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向后現代的轉身,本質是對“元敘事”(依靠元話語使自身合法化的科學)的懷疑。也即以 完整性、 目的性、連貫性、 統一性為特征的敘事被逐漸消解,并走向否定普遍性和確定性的“微型敘事”。
進入后現代,攝影一以貫之且尤受推崇的客觀性—雄辯強據—被識破并在落寞中喃喃自語。攝影的機遇性、選擇性打破這一哀婉沉寂局面,攝影創作再次生發洇潤之氣。具體表現為,藝術家不再執著于確定的意義、特定的歷史、既有的知識,而在主題、形象、情節、語言等方面的不確定性中建造自己的精神花園。馬大龍擷取日常生活的影像:群山、溪流,飛鳥、野馬,花蕊、藤蔓等乘著晚風,閃耀著靈光,溫柔相遇,在涓埃與龐然、具象與意象、物與非物間幻化—這些在無意識中按下的快門,充滿隨機,就像一次次在影像中的自我放逐、自在游離。
在這陌生化的視覺體驗中,我們不禁發問,究竟生活在何處?如今,毋庸置疑的是,影像之于日常生活,已宛若輕盈自在的吐納,參與著我們的具身體驗,內化為我們的生活方式。在時間的單向度均勻流逝中,攝影可以將一個個瞬間精準切片,定格為瞬息的朝霞、須臾的相聚、倉促的旅行、倏然的一笑。我們悉心收藏并款款期待,用這一個個煞費經營、彌足珍貴的雪泥鴻爪,對抗著生活中一個個艱難困苦、鼓餒旗靡的暗淡時刻,并在歲月的仆仆風塵中重拾松弛與無畏。然而現實狀況卻是,這些影像碎片在年深日久的疊加中,如汪洋般漫溢,逐漸由藏匿走向隱沒。這俯拾即是的日常影像怎樣才可稱之為滄海遺珠呢?

在以攝影為媒介的藝術創作中,曾有弗朗索瓦·利奧塔所說的“以精神的最終目的即自由的名義宣告的”“美之美學的終結”。以馬大龍的創作為例,他的影像不再拘泥于日常生活的瑣細、平淡無奇的經驗,也不再執著于康德所說的崇高(一種精神感覺)與美(自然與精神之間的一種“契合”)的追求。如他所說,“攝影給我提供了一種感性的自由,拍物也是拍自己,更多的是自己,無關其他,我想了解自己,或者是與自己和解”。因此,無論是《無風》《無花》,還是《無相》,馬大龍珍視并追逐著流動的感受,也從未停歇對自由的追尋。在那看似碎片化的視覺景觀中,晏然與洶涌、禁錮與解脫并存,見他又無他。就像作家韓松落評價:“榮格說‘要找尋靈魂,古人進入沙漠’,這些黑白影像,就是片刻的沙漠。它或許已經把自我抽離,或許又是全然的自我。它讓我們立定,久久凝視云、馬、石塊、荒原,直到自己變成云、馬、石塊或荒原?!?/p>
在這快門定格的自由瞬間中,現實世界仿佛成為消弭了時間流逝的伊甸園。然而,我們該如何給時間一個交代?在《理想國》中,蘇格拉底將事物分為可見之物與可知事物。前者為客觀實在,后者則需要借助理智或精神去思考、去判斷。攝影的即時取景,時常將人們引入由影像與實物構成的可見之物當中。此外,隨著圖像的崛起,盈千累萬被主導、被制造的影像進入大眾視野,并在社會影響、即時滿足中獲取視覺快感,而忽略了對遮蔽于影像背后的意識形態的反思。這引發了馬大龍對攝影客觀性的警惕。他認為,我們每天生活的周遭,就像是由真實與虛構充塞的楚門的世界,個體魚龍百變,世事流變不居,而唯有始于混沌的空間與時間恒久地見證著乾坤無限、桑田滄海。成熟攝影師能做的,便是撥開這彌漫的視覺迷霧,在時間的懸置中穿梭,在純粹的自由狀態下,用影像去照見現實之外的可見可知之物,從庸常之中尋找到那不朽微芒—一個個星羅棋布的“真”。





作者簡介:
馬大龍,1989年生于甘肅成縣。自由攝影師。
責任編輯/樊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