摘要: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雇主對生產資料的壟斷成為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根源,導致勞動關系的扭曲以及勞動者人格保護的闕如。以數字平臺和算法為基礎的數字勞動作為全新的數字勞動方式,在資本邏輯的控制下亦隱含著勞動主體性危機的風險,主要表現為雇主獨占數字信息(數據生產資料)、勞動者自主性喪失以及與數字勞動產品疏離等。有必要從法律層面規制數字生產資料的價值屬性,通過從“賦權”到“促權”的方式轉換保護勞動者的主體地位,建立數字勞動產品的人性化、透明化機制,以實現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防范與化解。
關鍵詞:數字勞動;雇主數字權力;勞動者主體性危機;勞動者保護
數字勞動是指在數字經濟社會中以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為關鍵生產資料的勞動形式,是通過在線平臺進行生產勞動的集合。勞動者的主體性從廣義上來說,可以理解為人作為社會存在所具備的能動性、創造性、主導性、意識性在勞動過程中的表現。在大工業時代,勞動者的主體性危機產生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勞動者相對于雇主的人格從屬,勞動法也是基于對這種從屬性的矯正而產生發展的,以保護處于弱勢地位的勞動者。當前,隨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的生成和應用,數字經濟已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新引擎。在科技進步促進勞動文明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勞動方式和勞動關系的負向問題與挑戰。數字勞動形態的特殊性使得傳統雇傭勞動方式出現了數字化轉型,在算法技術支配下,勞資之間形成和擴大了技術差勢,數字勞動關系的識別更加困難,勞動者與雇主的關系演變為技術與算法的關系,勞動者愈發難以擺脫數字技術的控制,由此產生了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現實風險。這種危機主要表現為雇主獨占數字信息(數據生產資料)、勞動者主體性缺失以及與數字勞動產品疏離等,給勞動者權益保護帶來了新的挑戰。因此,積極識別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形成風險并對其進行防范化解,是當前理論和實踐中亟須關注和解決的重要課題。
一、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歷史根源與現實發展
(一)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根源是資本主義私有制
勞動者主體性危機是資本主義勞動過程中產生的現象,是私有制和分工所帶來的必然結果。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不可避免地出現勞資關系的結構性對抗,勞動與資本是資本主義社會不同的兩極。在資本主義私有制下,生產資料歸資本家所有,導致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相分離,勞動與物質生產資料徹底成為資本的工具。馬克思認為,機器并沒有減輕勞動者的工作強度,反而成為“生產剩余價值的手段”,因此勞動者應當“學會把機器和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區別開來,從而學會把自己的攻擊從物質生產資料本身轉向物質生產資料的社會使用形式”。私有制是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基礎,資產階級主張生產資料等物質財產的私人占有,導致勞動關系在表面的契約平等之下掩蓋著事實上的不平等。勞動者在雇主的管理控制下從事勞動,主體意識和行為受到嚴格限制,勞動者從屬于雇主,這種從屬以“人格從屬”為基本特征,勞動者對雇主的全部從屬(包括階級從屬、經濟從屬、組織從屬、技術從屬等)亦由此產生,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喪失了自我,淪為機器“有意識的器官”。