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本《蘆屋道滿大內鑒》是一部以平安朝中期為背景的江戶時代凈琉璃作品,后被改編為歌舞伎劇目。該劇圍繞安倍晴明的出生逸聞展開,講述其雙親安倍保名與葛之葉的愛情以及蘆屋道滿的忠孝故事。劇中傳遞出母子、父子之情,并構建了一個架空的“平安世界”。作品中的“狐”形象具有多重文化內涵:一方面,它吸收了中國古代狐文化的元素,如“阿紫”形象的引用,展現了狐妖與人類的情感糾葛;另一方面,它融入了日本本土文化,如狐與稻荷信仰的結合。該劇通過“狐”與離魂、狐妻傳說等情節,呈現出中日文化交流的深度與廣度,同時也體現了日本文學對中國古代文學文化的吸收與創新。
【關鍵詞】《蘆屋道滿大內鑒》;狐文化;離魂;狐妻傳說
日本《蘆屋道滿大內鑒》是江戶時代中期上演的凈琉璃作品,后被改編為歌舞伎劇目,廣受歡迎。該劇以平安時代中期為背景,圍繞安倍晴明的出生故事展開,講述了安倍保名與葛之葉的愛情以及蘆屋道滿的忠孝故事。劇情從朱雀天皇在位時的東宮御所開始,因天變,需選出驟然離世的天文博士加茂保憲的后繼者,而引發的一系列紛爭。保名與葛之葉因誤會而分離,保名精神失常,后與葛之葉重逢并隱居。然而葛之葉實為白狐所化,生子后離去,保名獨自撫養兒子。保名的對手蘆屋道滿因救嬪妃六之君而被迫出家,后成為保名兒子的義父,并為其取名安倍晴明。三年后,晴明八歲,隨父母前往京都,途中保名被惡右衛門殺害。在皇宮,晴明與道滿比試法術,成功復活保名,并揭露惡右衛門的陰謀。最終,惡右衛門被斬殺,政敵橘元方被流放,晴明獲賜官位,與道滿一道成為后世傳奇人物。
該劇以親子情愛為主題,通過葛之葉與道滿的故事展現母子、父子之情,并形成對稱結構,構建了一個架空的“平安世界”。劇中安倍晴明的母親葛之葉有人類與白狐的雙重身份,其所描繪的狐妻故事與我國古代的志怪傳奇小說多有相似,原文中亦有“中國也有妖狐與人結合所生的孩子,長大后官至高位的例子”此類敘述。本文通過對《蘆屋道滿大內鑒》中的“狐”形象展開分析,考察其對漢文典籍的吸收與化用。
一、《蘆屋道滿大內鑒》中的“狐”形象
作品中“狐”一詞首次出現在第二段。左大將的女兒御息所懷孕,為了削弱競爭對手六之君一族,蘆屋道滿施術“取白色女狐的生血,埋于御息所寢室下方的土中,施以吒枳尼之法,若宮懷孕無疑”。此外,原文中亦有“主君的領地石川郡,若在五畿內狩獵,白色狐貍五只或十只……外戚的權威被好古取代,主人將一無所有”,此處的“好古”為嬪妃六之宮的父親小野好古,該記載體現了后宮與朝廷的爭斗。另外,在第三段,道滿的妻子筑羽根提到“為守護吒枳尼天,八百八狐輪流值班”,涉及宮廷爭斗的術法。
當安部保名向信太莊司之女葛之葉求婚時,有“從森林中跑來一只年老的白狐,葛之葉與保名身處當中”的場景。此時,保名說:“當(狐貍)跑進林中時,就連獵人也不會捕捉它。特別是白狐,它乃是妖物,在唐土喚作阿紫。在我國,它常侍奉于女子御前。它是宇賀之御魂的神使,是知曉恩情的畜類。就幫幫它吧。”于是便有了后文白狐化為葛之葉報恩的故事。
關于“阿紫”為狐妖的相關記錄,最早見于《搜神記》卷十八中,其善于魅惑并伴有一定的神秘色彩,代表早期志怪小說中的狐女形象。《蘆屋道滿大內鑒》對“阿紫”的引用體現了對漢文典籍的征引與化用。“阿紫”一詞源自唐代軼聞中的紫狐,當時的人們認為紫狐有“夜擊尾出火”、“將為怪,必戴髑髏拜北斗”的奇異能力和神秘色彩,于是逐漸將狐貍統稱為“阿紫”。先秦兩漢時期,狐貍曾與龍、麒麟、鳳凰并列,被視為四大祥瑞之一,九尾狐更是象征著吉祥與福祉。但唐代以降,狐貍被描繪為以美貌迷惑人的精靈鬼怪,“阿紫”這一稱呼也多與狐妖的形象聯系在一起。狐形象在演變過程中逐漸擬人化,“阿紫”作為狐妖的代表,亦成為女性形象的一種特殊象征。
