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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喬木

2025-04-09 00:00:00阿英
安徽文學 2025年4期

1

我對馮艷說,馬上到。馮艷不再催。一個多小時前,她給我打電話,我沒接。秋季學期,學院首次開會,手機調成了靜音。馮艷隨即發來微信:我在孫亞麗這兒,你來不?

孫亞麗?我起身,貓腰去走廊。

她開了間咖啡館,快裝修好了,在縣城。

馮艷語氣利落,就像一年多以前,她到我辦公室時一樣。

我還記得那天,馮艷拉開挎包拉鏈,小心地抽出一本印刷品,平端著遞給我。銅版紙,奶油色,像《瑞麗》增刊。封面是黑白特寫,酷似某高顏值的流量小生,面容無瑕疵,可能精修過。

求職簡歷,我兒子的。見過他吧你?那回同學聚會,他叫你叔叔。我讓他改口,喊你舅舅,這樣更親。那時他還小。

我搪塞道,噢噢,是有這么回事。事實上,我早忘了那孩子的模樣,甚至懷疑究竟見過他沒有。

簡歷沉得壓手,外有一層透明塑料膜,留下馮艷濕潤的指紋。她說,專業有點冷門,地球物理,他自己選的。死活不上商科,我們實在拗不過。可好兒,跟你手上這個崗位匹配度挺高,超過85%了吧。我想向馮艷解釋一下,說不定她會知難而退。剛要張口,門被敲響,聲音怯怯的。我心里一緊,孫亞麗來了。

我起身開門。馮艷眼神跟著我,嗓門壓低,哎……這誰?你不會已經……我沒答話。這個崗位是研究所勘探員,大部分工作時間在野外。研究所位于天津市和平區,因專業冷僻、名稱冗長詰屈而少有人知。地質科科長讓我推薦一名應屆生。近幾年,我牽頭與他們合作過兩項課題,并申請下幾個專利。前段時間,地質科科長決定沖一下高級職稱,為競聘所長助理創造條件。我聽說后,在一篇國際會議論文里,將其署名升到第一作者,自己甘當通信作者,由此有了些私交。

給我找個本科生,他說,前年校招的倆專碩跟一個學碩,乘我不備,集體跑路,撂下一攤活兒,險些爛尾。大領導震怒,把他們的母校拉黑了。

我問,今年的求職季是史上最難,本科生還不是烏泱烏泱?他提高音量,所以更需要你。所里一直都只收碩士博士,上一個破例的本科生就是我,十五年前入職的。你替我篩選,要那種踏實質樸的,這個最關鍵,別跳蚤似的跳來跳去。即便木訥一點兒的,情商“欠費”但欠得不多的,也在考慮范疇,甚至我們更喜歡這種。人隨項目走,有可能極偏遠。去年我們就中了川藏地區的標。回來以后,哎喲我天,那個臉蛋子,比丁真還紅,幾個月褪不干凈。試用期滿,承諾給編制。你也知道,我們是大國企下屬的所,說話算話。

我沒聽差吧,木訥一點也沒事?女的行不行?我就是在這時,想到了孫亞麗。

我給孫亞麗發微信語音,有個漏兒,覺著適合你,想留著讓你撿。老牌國企,但不輕松。認真考慮一下,下午來我這兒一趟。我把地質科科長描述藏區艱辛的截圖也發了過去。

接著,我在“師生”分組發了個勵志的朋友圈,立即收獲流星雨般的點贊。我莫名興奮,又將可見范圍改成“所有人”。孫亞麗是貧困生。我名下有三個“勤工助學”名額,活計不算重,但雜亂而耗時。只有孫亞麗報了名,于是她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兒。我向學生處咨詢,答曰,這種情況,按規定只能支取一人份的報酬。我只得從課題里報銷出一些錢,有時是材料費,有時是版面費,找個名頭轉給她。但說實話,若不是學校對勤工助學有硬性要求,我是不會讓孫亞麗來的。她隨身攜帶一種隱形的不適感。孫亞麗每次見到我,身體都會短促地彎折一下,輕叫“老師”后,就絕不再吐一字,模樣極謙恭,也顯得疏遠。孫亞麗干活麻利,可真有急事時,卻常常失聯。一段時間后我才得知,她在學校西門斜對面的酷咪咪奶茶店打工。那是一家走可愛路線的網紅店,工作期間不允許使用手機。

我沒料到,此時,鄰市的馮艷已坐上網約車,打開訂票軟件,買了一張無座的高鐵票。

老師我考慮好了。我家就住在山根兒,我不怕一人進山,也不嫌離家遠。我沒資格說“苦”字。孫亞麗額角有汗,將一個紙箱小心放在墻角,是打印紙包裝箱,藍白相間。

馮艷臉色微變。

先坐。我對孫亞麗說,怎么才來?