正如馬克思深刻指出的那樣,“勞動現在僅僅表現為有意識的機件,它以單個的有生命的工人的形式分布在機械體系的許多點上,被包括在機器體系本身的總過程中,勞動自身僅僅是這個體系里的一個環節,這個體系的統一不是存在于活的工人中,而是存在于活的(能動的)機器體系中”。使用價值或財物具有價值,只是因為有抽象人類勞動對象化或物化在里面。在勞動力的交換過程中,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將對象化或物化為勞動力的部分與勞動者身體相剝離,通過這樣的方式,使勞動者實質上從屬于工業生產過程,這是產業資本主義時代勞動的初始形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這種生產資料占有形式成為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根源,勞動者無法控制自己的勞動條件和勞動產品,他們的勞動只是維持生存需要的被迫選擇。
(二)勞動者主體性危機導致勞動關系的扭曲
勞動者主體性危機與社會結構性問題互為因果。在現代資本主義的市民社會,曾經依附于封建家族的佃農成為資本家的雇傭勞動力,勞動關系中凸顯階級關系。在產業資本主義時期,勞動者的生物性生命和具體形態不再重要,其被一種看不見的計量方式換算成可以交換的勞動力,出現在勞動力市場和資本主義的工廠車間里。勞動者的勞動不歸個人所有,而成為資本的私有財產。馬克思指出“勞動的這種現實化表現為工人的非現實化,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的奴役,占有變現為異化、外化。”勞動者作為創造財富的源泉,不斷在原材料的轉化中生產出具有價值的產品,資本家則監督勞動者工作,獲得全部的價值。雇傭勞動在勞動與資本的買賣或市場交換關系中顛倒為一種物與物之間的關系,“勞動關系自身被物化,雇傭勞動使勞動關系成了一個缺乏獨特特征的抽象物”。這種勞動關系只成為一種交換關系,資產階級專注于金錢關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通過物與物之間的交換來構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社會關系。此時形成的勞動關系,也就成為勞動者與雇主之間的一種完全不平等的社會關系。勞動者主體性危機導致勞動關系的扭曲,表現為勞動者與雇主之間的地位不平等、勞動者的勞動被剝削以及勞動者的自我價值不被認可。在這種扭曲的勞動關系中,勞動者被迫出賣勞動力以換取生存需要,而雇主則通過控制生產資料來獲取利潤。勞動者主體性危機與勞動關系的扭曲是相互關聯的,勞動者主體性危機是勞動關系扭曲的具體表現,而勞動關系的扭曲又加劇了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程度。
(三)數字時代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形成邏輯
在不同歷史發展時期,勞動關系的表現形式和法律調整方式不同,也因此帶來了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形式不同。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勞動者面臨新的主體性危機。當前,學者較多討論數字資本主義的問題,并基于此對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問題進行分析論證。有學者提出,“數字勞動的價值增值以及數字資本通過無償占有勞動創造的產品與價值來實現資本剝削的過程”,“基于數字平臺,通過數據和算法的持續運作,對勞動者實現全時空無縫隙的深度控制,進而形成一種新的剝削方式——生成性剝削”。以勞動關系的視角來看,一方面技術在資本生產中的運用提高了勞動效率,減輕了勞動負擔;另一方面數字資本以其強大的統治力形成了新的拜物教形式,使勞動過程不得不依賴于算法等數字技術,勞動者與資本的對立程度進一步加深。在傳統的大工業生產方式下,工人勞動的最根本目的是滿足生存需要并獲取工資;而在數字時代,雖然大工業生產方式在技術與數字加持下有新的變化,但并沒有改變資本增值的屬性。受數字經濟的支配,商品與貨幣被數字化,勞動成為“完成數字勞動量化指標進而獲取勞動報酬、維持數字勞動基本生存需求的外在手段,勞動者并沒有真正走向‘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