日本自古便有對中國古代狐形象的吸收與化用。奈良朝沙門景戒在其所編《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卷上《狐為妻令生子緣》中講述了欽明天皇時狐女與男子結為夫妻并生一子,而后狐女被狗咬住現出原形的故事。成書于平安朝末期的《本朝繼文粹》卷一中載有文人大江匡房所寫《狐媚記》,內容為康和三年(1101)的狐怪故事。文末作者寫道“嗟乎!狐媚變異多載史籍。殷之妲己為九尾狐。任氏為人妻,到于馬嵬,為犬所獲。或破鄭生業,或讀古冢書,或為紫衣公到縣,許其女尸。事在倜儻,未必信伏。今于我朝,正見其妖,雖及季葉,怪異如右”,直言日本流傳的狐妖故事敘事模型與中國古代典籍所記如出一轍,揭示了中國古代狐形象在日本文學中的征引與化用。文中的“任氏”出自我國唐代文人沈既濟所撰傳奇小說《任氏傳》,講述了狐妖任氏與人類男子相戀并結為夫妻,后被獵犬所咬而喪命的故事,千年前的文人得出如此結論可見中國古代狐形象在日本古典文學中的傳播時間之長,影響之廣。
二、狐與離魂
《蘆屋道滿大內鑒》中,葛之葉雙親信太夫婦和真正的葛之葉來到安倍保名住所時,卻看到變成葛之葉的白狐。驚奇之余信太夫婦說道:“分別后,我們被惡右衛門沒收了世代的領地,隱居在山的一角。我的女兒葛之葉因相思之苦而得病,五年來受疾病折磨。偶然聽到你的消息,立刻病愈,與我夫妻倆一起來看你,竟沒想到有兩個葛之葉。聽說有一種離魂病,俗稱影子的煩惱,身體會分成兩個,但也不會離開一個屋頂,有時會合體,有時不會。這確實是精怪的技巧,或者是天狗的惡作劇。”此時變成葛之葉的狐妖回道:“我不是人類。六年前被惡右衛門狩獵,保名救了我,我本是千年狐妖,變成了葛之葉的樣子,是借名借形的葛之葉。”雖然葛之葉并沒有真正患上離魂病,而是狐妖變成了葛之葉的樣子,然而作品中卻有“狐的所作所為,奪走人的靈魂,五體虛脫,搖搖欲墜”(狐の所為に。魂うばはれ五躰ふ抜けてよろぼふやつばら)的記載,表明狐妖可以奪走人的靈魂。
在我國唐代傳奇小說《離魂記》中記載了張倩娘與王宙相愛,卻被另許他人,倩娘靈魂離體追隨王宙,五年后魂體合一終得圓滿的故事。其中的離魂情節與《蘆屋道滿大內鑒》的敘述多有相似。中國古代對魂魄的關注由來已久。《楚辭》中有〈招魂〉一詩,以模仿民間招魂習俗寫成。六朝志怪中亦有“離魂”的相關故事。如南朝劉義慶所撰的志怪小說《龐阿》,講述了鉅鹿郡的的龐阿容貌俊美,同郡石氏女偶然窺見后傾心于他。此后,石氏女的魂魄常至龐阿家中,被龐阿的妻子多次綁送回石家,途中卻化作煙氣消失。石父得知真相后,石氏女發誓非龐阿不嫁。一年后龐妻得邪病去世,龐阿便娶了石氏女的故事。石氏女雖無《離魂記》中身體與靈魂合為一體的描寫,但因強烈情感,靈魂離體出現在戀人面前的情節與《離魂記》類似。
在古代傳說與文學作品中,“狐”與“離魂”是兩個具有奇幻色彩且偶爾會相互關聯的元素,二者結合形成獨特的浪漫主義敘事風格。狐妖作為超自然的存在,其離魂情節往往被用來展現情感的執著與超脫。如在《聊齋志異》中,狐幻化為人形后,與人類相愛,但因身份的特殊性,其靈魂會在某些時刻離體,展現出超自然的力量。此類敘事結構與《蘆屋道滿大內鑒》中的狐形象類似,而狐妖幻化成葛之葉的形象與人類結合的故事情節可以明顯看出受到中國古代民間傳說和漢文典籍的影響。
三、狐與狐妻傳說