取快遞去了。孫亞麗被馮艷的氣場輻射到,遠遠坐在門口的一張電腦桌旁,兩腿緊并,像沒分開的一次性筷子。電腦桌上,放著院辦剛修好送回的惠普打印機。

研究所若能多要一個人,問題就解決了。我火速在微信發問。抬起頭,不禁一驚,孫亞麗和馮艷安靜下來,兩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手機“嗚嚕”一聲,我幾乎以為來自腹中。每當緊張時,我就會發出難聽的腸鳴。

是語音。我長按那條消息,轉成文字,掃一眼,默默嘆了口氣。

此時,馮艷已撕開簡歷的薄膜,將其攥為一團,置于沙發扶手上。薄膜試探地舒展幾下,然后就放心地膨脹起來,發出燃氣灶點火般密集的噼啪聲。簡歷平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端正正,比剛才鮮艷了一些。馮艷算富一代,一個肉都沒吃過的村妞,考到全國重點大學。畢業沒多久,就脫離體制單干,每個“風口”都沒放過。她蛻變得很徹底,只在大醉后,才會泄露幾句“原味”的方言。

孫亞麗飛快瞟了瞟那本簡歷,眸子里的沸騰像被潑了一盆雪水。

馮艷沖著孫亞麗笑,露出兩排白得發藍的飽滿牙齒。她倆已猜到了對方的意圖。有一瞬間,孫亞麗眼里閃出背水一戰的堅決。馮艷右眉心那顆谷粒大小的青痣,像蘇醒的小甲蟲,已挪至川字紋旁邊。她抬臂撫弄發鬢,腕子潔白,手鏈纖細若無,綴著四枚暗綠色葉片。耳垂露出,上有背靠背的一對鑲鉆的“C”,光芒璀璨冷冽。

不急,你先隨意看看。馮艷翻開簡歷,重新遞給我。履歷少,但勝在全面。你瞧這兒,她用食指點著彩色的中英文,參加過各種實習,長短期都有。又翻過一頁,是影印件,看這些,大小獎項全得過,硬不硬核?那種很“水”的競賽,他是不參加的。但凡你挑出毛病,我保證夾著簡歷和尾巴,黯然離去。

馮艷的兒子從英國私立高中畢業后,申請去美國讀的本科。我對那所大學有所了解,費用換算為人民幣,每年近四十萬。馮艷準確追蹤我的瀏覽軌跡,插隊般補充道,租了個小公寓,每月一萬多,又養了只吉娃娃,黑白色的。每天一回去,先要把臉貼到狗狗身上,狠狠“擼”半小時,情緒價值拉滿啊。他只買最貴的寵物糧,把那吉娃娃給慣得呀,連熱狗都不吃,可能嫌帶著個“狗”字吧。

孫亞麗漸漸垂下頭。

馮艷語速變快,清晰而鏗鏘。她掃視孫亞麗,目光鋒利,如同揮劍。從特朗普當選那年起,H-1B簽證的薪酬門檻就嗖嗖往上躥。我兒子的專業,不在獲得簽證的Top10里。我就想,反正亞裔在美國有職業天花板,那就干脆回國。你不會擔心他從小富養,進不了山吧?那你可錯了。他是學校攀巖隊副隊長,他蠻青睞這種小眾項目的。去年夏天,還入選了知名協會的南極徒步計劃,零下50℃,兩個星期。

我注意到,孫亞麗伸出一只腳,將帶來的紙箱從墻根鉤到了電腦桌下。馮艷微笑,瞇著彎曲的雙眼,妹妹,那些時候,你在做什么呢?

孫亞麗的腮骨銳利地頂起皮膚。

馮艷轉而直視我,沒問題的話,這件事,我想初步定下來。

孫亞麗的身軀一點點矮下去。她背過身,開始干上次未完成的事。也許是心不在焉,她把訂書釘弄斷在紙頁中,只好用指甲小心地摳出來。

給我出一封推薦信,正式點兒,要紙質的,蓋個章。蓋不了院里的章,你系里的章也行。我知道,馮艷指一指我最內側的抽屜,圖章就在那兒隱居吧,請出來,讓它見見天日。口頭打招呼的話,你這等大豬蹄子,轉眼再給忘了。馮艷走到門口,手臂越過孫亞麗頭頂,按下打印機開關,又來我旁邊,細瞅電腦屏幕,連上了嗎?來來,讓開,我寫。我擅長這個。

老師……孫亞麗扭過頭,一只手從訂書器移到打印機上,艱難吐字,沒……沒紙。

沒紙了?好大一件事啊。去隔壁找同事借,去院辦領,不就是一張紙嗎?這樣吧我的教授,我去買。馮艷拎起包,真的要出去。

咦?她望向孫亞麗腳下,指著她帶來的箱子,這不是現成的紙嗎?