雖然關于數字資本主義是否為資本主義發展的新階段并非本文討論的重點,數字勞動剝削是否為剩余價值榨取的新形態也還需要理論和實踐的進一步考察,但毋庸置疑的是,相比馬克思提出的勞動價值論,在數字時代“資本—技術—勞動者”的三角結構下,數字作為一種生產資料成為支配和掌控勞動者的新的能力,在虛擬化的數字環境中產生了雇主數字權力的操控延伸。數字勞動依托算法技術,勞動主體成為技術選擇的對象,勞動者的主體性消解在數字勞動關系之中。正因如此,算法技術在促進生產力發展和生產關系變革的同時,也成為控制勞動者的新型工具。馬克思認為勞動者并不是直接交換自己的勞動,而是將其物化為勞動力進行交換。在數字勞動關系下,雇主依托智能技術,以非現實性的隱蔽控制的形式使勞動者依附于雇主,勞動被物化為數據生產力,雇主對勞動者的勞動過程控制越來越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數字勞動為數字資本創造了價值,在“信息化”“數字化”“平臺化”“智能化”等技術發展運用的同時,數字資本的無節制欲望,擴張了雇主的數字權力,雇主在勞動過程中對勞動者極限施壓,進一步加劇了勞動者的從屬程度,催生了數字勞動者的主體性危機,勞動者的權益保障受到了更嚴峻的挑戰。
二、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表現形式
(一)雇主壟斷數字生產資料
在數字化時代,數據扮演著至關重要的生產要素角色,呈現出智能化和虛擬化的特點。數字勞動的工具主要是網絡平臺,但網絡平臺屬于大公司所有,這導致了勞動者與勞動工具的分離,即勞動者在數字勞動過程中使用的平臺和工具不屬于他們自己,而屬于雇主。大工業生產模式下的生產資料要素以廠房、設備等實體性生產資料為主,而在數字勞動方式下,數字資本在應用上具有整體性特點,數字平臺、算法程序、在線虛擬辦公等數字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和使用權難以被勞動者個體所掌握,雇主對數字生產資料的獨占并將其作為一個整體在平臺勞動中實際享有和運用,甚至將勞動者的數據生產力也作為生產資料,以獲取更大利潤。比如在數字勞動中,雇主通過平臺對勞動者發布生產任務,制定滿足雇主生產目的要求的規則,設定對勞動者的工作機會、勞動條件、勞動方式、勞動收入、進出平臺自由等進行限制或施加影響的算法程序。平臺從業者一旦進入算法系統,“勞動全過程都將被算法所牽引,一步步走向算法想要達到的終點”。
因此,平臺企業通過占有數據信息等生產資料,從勞動者的勞動成果中獲益。雇主借助數字技術,使資本的權力更隱蔽地滲透社會生產生活中。數字勞動者生產的“一般數據”被雇主數字權力控制下的各種數字化平臺所攫取,借以進行勞動的生產資料仍然歸屬于平臺與雇主。雇主以數字生產資料為基礎對勞動過程發出指令,對勞動結果進行考核,雇主數字權力的行使構成了新型數字勞動管理方式,并產生了在更廣泛、更隱蔽空間的技術延伸。雇主擴張數字生產資料的所有權,通過數據占有和使用,為實現資本對數字勞動者的支配提供了基礎。
(二)數字勞動者主體意識缺失
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不再是自覺自愿的活動,而變成一種被迫的、外在的、不屬于自己的行為。勞動者在勞動中感受不到幸福與愉悅,勞動成為一種無奈的生存手段和一把人格不自由的枷鎖。這表現為勞動者對勞動的逃避態度以及勞動的屬他性,勞動者主體意識缺失,形成了勞動不屬于勞動者自己,而是屬于他人的悖論。大機器的產生使勞動者固定在工廠流水線上,他們對創造性的思維和技能需求較弱,即“如果你能操作這臺機器,你也能操作那臺機器”。在機器成為主要生產資料的時代,“資本并不因工人會思考而付給他報酬”。具體勞動的“簡化”“同質化”和“去技能化”使勞動者“主體性”、工人勞動“整全性”“獨特性”日趨衰微,“脆弱性”“順從性”陡然上升,勞動者“主體性”漸趨被龐大復雜的“自動的機器體系”所吞噬。而在算法時代的數據平臺中,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的“數據化”傾向使其成為人格主體性缺失的“數據人”。如今每個數字勞動者都主動或被動地參與到“萬物互聯”的大數據系統中,人人既是大數據的生產者,又是數字資本的潛在控制對象。在數字勞動中,每一個勞動者都被還原為一個具有特殊性的勞動角色,用斯蒂格勒的話來說,“每個人的獨特性被還原為特殊性,而這就是各種共同體類型的基礎”。數字孿生體的出現使數字勞動者主體分裂,數字平臺將每個勞動者都抽象為一串數據代碼,勞動者被數據化,平臺的每個微觀個體都逐漸作為“原子式”的數據單元被納入生產方式之中,按照平臺的算法規則進行生產,數字勞動者變得標準化,勞動者的個體差異性和個性化被算法高度格式化,數字生產方式通過技術誘導給勞動者打上統一的數字化標識,使算法全面介入勞動者的思維與工作方式,甚至勞動者相互之間的聯系也被數據化與機械化。