《蘆屋道滿大內鑒》第四段中,安倍保名一方面認可了其子安倍晴明的才能,另一方面卻說:“生下他的母親是此處的一只年老白狐,幾年前因感恩而變成葛之葉的樣子,我與這只狐貍不知情地相處多年,這個孩子繼承了白狐的才能,我為他的身份感到羞愧。”聽到這話的蘆屋道滿回道:“這種非凡經歷在唐土也有。有個叫美仙娘的狐貍,被南京城外百姓黃琢的孝心感動,變成妻子生下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名叫黃繼,聰明睿智,在朝廷中擔任高官。你的孩子應該也像他一樣,聽到一就能知道十,才能上怎么會輸給黃繼呢?白狐的才智是眾所周知的。”文中提到了一則中國的狐妻傳說,即黃琢與白狐的戀愛故事。然而書中注釋指出該故事來源不明,目前對于該故事的源流學界雖未有定論,但故事模型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狐與人類的戀愛故事即狐妻傳說在中國古典文學中類型多樣、流傳甚廣,其中最著名的應是妲己的故事。明代神怪小說《封神演義》中,蘇妲己被九尾狐精奪魂后,迷惑紂王禍亂朝政致殷商滅亡,最后被女媧捕獲,遭姜子牙斬首。在《史記·殷本紀》中,妲己受帝辛寵愛,帝辛為她做出諸多荒淫無道之事,最終妲己被周武王所殺。隨著時代變遷狐妖多以女子形象呈現在文學作品中,以《封神演義》為題材的影視作品至今仍不斷涌現。此外,講述狐女任氏與貧士鄭六愛情故事的《任氏傳》、《聊齋志異》之《嬰寧》等狐妖故事亦是狐妻傳說的經典作品。
日本古典文學中的狐妻傳說不僅帶有神秘色彩,還蘊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卷上《狐為妻令生子緣》中的狐女美麗善良,雖最后離去但并未遭到過多排斥;室町時代的御伽草子《木幡狐》中與人類的戀情破裂,感人生無常而出家的狐女展現了狐妻追求愛情的勇敢和執著。在《蘆屋道滿大內鑒》中,圍繞葛之葉的美貌文中有“衣袖翩翩,宛如仙子舞動。姿態優雅,京城罕有,就連花朵也會自慚形穢”的記載。從狐女化作葛之葉后與安倍保名的結合,其子安倍晴明繼承陰陽道秘書《金烏玉兔集》,作為日本陰陽師的代表人物流傳于后世的敘述來看,文中對葛之葉美貌的褒獎亦暗含了對狐女的欣賞,狐女葛之葉與人類葛之葉互為表里,共同構成文中“葛之葉”美麗優雅的正面形象。由此可見日本的狐妻多被描繪為善良的妻子和慈愛的母親形象,體現出日本文化中對狐的敬畏與崇拜。
四、狐與稻荷信仰
在日本的民間信仰體系中,狐與稻荷信仰緊密相連,構成了獨特的文化景觀。稻荷信仰作為日本本土宗教神道教的重要分支,以稻荷神為崇拜對象。而狐,被當作稻荷神的使者,在這一信仰體系中扮演著極為特殊的角色。稻荷信仰的起源可以追溯至遠古時期,在以農耕為主的社會形態下,人們將對糧食豐收的渴望、對自然力量的敬畏寄托于稻荷神,希望通過祭祀等儀式獲得神明的庇佑。在日本民間傳說中,狐能自由穿梭于人類世界與神明世界之間,傳遞稻荷神的旨意,庇佑百姓。隨著時間的推移,狐作為稻荷神使者的形象逐漸深入人心,人們開始在祭祀活動中融入與狐相關的元素。日本各地,凡有稻荷神社的地方幾乎都能看到狐的雕像,或蹲或立,形態各異,展現出狐的機敏與靈動。《蘆屋道滿大內鑒》中,白狐的同伴幻化成安倍保名的仆人與勘平幫助葛之葉脫險時,亦有“在稻荷大明神社鳥居的馬場,二合半的紅豆飯,顏色絕佳,品質上乘,已供奉在前。那產下孩子的白狐女郎,是我的義母”的敘述,明確表示狐與稻荷神的密切關系。
五、結語
《蘆屋道滿大內鑒》作為一部深受漢文典籍影響的日本古典文學作品,其對“狐”形象的塑造與運用不僅展現了中日文化交流的深度與廣度,亦體現了日本文學在吸收外來文化基礎上的獨特創新。從“狐”與離魂的奇幻情節,到狐妻傳說中對情感與人性的細膩刻畫,再到狐與稻荷信仰的文化融合,該劇以多層次的敘事和深刻的主題,構建了一個豐富而奇幻的“平安世界”。其對“狐”形象的多維度展現既反映了中國古代狐文化的傳播與影響,亦彰顯了日本文化中對狐的獨特理解與敬畏。通過這部作品,我們可以感知中日兩國在文化傳承與文學創作上的相互交融,也為現代讀者提供了一個深入了解古代中日文學文化交流的窗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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