孫亞麗短促地叫了一聲,俯下身子,護住紙箱。哎?馮艷直起脖子,沖著我說,實質是給孫亞麗聽,你們大學的紙有多金貴,用一張不行?我還給你十包最高級的。

里面不是紙。孫亞麗說,是……落葉喬木。

裝紙的箱子,里面不是紙是什么,姐用一張,就一張,行不?馮艷豎著食指。

孫亞麗的神情像個溺水者。馮艷彎腰屈腿,兩手扳住紙箱蓋,手指呈銳角,往上一提。

是挨挨擠擠的核桃。

喲。馮艷直起腰,抬腳踢上去。鞋子是銀灰色,鞋尖同樣頂著一對“C”。核桃褐中帶黑,個頭不等,但整體偏小,外形也不規整,被馮艷一踢,似受到驚嚇,齊齊嘩然。妹子啊,送恩師的?這份大禮,還挺讓人費解呢。我想不出五月有什么節日,別告訴我是母親節,他可是個老爺們兒啊。

屋里變得燥熱,好像樓板下燃起了旺火。我拿起手機指向立式空調,又扔下,從幾疊文件下翻出遙控器,按了幾次,發覺沒電了。馮艷款款走向空調,指尖輕點按鈕,空調啟動,音如狂風。我說,別再說了。語音被稀釋,攪拌在空氣中。馮艷再次逼近孫亞麗,蹲下,撥弄著核桃。忽然,她“哈”地一笑,揚起手,指間多了一沓百元鈔票,嶄新挺括,晃出脆響。

是埋在核桃里的。

孫亞麗面露困惑。

馮艷洗牌似的耍著那一沓錢。多用心哪,ATM可吐不出這么新的錢,編號連續,是銀行柜臺取的……噢,還寫著字。馮艷一轉手腕,緩緩讀出:兩——清。

孫亞麗的大拇指把食指掐得發白,指甲邊緣有訂書釘弄出的小豁口。

跟誰兩清啊?得到這份工作,跟你的老師兩清?

刺耳的“吱”聲后,孫亞麗擠開電腦椅,去奪馮艷手里的錢。打印機黑色的電源線筷子般粗,勒住她的腰。在我的驚呼聲中,打印機被扯得“咣當”落地,能聽出塑料碎裂的聲響。火光一閃,電源接口脫開。馮艷也被嚇了一跳,但她緊攥鈔票,上身后仰,并不打算退縮。一股煳味緩緩蔓延。二人對峙幾秒,孫亞麗拽開門,沖了出去。

十分鐘后,我與馮艷并排站在學院一樓大廳。下課了,校園廣播響起。透過自動玻璃門,可見到學生們涌向宿舍和餐廳。老年清潔工無聲推動平板拖把,從我們身后勻速經過。

我今天,非替我兒子爭取到這個機會不可。你不給我,我這就訂票去天津,在單位門口堵那位科長。我就說,你是我同學兼男閨蜜。我在路上醞釀腹稿,視情況即興發揮。

實際上,當看到那沓錢時,我就決定不再推薦孫亞麗了。味道變了。馮艷兒子的簡歷若沒注水,確實更為適合。富養的孩子就一定不質樸嗎?二者并不顯著相關。我聽誰提過一句,孫亞麗考了縣里的超市管培生,離家很近,過初試了。

一起去食堂吧。我說。

我以為馮艷為保持身材,會去素食雜糧區,沒料到她點了好幾份肉菜。我說,你兒子可以繼續往上讀。跟個柴禾妞兒搶工作,還是野外勘探崗,這不科學啊。她是個貧困生。你的公司,不是常資助我們學校的貧困生嗎,其中就有她。你的發家史,可是能入教科書的案例。

打住,馮艷說,我不愿一遍一遍跟人解釋這事兒,傾聽者的獵奇心理遠大于同情。簡單說吧,就是我這邊負擔不起我兒子的學費,斷供了。他回不去美國了。

她扯下手鏈,兩指一松,手鏈鐵錨般沉入紙杯中的可樂。高仿的,就跟我剛才的“霸總人設”一樣假。馮艷抬腳,蹬在旁邊的空座上,一大束抬頭紋漸漸松綁,上眼皮被壓出網狀細紋。她掀了掀頭頂,記得我的頭發吧?想當年那大黑辮子,一把攥不過來啊,蟒蛇似的,迷倒眾生。她的整個手掌鏟進頭皮,一大團亂發可怖地纏在小臂上,動物尸體般緩緩遞到我面前。我大驚,看出是假發。她因我的局促而爆出狂笑。她的頭頂匍匐著稀疏的灰白短發,與面部的濃妝反差強烈。腦門、顴骨、鼻梁等凸起部位失去遮擋,多了幾塊冷白光斑,臉型也因而驟變。

沒幾根了。愁的。

她望望周圍的學生,收回悲戚之色。別的我就不說了,故事線太亂,奇葩狗血,你這類鋼鐵直男,也沒興趣聽。我們做工程的,受外部環境影響,你懂的,項目斷崖式減少,款回不來,資金鏈出問題了,是大問題……我好像跟那個小姑娘比慘似的,我真沒有啊,她多年輕……可我兒子也年輕啊!我兒子比她少什么?不就少了個貧困生身份,一箱子核桃,外加一沓子錢嗎?