盡管數字勞動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勞動者,但同時也帶來了新的權益保護問題,如勞動者的工作量增加而收入減少,以及數字勞動的二重性問題。由于數字勞動本身的即時化、碎片化特點,線上辦公、遠程勞動等勞動方式模糊了勞動與休息的時間邊界,勞動過程的延長也使勞動者在平臺中留下了超過既定收集范圍的個人數據。基于數字平臺的虛擬性和靈活性,勞動時間、勞動場所呈現出分散性特征,數字勞動中算法對人的勞動過程影響不再僅僅局限于傳統的工作時間與空間范圍,工作與生活的平衡被嚴重打破。一方面,勞動過程展開的空間條件發生了改變,勞動者不再需要集中于同一物理空間進行生產,數字平臺成為勞動過程展開的新場所;另一方面,一部分以實物形態呈現的勞動對象向無實物形態的數據轉變,從而確立了數字經濟中算法技術平臺不可或缺的地位,人類社會在平臺空間中與物理世界和網絡世界之間的界限逐漸消失。當勞動者時刻處在雇主的指揮控制之下時,時空邊界的消失導致了勞動者的在線時間被蠶食,數字化的管理技術加深了雇主對勞動者的管控程度,導致了勞動者對平臺的依賴加深,使之逐漸喪失了勞動過程中的自主性和能動性。
在資本和技術的雙重控制下,勞動者的主體意識不斷弱化,勞動成為從屬于數字資本增值、控制的手段,勞動者在獲取和運用數據信息方面處于不利地位,造成數字勞動中的技術差勢。雇主利用信息上的優勢地位,對勞動者進行不平等的關系控制,對勞動者勞動條件施加影響。勞動者除了依附于數字資本別無選擇,被迫在數字化系統中生存。當下,新就業形態的發展呈現多元化趨勢,網約車司機、外賣員、網絡主播等人員數量激增,借助平臺的運營方式,勞動者對作為提高自身能力的信息數據工具產生了整體性依賴,勞動者人格的主體性、獨立性受到極為明顯的影響。此外,在數字時代,數字勞動者的勞動過程被全方位監控,勞動過程呈現出一種強制性特征,技術對勞動者的影響和控制程度比從前更加深刻,勞動者的勞動不自由程度加深。
(三)與數字勞動產品的疏離
工業革命開啟了資本主義的歷史序幕,機器和資本加入生產要素行列,勞動者與機器的結合更加緊密,生產的勞動產品不再局限于農業作物,而是擴展至制造業、紡織業、化工業等眾多工業領域。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者無法控制自己的勞動條件和勞動產品,在生產過程中創造的價值和產品不屬于他們自己,而是屬于雇主,勞動者生產的財富越多,他自身、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歸其所有的東西就越少。勞動者不僅不能占有自己勞動的產品,反而在生產過程中喪失了自己,導致勞動者的主體性危機。數字經濟時代,數字技術要素的加入使生產過程更加智能化,這不僅使工業產品的技術含量明顯提高,也使勞動產品的形式更加豐富,涉及的領域也更加廣泛。一方面,勞動者的個人行為和互動所產生的數據,通過數字技術和知識轉化為數字勞動產品并創造價值,但這些數據與勞動者失去了有機聯系,雇主擁有勞動產品的價值決定權,并將其作為擴充平臺資本的增值手段。另一方面,數字勞動過程受到數字資本的控制,勞動者在平臺工作期間的個人行為也會被算法記錄生成隱形數據,生產的數字勞動產品被雇主所掌握,而這些數據成為平臺的主要資本來源,算法平臺的服務提供者將海量的商品化隱形數據轉化為利潤,勞動者個人活動的積累提高了資本的價值,其個人貢獻卻被忽視,得不到任何勞動補償。
