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作為傳統影視與電子游戲深度融合的新形式,互動影像游戲為紅色文化的傳播開辟了新的路徑。本文以《隱形守護者》為案例,通過剖析此類作品如何通過多種情感調動策略,激發受眾對紅色故事的情感共鳴與文化認同,探討互動影像游戲在紅色文化傳播領域的創新價值與實踐意義。
近年來,隨著媒介技術的發展和受眾審美的變遷,如何更好地講述中國革命故事、傳承紅色基因、傳播紅色文化,面臨著內容創作、表現形式和傳播路徑等方面的多重挑戰。在此背景下,互動影像游戲作為結合了電影敘事與電子游戲的新形式,既為建構“影游融合”產業新格局帶來可能,也為面向年輕受眾講好紅色故事、傳播紅色文化提供了新的啟迪。
與單一的電子游戲或影視作品不同,互動影像游戲將影視的藝術性與游戲的互動性有機結合,具有三個突出優勢:第一,它保留了傳統影視的視聽語言和敘事張力,能夠承載復雜的歷史背景和思想內涵;第二,它提供了互動決策的參與體驗,使受眾從被動接受者轉變為主動參與者;第三,它通過情感體驗與決策責任相結合的方式,創造出更為深刻的心理介入感。
《隱形守護者》作為一款廣受好評的紅色題材互動影像游戲,講述了抗日戰爭時期,地下黨員肖途潛伏在上海敵占區進行地下革命斗爭的故事。本文以《隱形守護者》為核心案例,運用敘事學、符號學、情感認知理論等多元視角,探究互動影像游戲如何通過四種關鍵機制調動玩家情感,使玩家對紅色故事產生深刻認同,從而啟發新時代紅色文化傳播的創新思路與實踐路徑。
一、互動敘事與沉浸體驗:情感調動的雙重機制
互動影像游戲通過互動敘事結構和沉浸式體驗設計,創造了情感調動的雙重機制,將傳統紅色題材的單向傳播轉變為互動式體驗,大大增強了受眾的情感投入和認同度。
(一)互動敘事與主體性轉換
互動影像游戲突破了傳統文本中作者、文本與讀者的三分界限,構建了獨特的雙層敘事結構:創作團隊作為源頭敘述者,提供基礎敘事框架;玩家通過互動選擇,成為“人格化敘述者”,直接參與故事的構建,并且在此過程中接受著文本中“紅色文化”的影響。這種敘事策略實現了敘事學理論中“講述”與“展示”的雙重功能,使玩家既是故事的接受者,又是故事的構建者。同時,《隱形守護者》通過第一人稱視角和細致的鏡頭語言,強化了“我即肖途”的身份認同。游戲開篇直接向玩家宣告:“創新性的觀影體驗,劇情的發展,取決于你做出的選擇,你自己和所有人的命運都交付給你”——這種直接打破第四面墻的表達方式,將原本隱匿于幕后的玩家拉到敘事前臺。從符號學角度分析,這種設計打破了傳統的敘事框架,如羅蘭·巴特所言,“讀者的誕生必須以作者的死亡為代價”,游戲中創作團隊的權威在很大程度上讓位于玩家的解釋權,每個玩家通過不同的選擇構建出獨特的敘事體驗。在《隱形守護者》中,玩家必須承擔每個決策的后果,這種責任感大大增強了情感投入。例如游戲設計了選項限時,不僅增加了緊張感,更具深刻的倫理意涵——在危急關頭,猶豫不決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二)身體參與與沉浸體驗
互動影像游戲突破了傳統影視作品中觀眾的靜態觀看方式,引入了身體參與的維度。現象學視角指出,人的認知不僅依賴抽象思維,更源于身體感知的整合。《隱形守護者》設計了多樣化的游玩互動機制,使玩家通過不同操作(點擊、劃動、維持等)參與故事情節,這種身體參與大大增強了臨場感和代入感。交互的玩法使玩家在觀影的“沉浸感”(immersion)和游玩的“卷入狀態”(engagement)中自然切換,這種雙重狀態不僅激發了玩家的專注,也帶來了心流體驗,使得玩家更加投入。在電影敘事和游戲互動的交織中,玩家既是電影觀賞者,獲得共情體驗;同時也是游戲參與者,通過互動選擇體驗游戲情節。可以說,這是一種“情感的游戲化”,它打破了傳統體裁的情感鏈接方式,創造出一種更為動態和互動的情感鏈接,尤其是在涉及紅色文化認同的過程中,玩家的每一個選擇和操作都可能直接影響到情感的投射與認同的深化。這種互動敘事與沉浸體驗的結合,使玩家不再是價值觀的被動接受者,而是通過親身體驗理解革命者的處境與抉擇,在情感參與中內化紅色文化價值。