馮艷突然捂住嘴巴,手背皮膚纖薄,凸起四根琴弦般的肌腱。兩股淚水涌出,鼻翼邊緣變紫,與口紅分屬不同色系。

哥,算我求你了……

2

孫亞麗的失蹤,顯然與我有關。

我在學生管理群看到消息后,連忙趕往學校。我向輔導員簡述下午的事,但略去了那一沓錢。孫亞麗的舍友說,她熄燈前沒回去,宿舍長聯系不上她,報告了輔導員。輔導員扶著孕肚,被丈夫送來學校。

孫亞麗的朋友圈關了。她的一個老鄉加著她的QQ號,說空間有人留言,她回復了其中一人。看時間,剛過去半小時。

輔導員問,回復了誰?

孫亞麗老鄉說,她男友,叫周勝。我聯系周勝了,他也急,說不知道孫亞麗在哪兒。

輔導員打了110。那邊問了幾句,解釋說,只要能聯系上對方,不管以何種方式,都不算失蹤,不能立案。學生干部從身后給輔導員塞來一把椅子,她坐了一半,臉上越來越皺,驀地哭出來,邊哭邊翻出孫亞麗家長的電話,反復撥打后接通,是男聲,孫亞麗的父親。學院副書記接過電話,兩眼使勁閉緊,又睜開至極限,不知是打瞌睡,還是在做心理建設,準備迎接對方的謾罵。電話按了外放,孫亞麗的父親說,他住在縣城工地宿舍,孫亞麗沒跟他聯系。他語調謙恭,問出了什么事。副書記簡要講完,他又反復追問還出了別的事沒有,并答應天一亮立即動身來學校。

掛了電話,眾人才意識到,已是深夜一點半。

輔導員打印出孫亞麗的基本資料。她已臨近畢業,每月有貧困生補助,但生活費需要自己掙。她的家在本市所轄鄉村。父親在縣里從事門窗安裝,是個小包工頭,半年才能結一次賬,屢遇拖欠;母親曾在服裝廠上班,目前無業。

監控里,孫亞麗跑出學院樓東側的小門,拖著很長的影子站了一會兒,似在思考,又緩緩穿過菜鳥驛站的人流,拐進一間小超市,掃了貼在門口的付款碼,走到一個乒乓球臺邊,靠著一動不動。有個男生路過,她上前說了句什么,男生摸兜,是打火機。她點了根煙,匆匆吸了幾口,姿勢不算生疏,走到不銹鋼垃圾桶旁,將煙蒂按在煙灰盤里,前行幾步,又返回,扔掉整盒煙,朝學校西門方向走去。

第二天,我去找周勝。

修我公選課的學生里,有人與周勝同專業,把他的微信名片發給了我,說周勝整日窩在宿舍,在上鋪支了個移動積分換的小桌,塞著一對防噪耳機,準備考研二戰。他別的科目還行,英語是短板,曾創下36小時不下床的紀錄,床單枕巾已一學期未換洗過。

我對宿舍區不熟,打開導航才找到周勝的23號樓。我發微信讓他下來,那邊沒回復。正愣神,樓里傳出沉悶的噔噔聲,一個胖子出現在樓梯上。我翻過周勝的朋友圈,記住了他的長相,但還是怔了一下才認出他。他的頭發跟照片里的“錫紙燙”不同,呈韭菜狀紛披。臉上是一層膩乎乎的油,布滿處于不同演化階段的痘。

找到孫亞麗了?

周勝左手停在腰帶高度,平端著一本又厚又窄的書。大拇指神經質地抽搐,書頁隨之卷起、翻過。是考研單詞手冊,以字母為序。從“H”后,彩筆勾畫就消失了,書口也因而有了黑白分界。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手臂立即垂下。單詞書被攥緊,鴿子似的咕咕響。

沒。我說。

周勝低頭,脖子擠出弧形軟肉。他拽拽套頭衫,遮住肚臍。那你找我干啥?

他使用的人稱代詞是“你”而非“您”。我迫使自己忽略這個細節。

除了回復QQ空間留言,她和你有別的聯系嗎?

周勝皺皺眉,我們分手了已經。

什么時候?

剛剛。

我望見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纏著白紗布。怎么弄的?因被甩而捶墻發泄?我問,想讓氣氛輕松點。

周勝抬起右手,眼里閃了閃。我心里一動,他是有交流動機的。手抬到半截,又耷拉下去。這條胳膊像轆轤把搖了一下,使他的兩眼冒出大量淚液。

我復習考研,還得應付畢業設計,你……請回吧。周勝身體一動,稀薄的汗酸漫過來。

沒等我張口,他回身便走,身體一擺一擺,腳踝與小腿等粗,右腳人字拖斷了掌。他用力擤出鼻涕,遲疑片刻,拐進了衛生間。

我跟值班宿管點點頭,尾隨入樓。周勝在衛生間,很久也不出來。我到門口望,見他手持公用吹風機,吹右手的繃帶,又把吹風機掛回墻上,站在鏡子前發呆。他的側臉滾圓,但并不下垂。他望見我,并未表現出意外,撿起地上的單詞書,走出來站在我對面。他背后的墻上,有鞋印、涂鴉,以及流量卡、駕校、節日包車、四六級代考和考公考編保過班的小廣告。

我把手搭在周勝肩上,觸感潮而涼。

你們為啥分手?