數字勞動產品是通過有目的的數字勞動生產出來的,并以數據形式存儲在互聯網空間中。在數字時代,勞動者生產出的數字勞動產品在經過數字資本的一系列循環后,變成與勞動者主體相分離的手段。互聯網用戶在瀏覽網頁、評論以及上傳數據的行為中所付出的具有“免費”性質的勞動,直接被互聯網平臺占有,成為平臺利潤的主要來源。勞動所生產的數據商品并不屬于勞動者自身,這些看似無用的數據其實是包含勞動者個人信息、認知和社會關系的數字產品,經過資本平臺系統的大數據統計與分析,成為比勞動者自身更了解自己的有價數據。數字勞動產品最終被平臺雇主出售或投入再生產活動用以牟利,而勞動者卻難以共享其創造的勞動產品,數字勞動產品與勞動者相對立,勞動的非物質性與數據的集中性導致勞動者與勞動成果之間的疏離加劇,數字平臺通過算法和模型引導,獲取勞動者的勞動價值,使勞動者對自身所處的被剝奪狀態渾然不覺。在數字勞動中,通過算法大數據等數字技術導致勞動者對自身所創造的勞動產品失去可支配權,產生了勞動者的勞動產品反過來作為異己的力量與其相對立和被支配的風險。在數字資本主義條件下,勞動產品對勞動者的統治愈加抽象化、神秘化,成為一種支配他、奴役他的東西。數字勞動主體所創造的數據產品并不屬于自己,而是被中間商或平臺所掌控,因此勞動者生產的勞動產品越多,就越多地對勞動產品失去控制權。
總之,在數字時代中,數字技術作為新型生產資料被雇主占有,勞動者的生存方式更多依賴于雇主的數據牽引,數字平臺在與數字勞動結合的過程中降低了勞動力價格,也降低了勞動者培訓服務、社會保險等成本,使勞動者更加依賴于資本,從而引發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形成風險。
三、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法律應對
數字勞動者的主體性危機對勞動者權益保護形成危害,對傳統工作模式下的勞動法律規則帶來影響,因此有必要對此積極防范與疏解。需要明確的是,與大工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勞動者人格從屬的主體性危機不同,數字時代在“資本—技術—勞動者”的三角結構中,通過精密的智能技術系統以及強勢的雇主算法權力,形成了勞動者對智能、對雇主的從屬和依賴,導致了勞動者創造力的消減和主體性地位的弱化,“因此,化解數字時代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立足點是對勞動者創造力的保存與培育”。
(一)回歸數字生產資料的勞動工具屬性
1.限制雇主對平臺生成數據的使用權。根據平臺在勞動用工中的作用可以將數字生產資料的情形進行分類。一種是直接型,即平臺直接作為純粹的勞動工具,只在互聯網平臺提供勞動場所或數字市場。以優步(Uber)為例,乘客和司機在平臺上相互匹配,平臺盡管不直接處理分析勞動者的勞動信息,但已經將勞動的數據進行了完整記錄。另一種是間接型,即雇主為滿足生產目的,對平臺提出所需勞動者的能力或資格信息,賦予平臺一定的數據處理選擇權,此時平臺已然超越了勞動工具的屬性,通過對勞動者的數據進行篩選,再轉換為算法畫像提供給雇主,成為間接的勞動工具,使雇主可以清晰掌握平臺勞動者的數據。在任何類型中,作為數字生產資料的平臺企業都獨占這些數據信息,因此要限制雇主對平臺生成數據的使用權,在保證生產需要的前提下,遵守數據收集和使用的必要性原則和最小化原則,對數據信息的利用目的、取得方式、儲存時間等加以限定,并采取適當的安全措施保護數據信息。比如加拿大《雇傭平等法》明確規定,雇主要依法獲取勞動者的就業信息,并且這些信息只可以保留三年。這些規定可在一定程度上強化數據監管力度,限制雇主及平臺對海量勞動者數據信息的處理使用,以此平衡平臺企業的數據需求,保護勞動者的隱私安全。
2.防止算法偏見,提供算法服務。數字生產資料的實質就是進行價值轉移的勞動工具,在算法畫像中勞動者個體能力差異帶來的技術接入和使用成為算法偏見產生的誘因。這種偏見,實際上是由雇主對勞動方式的技術控制所造成的。在數字經濟中,生產資料的數字化導致平臺成為控制網絡秩序的核心,平臺利用算法技術在以常人難以察覺的微秒計算時間內,完成對勞動者已經產生和正在形成的海量數據的收集、分析與加工,并向包括配送端在內的各大終端實時發送動態與呈現數據。我國《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指出:“算法推薦服務提供者向勞動者提供工作調度服務的,應當保護勞動者取得勞動報酬、休息休假等合法權益,建立完善平臺訂單分配、報酬構成及支付、工作時間、獎懲等相關算法。”該規定明確了算法服務提供者的義務,作為掌握數字平臺生產資料的雇主應發揮算法在保護勞動者中的能動作用,而非將其作為控制勞動的資本增值手段。
