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有余,王躍文筆下理想化的人物形象,承載著中國傳統文化的烙印,蘊含著質樸而美好的人性光輝,散發著審美價值。他的生活軌跡與漫水村的時代變遷緊密交織,映射出鄉土社會在現代化進程中的轉型,以及人們思想觀念的演變。同時,有余的形象揭示了人性的物化和孝道的缺失等社會現實問題,具有深遠的社會學意義。可以說,有余不僅體現了王躍文對于“真善美”的價值追求,而且深刻地展現了作者的現實主義精神。
【關鍵詞】有余;傳統;人性
【中圖分類號】I207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5)06-0046-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06.011
王躍文的中篇小說《漫水》,一改往日官場寫作的風格,轉而以和諧悠揚的筆觸描繪了漫水村落的生活圖景。這部作品將讀者從喧囂浮躁的現代生活中拉回寧靜的鄉村,給予人們心靈的洗禮。“有余”這一形象,是理解作家創作意圖與價值觀念的關鍵。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有余的身份中蘊含著鄉土中國的深刻印記。他是漫水村的尊者與能人,村落的道德楷模與文化守護者,也是鄉村品德高尚的理想領導者。他不僅擁有話語權,而且能夠有效地行使自己的權利,維護漫水的和諧與穩定。
一、明理維穩的血緣尊者
從社會學的視角審視,中國鄉村體現為一種宗族組織結構。宗族的形成基礎在于對源自“宗”的父系血統原則的共同認同。宗族是同聚落居住的父系血親按倫常建立的社會組織,通常擁有一些共同的財產和一定的共同文化,具有政治、經濟、宗教、教育等方面較為完整的功能。部氏家族的宗族組織有明確界限的血緣關系[1]。“血緣的意思是人和人的權利和義務根據親屬關系來決定。親屬是由生育和婚姻所構成的關系。”[2]換言之,輩分的劃分依據是父系宗親關系,血緣層級決定了個人的社會地位,而長幼尊卑的倫理道德則用來確保這種層級結構的穩定與有序。在這一尊卑長幼的等級體系中,實際上隱藏著階級關系,這正是宗法宗族制的核心所在[3]。因此,階級的劃分賦予了世系主脈上的宗子享有尊者地位,掌握話語權。由此可見,宗子是族權的掌控者,族中其他成員應自覺地尊重宗子的權威與地位,配合其行使權力,管理族群。
有余,堪稱“宗子”般的存在。“漫水這地方,公公就是爺爺。余公公的輩分大,村里半數人叫他公公。”[4]2眾所周知,“爺爺”是父系世系中對長輩的尊稱,這表明有余在漫水享有崇高的地位和話語權。然而,有余的珍貴之處在于,他不僅運用自己的話語權威,還積極塑造村民的處世哲學,引領村落的道德風向,巧妙地調解鄰里間的紛爭,從而維護了漫水社區的和諧穩定。
其一,破除讒言,樹立正確價值觀,維護鄉間秩序。綠干部正同村民談論有慧阿娘,有余走近,“圍坐在綠干部身邊的人忙立了起來,只有綠干部一個人還坐在地上”[5]16。依輩分,村民見到有余后自覺站立,表示禮節上的尊重。當有余批評綠干部時,“眾人圍成一圈,綠干部坐在地上,樣子有些狼狽。他只好立起來,拍拍屁股”[5]16。有余在氣勢上成功壓制了綠干部,有效阻止了其繼續散布謠言。相應地,有余也指責村民:“你們都是漫水男人,漫水沒有嘴巴像女人的男人!”[5]16眾人知錯,“臉有愧色,抓的抓耳朵,摸的摸腦殼”[5]16。有余用一句“漫水沒有不干凈的女人”[5]16,否定了謠言,慧一家得以安寧,同時也警醒了村民關于做人的道理,扭轉了不良風氣,維護了漫水的和諧。在處理秋玉婆散布關于小劉的謠言事件中,有余同樣謹慎地采取了行動。在糾正輩分較低但年長的秋玉婆時,有余注意了言辭的分寸,運用了通俗易懂的諺語來提醒秋玉婆關于做人的基本道理,并以此警示其他村民。有余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向世人證明,他不僅是宗族權力的繼承者,更是維護鄉村和諧的關鍵力量。
其二,超脫金錢觀念,重視且愛護宗族文物。漫水人對死亡持有其獨特的態度和表現方式。龍頭杠,這一源自漫水民間關于龍王的傳說,不僅是漫水喪葬習俗中的傳統物品,也是漫水孝道傳統的具體體現。漫水規定,“一個村里只準有一副龍頭杠”[5]7,于是,這老物件便留存至今。