問這做什么?

我剛剛看清他的眸子,棕色半透明,難以計量其中的戒備。

那我不問,但你肯定知道,孫亞麗去了哪兒。

她爸也這么認為。

她爸來了?找過你?

我找他,不是他找我。周勝腦袋揚起,又因燈光刺目而垂下,一秒鐘后,揚向另一方向。

夠嘚瑟的啊你……我話音未落,周勝又抽噎起來,顧不上周圍人的眼光,聲音含混不清。他說,自己文筆太爛,遂放棄了考公考編,一心準備考研。孫亞麗說過好幾回,讓他帶她走,她說她只有這一個要求,走得越遠越好。孫亞麗對母親挺依戀,她想離開家,主要指的是離開父親。父親一直催孫亞麗自己掙錢,得知她花150報了英語短期培訓班,發脾氣令其退掉。

孫亞麗的愿望,令人想起“詩與遠方”,聽來幼稚膚淺。但周勝說,自己當了真。他的考研目標,也由鄰市某985院校,調整為包郵區的一所雙一流。為此,周勝跟家里鬧翻,被斷掉了生活費。

周勝一口氣沒上來,渾身的肉蠕蟲般蕩漾了一下,嘴巴咧開,形如無窮符號“∞”。鼻子也被扯寬,鼻尖變得滑亮。

周勝說,跟孫亞麗認識,是在酷咪咪奶茶店。他有次下了公交,進去想買瓶純凈水,恰好遇到孫亞麗在擦地。孫亞麗說,店里不賣水。她去前臺跟調飲師小聲說話,調飲師遞給她一只杯子,九盎司(1盎司約30毫升)的。孫亞麗看了看周勝,又換成十二盎司的超大杯,去后廚員工飲水機接滿水,遞給周勝。孫亞麗在后廚負責備料,煮出珍珠、芋圓等,端著滾開的大鍋,過水降溫,拌糖分裝。她加了幾個兼職群,在快遞流水線貼過面單,在超市促銷過甜品。但奶茶店這份工作,她做得最久。后廚促狹,兩人錯身都困難。手指總泡在熱水里,導致腫脹脫皮,但她不以為意。主管曾調她去前廳點單出餐,孫亞麗堅決不從。她害怕顧客與外賣員的注視,不愿向人推薦招牌飲品、解釋優惠活動。她擔心遇到催單時,會慌得說不出話。最后,孫亞麗脫下工作服,打算辭職。周勝在換班時攔住主管,說了不少好話,這事才過去。從那之后,兩人就算是戀愛了。

我離開前,周勝說,不知道他……報警沒有?

沒徹底失蹤,不立案,她爸報警也沒用。我說。

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是哪個?

周勝不再言語。

到了學院樓,輔導員說,孫亞麗的父親已經離開。他堅稱女兒不可能去縣城找自己,更不會回村里的家。距發車還有一段時間,他想去看看牙。輔導員愕然,給了他一個診所地址,并說,親測不坑人。

下午,周勝發來一個位置,語音說,她家。嗓子有點啞。

孫亞麗回家了?我想問,被提示已不是對方好友。

3

十點多,縣城近了。在高速收費站排隊時,我拍了縣界圖片,發給馮艷。縣城外層是寬直的道路,高大的綜合體像切割出的巨型藍冰。進入老城,仿佛失足跌到時間的深淵。二十世紀的紅磚樓與簡陋的自建房之間,是裂紋密布的路面。

車載導航引領著我穿過一個市場。火上翻覆著鐵簽烤串,錄好的叫賣聲在煙霧里循環。一條肥亮的鯉魚躍出白色塑料箱,驚愕地躺在地上。兩個老人放下菜籃子,緩慢彎腰,去撿同一只飲料瓶,又相視而笑。

我沒告訴任何人,一年前,我曾繞過縣城,去村里找過孫亞麗。

我在凌晨,聽到隱隱雷聲。夢的殘片中,那沓鈔票一抖一抖,“兩清”的筆畫笨拙而霸道,像凌厲的骨頭。我悚然驚醒。為了什么而兩清?寫“感謝”“拜托”不是更適宜?上午沒課,但我打算去趟辦公室,看能否找到孫亞麗的筆跡。等紅燈時,我點開周勝發來的地址,決定導航出城。

一路大雨。進村后,天放晴。村道大都已硬化。柏油路時寬時窄,如書法初學者拖出的墨跡。路兩側青草恣肆。拐個急彎,坡度陡增,大山逼近眼前,能清晰地看到肋骨般的山體褶皺。柏油路在某處突然中斷。石礫間飽含雨水,水流極細,勁道卻大,將地面切出溝壑。幾座院落如瓜,結在山道的藤上。屋宇之間,隱現墨綠色樹冠,巨大,低矮。

我找地方停好車,挽起褲腿行進。依周勝發的位置,孫亞麗家就在左近。有人開著電三輪經過,小心繞過一個水坑,車子還是斜了一下。車斗里的一網兜菜,從一側滑到另一側。他瞟向我,帶有探詢之意。

老哥!我叫住他。

他眼光攢聚,別叫老哥,你比我老。哪里的?市里的還是縣里的?買山貨不?