3.平臺數據作為社會資源加以共享。數字化轉型以數據要素賦能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以平臺化的經濟組織形式變革生產關系,以數字治理推動上層建筑調整,帶來全新的價值創造方式和更高的價值創造水平。在此基礎上,應該進一步鼓勵平臺公開數據,積極建立共享化的數字平臺,努力實現社會資源共享。此外,構建數字公地也是值得提倡的方式,即通過合法政策,在雇主私人數字網絡空間劃分出一片數字使用權為公眾所占有的公地,將一切可以數字化的東西,如視頻監控的圖像、收據歷史記錄、互聯網設備(移動電話、煙霧探測器、恒溫器)的使用數據、數字網絡上的交易和互動(在線表格、社交網絡上的帖子)、網頁瀏覽數據、位置數據、內置物體傳感器的測量(工業設備上的傳感器)等納入其中,將網絡用戶生產出的數字產品歸屬于這片數字公地,賦予公眾對其數字產品的使用權。采取這樣的方式,可以限制平臺大企業對數據的壟斷和任意使用,減少勞動者與數據生產資料之間的矛盾。
(二)強化數字勞動者的主體性地位
1.勞動者有權參與數字決策。要積極鼓勵和促進數字勞動者參與工作流程、算法設定、工作時間安排等數字勞動決策過程,使其意見和建議能夠被聽取和考慮,促進勞動者對算法自動化決策的信任。數字社會的個性化變革過程,其實質就是賦予勞動者參與影響其工作條件的數字政策和算法決策的權利。如何在數字勞動過程中保障勞動者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促進集體協商制度不失為一種有效手段。可以通過職工代表大會、工會等組織形式,讓勞動者參與企業的決策和管理,幫助數字勞動者進行協商和維權,增強勞動者對數字勞動成果的歸屬感。
2.勞動者依法享受數字權利。通過勞動過程管理的透明化,幫助勞動者更好享有數字勞動權利。數字技術的發展促使社會生產過程日益轉向“互聯網+算法”的新型發展模式,有必要確保數字勞動者在算法驅動的評估和報酬體系中得到公正對待。要定期進行獨立算法審計,確保算法決策的公正性,并符合道德倫理與法律規定,避免任何形式的算法歧視。還要確保數字勞動者能夠獲取與工作相關的信息,通過數字技能培訓,對工作中產生的數據加深認識,幫助勞動者適應技術變革,提升數字勞動工具應用水平,提高就業競爭力。從國外經驗來看,歐盟通過《改善平臺工作條件指令》,改善平臺勞動者的工作條件,并規范數字平臺算法使用。2021年英國Uber案判決,將勞動者在最低工資標準、合理的工作時間安排以及必要的休息時間等方面的權利合法化,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平臺的雇傭主體身份,明確了數字勞動者的主體性地位。各國還通過數字平臺立法以實現相關從業者從“賦權”到“促權”的保護,比如新加坡《平臺工人法案》、法國《埃爾霍姆里法案》、西班牙《騎手法》,以及美國加州Assembly Bill 5法案,都是對勞動者主體權利復歸做出的立法努力。
3.建立以保護勞動者為目的的技術價值觀。現實中,數字勞動者的勞動形態被算法數據重構,算法實現了資本系統與勞動者的深度結合,因此算法的技術中立性受到質疑。由于在各種工作場景出現的勞動個體被簡化為數據,差異性和個性化被高度格式化,帶來了勞動者的人格受算法黑箱規則侵害的風險。因此,有必要將勞動者保護的價值理念融入技術代碼系統,確保在技術設計和實施過程中考慮到勞動者的安全、健康和權益,避免技術成為控制勞動者的工具。在智能技術研發和應用的整個周期中要尊重勞動者的生命、尊嚴、情感、意志、價值和權利,將價值理性與人本主義內嵌于數字技術的生成和應用中,使勞動者的主體地位能夠在數字技術服務于人的生存和生活需要的過程中得到確證,以真正實現數字技術助力勞動者自由全面發展的目標。
(三)建立數字勞動產品的人性化、透明化機制
在工業經濟時期,標準化商品的大量生產使人類進入“人性迎合生產物質”社會。而在數字經濟時代,不僅要對生產技術進行革新,還需要實現個性化生產,完成“生產力迎合人性”的形式轉變。加拿大在相關立法中就強調創建一個接受個體差異的社會,它不僅要求平等對待勞動者,還要求根據勞動者的差異使用特殊標準。在平衡靈活性與安定性的前提下,促進勞動者在各大線上平臺自由流動,以緩解階層固化與技術勢差的擴大,同時勞動產品的價值在流動中也將得到提升。要鞏固勞動者在資本分配中的主導地位,實現利益共享。如通過利潤分享、股權激勵等機制,讓勞動者能夠分享企業的利潤和增長,實現勞動者與勞動成果之間的經濟連接,從而強化勞動產品支配權。