二、符號喚醒與道德抉擇:情感共鳴的深度策略
互動影像游戲不僅通過互動敘事和沉浸體驗增強了受眾的情感介入,還通過文化符號的植入和道德困境的設計,創造了更為深層的情感共鳴機制,將個體情感體驗轉化為集體文化認同。
(一)紅色文化符號與集體記憶喚醒
互動影像游戲可以巧妙植入紅色文化符號,喚起玩家的集體記憶。從符號學視角看,符號由能指(形式)和所指(意義)構成,紅色文化符號的物質形態作為“能指”,其背后蘊含的革命精神則是“所指”的實質內涵。《隱形守護者》以入黨申請書為核心的黨員身份證明文件作為重要符號貫穿全篇,其象征意義與情感張力在劇情發展中得到充分展現:故事開始,主人公遞交入黨申請書,表達對革命事業的堅定信念;然而在關鍵情節中被敵人燒毀,失去身份證明的肖途面臨身份認同危機;故事結尾,老年肖途最終收到黨員證明材料,完成精神救贖。這一符號的獲得、失去與重獲,構成了情感起伏的敘事弧線,也直觀呈現“隱形守護者”這一稱號的深刻內涵——即使沒有外在身份證明,也要堅守內心的革命信念。“集體記憶”概念提供了理解這一機制的視角:特定社會群體共享的往事構成集體記憶,而人們通常通過選擇、解讀和再現信息來構建社會記憶。《隱形守護者》通過紅色文化符號,為玩家提供了進入集體記憶的通道,在共同的歷史記憶基礎上,產生了超越個體的情感共鳴。這種集體記憶的喚醒過程在社交媒體平臺得到了放大。游戲玩家在豆瓣、微博等平臺分享游戲體驗,如“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革命先輩的犧牲”等評論獲得大量共鳴,形成了情感能量的累積和群體凝聚力。這種基于共同體驗的情感分享,正是個體情感向集體認同轉化的關鍵環節。紅色文化符號在游戲中的情感體驗,與社交媒體平臺的集體討論相互強化,共同促進了文化認同的形成。
(二)道德困境與價值抉擇
《隱形守護者》突破了傳統紅色題材作品的概念化敘事,通過設置現實的道德困境,創造強烈的情感張力。游戲設計了極具沖擊力的抉擇情節,迫使玩家直面革命斗爭中最為殘酷的現實,最具代表性的是游戲中肖途必須決定是否“出賣”同志以換取敵人信任的情節。游戲有意在愛國人士被殺害后,安排日本軍官的諷刺致謝,強化道德折磨。這種涉及同志生死的重大抉擇給玩家帶來強烈的不適感,甚至是一種冒犯,但在諜戰題材的敘事語境下具有必然性,使玩家切身體會潛伏者的兩難困境。這種“冒犯性”的劇情設計,將玩家從游戲的舒適區拉入到歷史的漩渦中,讓他們切身體會革命者所面臨的兩難困境。當玩家被迫做出選擇時,強烈的情感沖突便轉化為深刻的情感張力。這種痛苦的體驗引發了對革命者付出的深切共鳴,也深化了玩家對革命歷史的真正理解。與傳統紅色題材作品常見的概念化敘事不同,這種方式讓玩家在真實的道德困境中感受革命精神的崇高。痛,使人銘記。源于現實矛盾的情感張力,最終升華為對革命精神的深刻理解、對革命先輩的由衷敬意。這不僅拓展了紅色題材游戲的表現深度,也為革命歷史的傳播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三、從情感共鳴到文化認同:互動媒介對傳播紅色文化的啟發
本研究通過分析互動影像游戲的情感調動策略,揭示了互動媒介在紅色文化傳播中從情感共鳴到文化認同的轉化路徑。這一轉化過程包含從個體體驗到集體認同的多重方面,體現了互動媒介在意識形態傳播中的創新價值。
(一)情感與認同的轉化機制
情感在文化認同形成過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情感不僅是個體的主觀體驗,更是建構認同的重要媒介。認知過程影響情緒的形成,而情緒又反過來重塑我們的認知,二者相互作用、相互建構。積極的情感體驗能夠拓展個體思維邊界,提高對信息的接受度和處理能力,為文化認同奠定心理基礎。從社會層面看,個體情感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集體情感的交織中獲得強化。集體情感通過共享與交流增強群體凝聚力,鞏固身份認同感。