孫亞麗家是哪個院子?我簡要介紹自己,摸了摸兜,煙落在了車里。

孫……噢,小麗子。他指著不遠處,露著大樹頂的那家,核桃樹,看見了唄?

哦,核桃樹!我想起孫亞麗的那箱核桃。

咋著,你要采購核桃?大宗小宗?電三輪“嗡”地倒回一截。要多少?我領你去,上車,不遠。你帶車來的?先給你交個底兒,核桃是去年的,今年的還沒下來,“干藏”法貯存,新鮮無哈喇味兒,酸價不超標,可試吃。

不要。我趕緊掐斷他的話。

那咱就沒得扯了。我去縣里給孫女送新鮮菜去。她奶奶陪讀,催好半天了。

我問,這路,怎么半截就斷了?

錢到哪兒,路就到哪兒。小麗子家不交錢。離山更近的那四五戶,見她家不交,也就都不交了。修到村主任門口,村主任就把施工隊打發走了。不知道兩口子咋過的。你看別家院里,七八年前就起了樓,她家至今還是那幾間老瓦房。這二婚的,就是不一樣。

二婚?

嗯,她爸是后爸,不說這個。他驅趕蚊蠅般擺擺手,前幾天,我碰見他,垂著腦袋,沿路找東西,說去驛站寄核桃,袋子破了,漏了一路。我讓他等著,回去給他取了個箱子。

是A4打印紙的包裝箱嗎?富士施樂,藍色蓋子。我急促地問。這么說,孫亞麗不一定知道箱子里有錢。

他目露驚奇,你果真是小麗子的大學老師,剛才我還不太信。來一趟不容易吧?

雖沒幾步路,但他仍堅持要載我去孫亞麗家院子。我欲爬進車斗,他“嘖”一聲,誰讓你坐那兒了?那是大教授坐的地兒嗎?他拍拍身旁的墊子,這兒這兒,請上座。

按門鈴,無人應。孫亞麗到底在不在?我有些急,沒忍住告訴他,孫亞麗失蹤了。

啥?不可能。我問問我老婆,留沒留她的QQ號。我老婆是她初中英語老師。

她英語基礎不好。我脫口說。

嘖!會講話不?他瞪了我幾秒鐘,你以為我老婆容易?

我沿著院墻焦躁地亂走。他發完消息,嘿地一樂,我老婆還當我給核桃找到買主了。核桃樹耐旱抗病,什么土都能長。掛的果是草綠色蛋子,拿竿子敲下來,在毒太陽下曬,曬到青皮離殼,再拿鐵刷子刷凈,生火烤干。跟精品店的高級核桃區別不大,省了一遭漂白而已。唉,就為了那么兩瓣仁兒。你真不來點兒?

以上過程我知道個大概,本欲裝作初聞般新奇,心內的不安卻再次浮起。

來吧。他倒車,車尾抵住院墻,上,看你急得猴兒似的。

見我詫異,他又說,踩著上呀。小麗子后爸常這么翻墻頭。里頭搭著個梯子,你看還在不。他摔過兩回,不知道你能摔幾回。

我爬上墻,一時不穩,整個院子撲進又遠離。我調整重心,順著梯子,狼狽地踩在地面。墻外喊話,小麗子在不?兩口子老打架,動了回刀子,她后爸就不咋露面了。不在?你看你,非要進去。哎我老婆回話了,說QQ給小麗子發消息了。

院子不算小,中央是一棵大核桃樹。正屋上了鎖,窗臺晾著一只鞋,男式,地上躺著另一只,已經濕透。我撿起放回。扭過頭,廂房檐下一只褪色塑料凳上,擱著雙運動鞋,蒙著發皺的紙巾,仍能看出是粉色。兩雙鞋沒有晾在一起。

老師!

斜上方突然傳來話音,我驚望過去,原來是個攝像頭。通信運營商推廣業務,凡辦寬帶者,皆可獲贈一套“槍機”。

是您嗎老師?

是孫亞麗的聲音,她可能打開了監控APP。

我向探頭揮了揮手。

我挺好的,給學校添麻煩了。別找周勝了,我們分手了。我不配。

我脖子出了一圈汗,與潮濕的雨水混在一起。

您看那棵核桃樹,落葉喬木。那箱核桃,就是它結的。

樹干上,苔蘚攀不到的地方,有只爬蟲在小憩。

老師,您去探頭下面,看有沒有一根竹竿,挺長的。別碰地上那頭,沾土了,臟。

你是在建議我以撐竿跳的方式,離開這座院子嗎?