不論生產資料以何種形式參與勞動過程,都會發生價值轉移。只有通過生產和市場交換,才能形成勞動產品并轉化為商品。數字勞動產品在生產交換過程的價值形成和轉移需要制定明確的機制。由于經過多重的數字生產過程,導致在使用最終數據商品時,只能確定最終商品出售者的身份,很難追溯數據的具體所有者。因此有必要通過提高數字勞動產品生產交換過程的透明度,公開算法工作原理和決策過程,使數字勞動者能夠充分理解其背后的邏輯。數據要素價值轉移的特殊性使數據商品所有權“隱蔽化”,導致利益分配失衡。數字勞動者生產勞動產品的價值由算法價值體現,平臺利用收集的算法數據將數字勞動者的收入與評價掛鉤。在數字勞動產品的生產交易過程中,數字平臺提供商占據很大比重,他們對于勞動者的勞動產品支配程度較高。為了對此加強監管,日本2021年2月1日實施旨在確保消費者不會因大型平臺的市場壟斷而處于不利地位的《關于提高特定數字平臺透明性和公正性的法律》,該法要求數字平臺要主動采取措施提高透明度和公平性。根據該法,被指定的數字平臺提供商必須披露交易條款和條件信息,建立自愿程序和制度,并在每個財政年度向政府提交一份報告,其中包括對所采取措施的自我評估和業務概況。該法尊重企業的自愿舉措,而政府只在某些情況下進行干預,這種共同監管的方式為數字勞動產品透明化提供了保障,值得我們積極借鑒。
結語
數字技術不僅重塑了社會生產關系,也成為資本擴張的新工具,在勞動領域中形成了一種新型的雇主權力結構,勞動過程控制權由物質資本所有權向數據所有權擴展,強化了勞動者對雇主的技術從屬,導致勞動者在數字勞動過程中面臨新的主體性危機。數字平臺通過算法和模型引導,隱蔽性獲取數字勞動者的勞動價值;數字資本化導致了勞動者理性的缺失,數字勞動者的“活勞動”被平臺和數字資本所吸納,勞動者變成冷漠被動的生產載體;數字技術的應用推動了勞動組織方式的變革,改變了勞動者的技能要求。
有關勞動者主體性的理論闡釋和特征描繪,深刻揭示了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形成根源以及現實發展邏輯,也促使我們不得不進一步思考應該制定何種法律規制才能應對這種風險與挑戰。需要正視的事實是,數字技術全面滲透勞動過程,改變了勞動方式、資本載體以及從屬性勞動的表現形式,但并未從本質上改變馬克思勞動價值理論的基本邏輯。在技術生產系統中,如果技術的發展使人的生存狀態非自由化和非本真化,那么反思技術必然成為時代要求。而在勞動領域,當勞動者被抽象為數字勞動工具中的一串串數據時,勞動者無時無刻不在通過數字技術平臺進行生產和再生產活動,勞動者所遇到的數字不平等問題消減了其自主性,這正是數字勞動者主體性危機的顯現。對此,迫切需要明確數字生產資料的工具價值屬性,強化數字勞動者的主體地位,促進數字產品的人性化與透明化。隨著社會發展和經濟進步,面對數字時代的挑戰,我們堅信勞動者主體價值將會實現,他們不應該是數字聚合起來的具有信息標簽的數字勞動力,而應該成為具有自我意識、創新精神以及人格自由的獨立主體。
在大數據時代,當體力勞動和一定層面上的腦力勞動逐漸被數字智能替代,很多人喪失了勞動機會,勞動不再以傳統的方式創造價值。當前,以DeepSeek為代表的開源大模型取得重大突破,引發新一代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新浪潮,人工智能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正催生大量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促使生產資料從“機器體系”向“智能系統”轉變,勞動方式從“集中勞動”向“零工勞動”轉變,勞動者從“一般智力”向“一般智能”轉變,這一發展過程對勞動者主體性的影響與挑戰值得我們進一步深入關注和研究。
責任編輯:唐紅玉
作者簡介:田思路,男,華東政法大學經濟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張瑋,女,華東政法大學經濟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上海,201620)。
基金項目: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數字時代新職業群體勞動權益保障的體系化路徑研究”(項目編號:2024BFX011);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項目“‘人工智能+’時代勞動者人格權的法律保護研究”(項目編號:24YJC820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