互動影像游戲恰恰利用這一機制,通過精心設計的情感調動策略,實現從個體情感體驗到集體認同的深層轉化。《隱形守護者》中這一轉化過程呈現為三個階段:通過互動敘事創造個體情感共鳴;以文化符號喚醒集體記憶;憑借道德困境觸發價值反思,實現從情感到文化認同的轉化。這種轉化效果在玩家反饋中得到充分體現,例如,在《隱形守護者》配樂《深淵的等待》評論區,一條高贊評論這樣寫道:“在真實的歷史上,有多少優秀的地下黨員,在故事線里只走了幾步就獻出了寶貴的生命…”豆瓣游戲主頁下的熱門評論:“這個電影游戲讓大家接受的愛國主義教育比橫店打一年鬼子都多!”這些發自內心的感悟,正是情感認同成功轉化為文化認同的有力佐證。
(二)互動媒介對傳播紅色文化的啟示
互動影像游戲的成功實踐,為我們理解互動媒介時代的紅色文化傳播提供了重要啟示。首先,互動媒介打破了傳統傳播的單向模式,通過參與式體驗增強了傳播效果;其次,文化符號的創新運用和道德情境的設計,能夠激發深層的價值反思和認同;再次,情感體驗在文化認同形成中扮演著關鍵角色,有效的情感調動策略能夠促進認同轉化。這為紅色文化傳播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它突破了傳統紅色文化傳播中固定化的敘事模式和單一的表現手段,將抽象的意識形態內容,轉化為具體的情感體驗和倫理抉擇,使受眾在互動體驗中主動認同紅色文化價值。這種基于互動的情感調動路徑,為我們理解數字媒介時代的意識形態傳播提供了新的考慮視角。在實踐層面,研究啟示我們,紅色文化傳播需要與時俱進,探索新媒介形式與傳統文化價值的融合路徑。只有當受眾在互動體驗中獲得情感共鳴,紅色文化的價值內涵才能真正走進年輕一代的精神世界,實現有效傳承和創新發展。
四、結語
本研究通過分析互動影像游戲的情感調動策略,揭示了互動媒介在紅色文化傳播中的創新價值。互動影像游戲通過四種關鍵機制——互動敘事的身份轉換、沉浸體驗的情感投入、文化符號的記憶喚醒和道德困境的再現反思,成功促進了從情感共鳴到文化認同的轉化。這一發現表明,互動媒介突破了傳統紅色文化傳播的固定模式,將抽象的意識形態內容轉化為具體的情感體驗和倫理抉擇,使受眾在互動中主動建構文化認同。這種基于情感調動的傳播路徑,不僅為數字時代的意識形態傳播提供了新視角,也為紅色文化如何更有效地走進年輕一代的精神世界指明了方向。
參考文獻
[1] 陳新儒. 電影化游戲單敘事困境與化解之道[J]. 藝術學研究,2024(1).
[2] 費爾迪南·德·索緒爾. 普通語言學教程[M]. 高名凱,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3] 高中建,何曉麗. 文化傳承的社會記憶探析[J]. 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6).
[4] 劉俊宏. 紅色文化影像作品《隱形守護者》的互動式敘述研究[D]. 成都:四川師范大學,2023.
[5] 王若存,周媛媛. 作為大眾藝術的互動真人影游——聚焦《隱形守護者》和《神都不良探》[J]. 廊坊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2).
[6] Fredrickson B L.The Role of Positive Emotions in Positive Psychology: The Broaden-and-Build Theory of Positive Emotions[J].American Psychologist, 2001(3).
[7] Mercer J.Feeling Like a State: Social Emotion and Identity[J].International Theory, 2014(3).
[8] Roland Barthes.Image-Music-Text[M].London: Fontana Press, 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