哈哈……她的笑里,有種女兒般的撒嬌。門框上有個紅按鈕,按下去,“嘀”一響,鎖就開了。我是想看看您打核桃的樣子。

我走過去,想象自己在鏡頭里變形,像倒置的塔。墻根果然立著一根竹竿,還有只裂開的紅塑料桶,一把褪色的傘,一雙橡膠雨鞋。我手持竹竿,在塑料桶后看到一只童鞋,拿在手里看,是春秋款,遍布鮮艷的卡通圖案。我沖著鏡頭揚了揚。

那邊又笑了。我買給弟弟的,被您找到了。他不愛穿鞋,總亂蹬亂甩,我就給他選有意思的款。

竹竿沁涼,布滿微小水珠。我去樹下,舉起竿子,在枝葉間隨意攪動一下。積水撲啦啦砸進衣領。我縮脖,腦門被一硬物砸中。地上,一顆青皮核桃滾了滾,停下來。它滾動得很隨意,毫無章法。

我撿起它。它被黑色彎曲的丑陋裂紋貫穿,躺在我的手心,滿不在乎的樣子。

還沒熟,里面是一兜水兒。我小學時偷嘗過,澀的,舌頭跟牙銹到一處,分不開了。孫亞麗頓了頓,接著說,老師,周勝想幫我,可我媽還生了這個弟弟,我挺親他的。

我愣了一下,揣摩話中含義。

自打有了弟弟,我媽就沒收入了。

每寸樹皮都有痕跡,像難以破譯的文字。

他恨這棵樹,嫌擋了他的運勢,還說核桃蛋子粒兒小,仁兒癟,品種差,老琢磨著要砍倒它。

4

馮艷把手機屏幕朝向我,是美團界面。看,方圓一千米,只有兩家咖啡店,密度挺低。我剛才溜達到其中一家,點了杯卡布奇諾。那個味道,用力過猛,反而一言難盡。孫亞麗這家店,怎么說呢,想法不差。自打幾家大加工廠入駐縣城,不少打工仔都回來了,加上陪讀媽媽,把周邊的健身房、寵物店、電玩館,都養起來了,咖啡也成了剛需。可她燒不起錢,須“小心駕駛”。我打算幫幫她,在不過分打擾她的前提下。

馮艷的手撫上吧臺,袖口的紐扣叩出輕響,手上無配飾。

后來,孫亞麗給我打過電話。知道她怎么查到號碼的嗎?用的“天眼查”,她開了個會員。我以為是討債的,沒接。她又發短信,加微信,發電子郵件、微博私信。公司那時仍在谷底,我哪兒顧得上這個。

我兒子也要來。我跟他說,你好生歇息,讓為娘先去踩點兒。哦對了,他差點辭職。不是因為條件差,雖然條件確實差。深山寒氣重,他日均五個小時在山里,喜提關節炎,隨身攜帶各種理療貼。

吧臺寬大古雅,由淺紅向棕褐過渡,保留了樹根、癭瘤的特殊紋理。兩個沖煮頭倒垂而下,葉綠色,分別萃取意式和其他單品。

她聯系不到我,就去找我兒子,跟他上了同一趟車,是縣域的那種依維柯。我兒子去勘探,那次是短途,只派了他一人。車進山,乘客越下越少,終點站只剩他倆,于是相認。孫亞麗的原計劃,是去深山里找他。

我問,找他做甚?伺機推下懸崖?

找他解釋清楚那倆字兒的意思,并委托他轉告我。

就為了這個?是寫在錢上的字吧,“扯平”……哦不,“兩清”?

那是她繼父寫的,她不想被誤解。馮艷聲音變沉,她繼父……猥褻她,又心虛,就用錢堵她的嘴……你是不是關心他是否得逞?我也關心,可我兒子哪好意思問。

我想起周勝手上的繃帶,以及孫亞麗繼父找診所看牙的事。

我兒子得知了事件全貌,自尊受挫,登錄OA,發起離職流程。孫亞麗勸住了他,說沒必要。

我和孫亞麗斷續地聯系著。最初,她對我像防一條狼狗。我把剛考上大學時的照片發給她,記得我那土樣兒吧?少半顆門牙,冬天從井欄上摔的。算了別裝,知道你忘了。從那以后,我們的溝通就容易多了。

馮艷端詳著吧臺的花紋,猶如辨認陌生的地圖。

能認出是核桃樹打成的不?落葉喬木。樹一砍,她父母就離了。她渴望那份勘探工作,是急于避開她的繼父,想逃得越遠越好。鉆進山里或奶茶店后廚,都能給她一種“洞穴感”,也就是本能里的安全感吧。她說,后來想明白了,回身面對,才更好。