有余作為宗子,負責維護和保護龍頭杠。龍頭杠不僅具有豐富的文化意義,而且其文化價值至關重要。有余全心全意地尊重和維護這一文化遺產,拒絕因私利出售。得知強坨有意出售龍頭杠,他憤怒并采取措施制止。有余認真履行職責,經常清潔保養龍頭杠,確保其美觀。龍頭杠被盜后,他憑借記憶用優質樟木精確復原,展現了對漫水傳統文化的深厚感情和尊重。漫水文化已成為有余生活的一部分,既規范了他個人的行為,也為漫水的居民樹立了典范。
二、德行高尚的鄉村能人
在家族輩分上,有余占據著較高的地位,享有相當的話語權。然而,他并未因這一先天優勢而沉溺于安逸享樂之中。相反,有余展現出卓越的個人能力,這也是他贏得民眾信任與尊敬的第二個關鍵因素。
有余是村中能人。“余公公是木匠,也會瓦匠,還是畫兒匠。木匠有粗料木匠,有細料木匠。粗料木匠修房子,細料木匠做家具。平常木匠粗料、細料只會一樣,余公公兩樣都在行。”[4]2他的木工技藝高超,實力非凡,在保證了大量產出的同時,也確保了產品的高質量,因此贏得了村民們的廣泛認可。秋玉婆說:“你是手藝樣樣會,有工分,有活錢。”[4]31旁人夸贊有余“手藝樣樣都精,人又好,眾人服”[4]32。有余精湛的技藝證明了他嚴肅的生活態度,贏得了民眾的信任。
如果血緣地位是有余擁有話語權的先決條件,那么卓越的品格則是他獲得尊重的堅實基礎。“家庭富裕程度以及在國家政權中的地位,并不是充任‘能人’的先決條件,有的甚至連必要條件都不是,關鍵在于個人德行。”[6]擁有良好德行之人能服眾。一個人的德行體現在方方面面,有余擁有如下幾個突出的品格:
一為是非分明,敢說敢做,且有口德。有余從不輕信流言蜚語,而是通過日常接觸來了解一個人的本質。在漫水村,兩位引起爭議的外地女性成為焦點。其中一位是身世撲朔迷離的有慧阿娘,盡管謠言四起,有余憑借與她往日的交往,依舊堅信她的清白,并阻止了綠干部等人的誹謗。另一位則是有著不良記錄的陌生女子小劉,秋玉婆基于道聽途說,肆意中傷小劉,導致其他村民對她的態度也變得消極。然而,有余選擇不計前嫌,默默地為小劉提供幫助,并及時制止了秋玉婆的惡意中傷,為小劉創造了一個相對平和的環境,讓她有機會進行自我改造。在糾正綠干部和秋玉婆的錯誤行為時,有余態度堅定,言辭激烈地當面指責。但在表達過程中,有余并未直接點名對方的錯誤,而是采取了間接而有力的道德批判。
二為擁有仁愛之心、寬容之德,善良正義。在漫水村,有余以一顆平等的心對待每一位村民,展現出他的寬容與大度。有慧阿娘,盡管身世凄涼,在未抵達漫水之前不幸淪為娼妓,但她的本質依舊純真善良。得知真相后,有余并未因她的過去而嫌棄,反而伸出援手,助她擺脫流言蜚語的困擾。綠干部因國家政策變動而來到漫水,他處事刻板、不善交際,因此并不受村民歡迎。盡管有余對綠干部給漫水帶來的負面影響感到不滿,但他從未懷恨在心,更沒有伺機報復。相反,在綠干部遭遇家庭不幸時,有余及時伸出援手,幫助他解決困難。秋玉婆年事已高,言語尖刻,不懂得禮節,因此不被尊重,她也曾冒犯過有余。然而,有余不計前嫌,在自己新屋落成宴請賓客時,慷慨地邀請了秋玉婆及其兒子鐵炮一同慶祝。面對秋玉婆突如其來的去世,有余毫不猶豫地幫助鐵炮盡孝,籌備喪禮。當聽到有人議論秋玉婆死后的不幸遭遇是報應時,有余立刻制止,強調:“死者為大,我們不應如此議論。”有余的寬容之心令人既感動又敬佩。
三為善于學習,不斷完善發展自我。那些擅長并勤于學習的人,往往也是對自己要求嚴格的人,他們積極參與生活。勤奮不懈、不斷追求進步的人,理應受到我們的敬重。一個人的成就,離不開他勤奮好學的品質。例如,有余不僅掌握了木匠手藝,而且不滿足于現狀,繼續學習其他技能,使自己成了一名多才多藝的全才。此外,有余還積極地吸收外來文明的精華。在建造新屋時,他采用了兒子旺坨教授的英文字母來標記木板,簡化了傳統的天干地支排序法。有余沒有盲目排斥外來文化,而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吸收了英文標記的便捷性,并將其創新性地融入中國傳統建筑中,實現了中西文化的有效結合。有余的文化包容性和積極學習的態度,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典范。我們應該學會辯證地吸收各種文化,勤于思考,并將所學知識靈活地應用于日常生活。善于學習不僅是為了自我突破和豐富個人生活,學有所成的人還能幫助周圍的人改善生活條件,同時為傳統文化注入新的活力,使地方乃至整個中國的文化得以持續發展,保持其生命力。
