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世界屋脊”、地球“第三極”的青藏高原,那里有雪山圣湖、冰川花海等自然奇觀,還有雪豹、兔猻、巖羊、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驢等高原獨有的美麗生靈,這些自然奇觀和美麗生靈很多都正在消失或面臨各種威脅。社會和經濟的高速發展給原本遙遠寂靜的高原帶來許多變化:更多的公路和汽車、牲畜和圍欄、住家和工商業,曾經是野生動物天堂的“無人區”有了車來人往,加之氣候變暖帶來的冰川消融,過度放牧引起的草場退化、土地沙化……環境變化顯而易見。

青藏野生動物在國外受到的關注遠高于國內。據我所知,兩支法國專業團隊得到專業機構的資助,多年長時間在青藏高原拍攝,出版了多本相關書籍,發行了好幾部紀錄片。中央電視臺播放的紀錄片《雪豹的冰封王國》就是一支法國團隊在三江源地區拍攝的,一些珍稀野生動物的信息常常是從國外傳到國內的。因為拍攝青藏高原的野生動物非常困難,攝影師的熱情和堅持、當地政府的支持、較大的資金投入,缺一不可。
嚴格意義上講,我是個業余野生動物攝影師,但正是因為我“業余”之外的主業,才能為我的拍攝熱情提供需要的資金支持。幸運的是,現在四川石渠和青海玉樹當地政府都很重視野生動物,十分支持相關的觀察和拍攝活動。
川西高原的4月,山上的積雪剛剛融化。平時獨居的雪豹每年在這個時候尋找伴侶,完成交配。
2022年4月30日傍晚,聽到雪豹的吼叫聲,我們就地扎營觀察。第三天早上,出現了三只雪豹:雪豹媽媽帶著它不到一歲的女兒一起,臉上有深紅色印記的公雪豹在不遠處。母豹總是隔在幼崽和公豹之間,當公豹靠得很近的時候,母豹沖向公豹,把它趕得遠一些。第四天清晨,母豹和公豹開始交配,兩只雪豹后續幾天一直在一起,形影不離,直到第八天公豹翻山離開。在五天中,兩只雪豹時刻不分離,沒有進食,一起到結冰的地方喝了一次水。小雪豹留在附近200米左右,不敢靠近。也許正是因為小雪豹的在場,這兩只成年雪豹才一直停留在這一小片區域,離我們只有50-300米距離。而且在交配期間,雪豹不怕人,對附近的巖羊也不感興趣。這兩只雪豹有一次來到了離我只有8米處,給了我難得的拍攝機會。

那天,我從路邊向山坡上走了約50米,蹲在一塊巨大巖石下方拍攝。母豹在一個高臺邊緣半蹲著,公豹在后面我看不見的地方。母豹四下觀望,不時看看我的鏡頭,它已經發現了我。又過了幾分鐘,它打了幾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向旁邊一塊巖石頂上走去,公豹緊緊跟隨。然后它們一起停在那里,聚精會神地看向我。原本以為雪豹看見我后會慢慢離開—這是雪豹見到人后通常的表現。這次卻出乎我的意料,它們沒有走。然后母豹率先向山坡下走,公豹緊隨其后,來到距離路邊只有50米、和我所在山坡同一高度的地方,離我只有35米左右。這時,我的3位藏族助手都還在馬路上,架著相機拍攝。
雪豹趴在那里觀望了近10分鐘,然后起身徑直向我走來。25米、15米,它們停了一小會兒,又繼續向前。10米、8米,這時,母豹在一塊石頭后面停了下來。助手們已經非常緊張,認為雪豹即將對我發起攻擊,不停喊我快離開,快下來。
雪豹是兇猛敏捷的頂級捕食者,我曾親眼看見它們捕獵比人大很多的牦牛。現在我眼前的不是一只,而是兩只,且它們距我如此之近,我心怦怦跳。腦子里迅速閃過所有曾閱讀過的文獻資料。記憶告訴我,雪豹不會主動攻擊人。

我決定不移動,繼續不停地拍攝。它們看了我一會兒,消失在石頭后,過一會兒又探出頭來看我。我突然醒悟,扛起相機起身滑下山坡。我一離開,它們立即來到我蹲的地方,嗅嗅地面和巖石,其中一只在那里排了便,然后走上山坡—原來這里是它們的領地標記點,剛才我擋了它們的道。我大大松了一口氣,為自己的判斷正確感到慶幸。后來我再查閱資料,大型的食肉動物通常在兩種情況才可能攻擊人:第一是在它們哺育幼崽的時候,人類過分靠近;第二是和人意外、超近距離相遇。雙方的距離近過一個臨界點,動物會有本能的攻擊反應。人靠近,它們會發出護食的威脅,但最終還是會放棄,幾乎從來沒對靠近的人發起過攻擊。

總之,不管我們抱著何種目的,還是要和野生動物保持距離,不要打擾它們的生活,給它們應有的空間。

作者簡介:
駱曉耘,十年前開始野生動物攝影,2018年起專注拍攝青藏高原的動物。曾獲得英國“年度野生生物攝影師”大賽(2021)等賽事獎項。2023年簽約成為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公益攝影師。
責任編輯/李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