我還沒跟你說過我兒子的事呢。我那時候顧頭不顧腚,他整天龜縮在房間里,不下樓。那天,他忽然上腹絞痛,滿地滾。打了120,查不出原因。從那時起,不管是中醫診所還是三甲醫院,我帶著他,四處瞧病。CT、血、尿、胃鏡、腸鏡,啥都沒落下,啥也查不出。他跟你說著話,神色一變,就沖到衛生間嘔吐。一天也就吃半碗飯,加一小碟菜。肉咔咔掉,輕了30斤,紙片人一樣。有天深夜,我感覺涼風直吹后脖頸,起床一看,門大開著,他不見了。趕緊打電話,他說,不想活了。我在大橋上找到他,他沖著河道吼,拋下手機,看它落水。醫生讓去看精神心理科,拖了一陣,難受得不行了才去,確診為焦慮癥,已達中度。醫生說,胃疼是焦慮癥伴發的軀體化障礙。當初我只是跟他說,家里出了點問題。他就在美國同時打四份工,一天睡不到5小時,咬牙修滿學分,提前畢業。留學生打工時長有上限,他就給那些又懶又“豪”的同學做作業、補課,私下轉賬,避開監管。他可能覺著,回家只是度個長假。衣物和吉娃娃托付給了房東,每月付人家20美元。他手握中意學校的碩士錄取通知書,還想著回美國呢。房東給他發消息,說狗子器官衰竭,死了,問是扔還是埋,費用有差異。他心態一下就崩了。我去你辦公室的前一晚,他又一次跑到了大橋上。

你說誰不焦慮?這么多債壓著我,我還不活了?可他不行。我就想,他必須有份工作,還得是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那種,用魔法打敗魔法。你說我求誰去?自打成了老賴,以前那些貴婦圈的閨蜜,散得比掃地機器人過了八遍還干凈。噢對了,我離婚了,假的,不過我有種預感,會變成真的。我住出租屋,幾十年的老小區,也還湊合吧,除了便道上狗屎多點。我兒子的房間布置得挺好,我自個兒就不講究了,又不是沒苦過。每天醒來,先從貓眼兒里窺視樓道,再把防盜門推開個縫兒,伸長脖子環視,沒有新的潑漆,便是我的小確幸。我在你辦公室,像個刻薄的女巫。你知道嗎?我站在去找你的火車上,心里那個亂哪。我推演了一切可能,包括假若你提出非分要求,比如讓我跟你上床,我該怎樣欣然接受,并主動化解你的尷尬,同時讓自己看上去并不是個隨便的人。

我臉上發燒,移開視線。收納柜是老式櫥子,暗紅色木板龜裂,能辨出牡丹、祥云、仙鶴的浮雕。銅把手霧蒙蒙的,不同于工業化拋光的刺目。柜內粗瓷杯齊列,如在軍訓。杯子應是定制的,半圓形,外壁凹凸,是核桃殼的紋路。

有年頭了啊這柜子,再熬一熬,就成文物了。我說。

你知道它哪兒來的嗎?

舊貨市場淘的?

哈哈!馮艷笑出來,是周勝跟他奶奶討來的。他奶奶老屋還有套舊窗戶,正好替換那幾扇塑料推拉窗,復古風,跟亮銀色咖啡機混搭。孫亞麗說,中午之前她帶著窗子趕回來。

櫥柜旁是個長沙發,蒙著一塊舊床單,布滿細密褶皺,像地形圖的等高線。

周勝油大,屬掉色體質。馮艷說,沒睡幾覺,就給沙發暈染出一大片黃,富含層次。

周勝來過?

我想起一個多月前,在抖音刷到一條高贊視頻。是個背影,穿加肥短袖衫,后頸衣領下墜,露出厚脊。像是后半夜,他踩著機動車道雙黃實線,邁出很“社會”的步伐。粗短的小臂末端,手掌一甩一甩。他停下來,斜舉右臂,腋下一物掉落,我按了暫停,看清地上是摔碎的酒瓶。他以兩指比出“V”,四個字煙花般冒向屏幕頂端:哥考上了。

評論區隊形整齊,均為“勝哥威武”加一串大拇指。點他的頭像進去,作品只有兩條。另一條時間稍早些,在火車硬臥上鋪拍的,逼仄的弧形頂,極粗的二郎腿,極淺的船襪,腹肉夾著農夫山泉,還剩小半瓶。配文:復試歸來,拉了坨大的。

拉了坨大的,乃考研界用語,指在面試現場胡說八道。

他趕最早的高鐵回學校了。“研零”階段,提前進組當牛馬,導師在群里催。馮艷說。

窗外有汽車鳴笛聲,馮艷的手機同時響起。咖啡館的招牌到了,我定制的,叫了輛貨拉拉。正好遮住那個三角形屋頂。這破屋頂啊,咋瞅咋不順眼。來鑒賞一下,猜猜店名是哪四個字?

責任編輯 王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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