三、傳統與現代的矛盾沖撞
有余的高尚品質贏得了聲譽,體現了其內在本質。他的風度和行為方式不僅改善了自己的生活,也影響了周圍人。作為理想的鄉村領袖,他營造了和諧的氛圍,為現代人提供了善良和美的啟迪。然而,隨著社會從血緣向契約轉變,人口流動加快,傳統鄉村結構瓦解,人際關系復雜化,感性思維被理性取代。強坨將龍頭杠作為盈利工具,通過變賣將其轉化為貨幣交易,清算與有余之間的無形契約,這反映出人情觀念的淡化和道德危機。面對人情社會向契約社會的轉變,我們需要思考如何在保持人性淳樸的同時,建立更理性的交往關系。
人性的物化現象令人不寒而栗,而孝道的淪喪更讓人痛心疾首。強坨的行為已經顯露出道德倫理觀念的衰退,而有余晚年的境遇則赤裸裸地揭示了這一問題。有余堅守著漫水的傳統道德規范,恪盡職守地維護著漫水的文明,卻在暮年孤獨地生活在漫水。他的妻子已經離世,他們養育的三個孩子,兩個兒子分別在美國和德國,女兒雖然在香港定居,離得最近,但逢年過節也無法回家,只能委托朋友代為看望有余。無論外表多么華麗,終究無法替代親情的溫暖。漫水的孝道規矩,子女們已無法遵循,有余只能自己準備老屋和壽衣壽被,有慧阿娘在旁協助。老無所依,正是孝道缺失的體現。現代都市的喧囂與鄉村的寂靜形成強烈對比,觸目驚心。隨著有慧阿娘的離世,有余身邊失去了那個知心的伴侶,他將孤獨地度過余生。情感的消融、道德的衰退、傳統的流失,這些現代社會發展中出現的問題,無不令人感慨萬千。
無可爭議,《漫水》是一篇充滿張力的杰出文學作品,它融合了作者對社會生活的深刻觀察以及對人性的敏銳洞察和反思。《漫水》中的情感根植于王躍文的個人生活,體現了作家基于人道主義的“哀”之情感,是作者的強烈呼喚。在鄉土中國向現代性轉變的歷史背景下,這種“哀”比基于啟蒙理性的“恨”與“怒”更能激發人們對城鄉關系的特別關注和重新審視。通過像有余這樣的角色,我們可以感受到王躍文對傳統鄉村淳樸人性和重視道義輕視利益的倫理觀念的向往與懷念,以及對當前社會道德退化、人情淡漠的無奈和哀傷。作品采用的鄉土敘事手法為讀者帶來了美的體驗,而作者的現實主義精神則觸動了讀者的心靈。《漫水》為當代鄉土小說的創作開辟了新的路徑,它不僅在文學形式上進行了創新,更在內容上深入探討了傳統與現代的沖突與融合。作品中,作者巧妙地將傳統鄉村的倫理道德與現代文明的沖擊交織在一起,展現了在現代化浪潮中,人們如何在堅守與變革之間尋找平衡。《漫水》通過細膩的筆觸描繪了鄉村社會的變遷,以及個體在這一過程中的心理變化和情感糾葛,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反思現代文明與傳統價值關系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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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躍文.漫水[M].典藏版.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23.
[5]王躍文.漫水[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23.
[6]王建嶸.岳村政治:轉型期中國鄉村政治結構的變遷[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作者簡介:
李凱悅(1992-),湖南隆回人,廣西生態工程職業技術學院通識教育學院政工師,研究方向:中國語言文學、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