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藝術作為人類精神文明的產物,在各民族的文化背景中散發著不同的色彩,不同風格的藝術形式反映著其民族的歷史、文化。中國山水畫與西方風景畫這兩種不同的繪畫表現方式,其背后亦蘊含著不同的文化成因。中國傳統文化受到儒家、道家以及禪宗文化的影響,在藝術的表現上追求“天人合一”,強調意境的表達,畫家擅長通過筆墨傳達內心。西方文化受到古希臘哲學、科學精神以及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精神的影響,擅長探索客觀世界,在風景畫的創作中強調對自然景物的如實描繪,追求還原本身。這樣的文化差異在繪畫的創作中,導致中國山水畫與西方風景畫兩者之間在造型、色彩、材料的選擇上均有不同,在構圖、創作方法、表現形式上各具特色,這反映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差異,通過對比分析,能深入理解中西方藝術的本質,對于繪畫藝術的發展具有深遠意義。
【關鍵詞】中國山水畫;西方風景畫;意境;寫實
【中圖分類號】J205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5)06-0049-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06.012
中國山水畫,作為中華民族的文化藝術瑰寶,在世界文化藝術中占據獨特的地位。本文重新回到古代的中西方,以繪畫作為研究對象,探尋中西繪畫的文化意涵。在繪畫中,中國畫重在感性直覺,擅長表達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哲學美感,西方畫強調理性邏輯,常以嚴謹科學的態度創作,這就形成了中西在繪畫基礎上,造型、色彩材料上均有不同。
首先區別于西方繪畫的是造型基礎,西方繪畫是以幾何形體把握形態結構,以及明暗關系與線條運用,運用透視規律準確表現物體在空間中的形態。而中國畫造型是以意象造型為主,追求神似,在線條上虛實結合,通過對對象的結構和神韻進行提取創作。其次,在色彩基礎上,西方繪畫是以三原色即“紅、黃、藍”為核心的色彩理論、色彩對比以及調和方式,水彩畫則是以水為媒介,利用干、濕兩種畫法進行創作。中國畫在水墨畫中以墨分五色即“濃、淡、干、濕、焦”來表現色彩變化,色彩畫中對于顏色選取的觀念則是隨類賦彩,是依照物體的類別賦予相應的色彩,在中國畫中,色彩也賦予了象征意義,比如紅色代表喜慶。再次,在材料基礎上,西方繪畫的材料工業性很重,在畫布中有亞麻布、棉布等,顏料中有油畫顏料、水彩顏料以及丙烯顏料。中國畫在紙張選擇上有生熟宣紙或絹帛等,作畫不同選擇不同。在顏料的選擇上以天然顏料為主,這表現出了中國畫體現的“天人合一”哲學思想,實現了人與自然的溝通與和諧。
中國山水畫寫意是為了創造意境,不是對自然景觀的簡單再現,而是通過畫家的筆觸傳達心境與情感,例如八大山人的山水畫常以荒寒蕭疏、殘山剩水的感覺示人,反映出其對故國山河悲憤的內心情感。西方風景畫寫實是以畫家對自然景觀細致入微的觀察為前提,追求按照實際反映自然,力求呈現逼真狀態,運用透視、構圖、色彩、光影等技法描繪自然。不論何種藝術形式,其背后必然有著各自獨特的文化成因,中國畫寫意與西方畫寫實在本質上講都是對于美的追求,但因為不同的文化背景,造就了不同的表現方式。
一、中國古典哲學思想對山水畫寫意的影響
中國文化自古受到儒家、道家思想的影響,在中國山水畫的寫意中,亦受到這兩個思想流派的影響。
(一)儒家思想的影響
儒家思想擅長以倫理為中心,擅長把自然景物與道德、審美結合在一起,這樣的觀點促使“比德”思想的產生與傳播。“比德”最早見于《詩經》與《楚辭》,以自然之物比喻人的品德,“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詩經·秦風·小戎》)認為玉可以代表君子的“仁、知、義、勇”等道德質量;孔子的主張“智者樂水,仁者樂山”(《論語·雍也》)認為人的品性、思想、處世觀念不同,對于自然之景的感受便會有差異。
在中國山水畫的創作中,“比德”思想是穿插在其中的一點,例如倪瓚的《六君子圖》,以六種不同的樹,體現出君子不蔓不枝的品德;《荷花圖》,自古以來,荷花都是純潔、高尚的代表,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畫家常以純潔的荷花與周圍的環境對比創作,暗示希望與荷花一樣,在復雜的社會中保持純潔、高尚的質量。宋代范寬的《雪景寒林圖》,以氣勢恢宏的雪景襯托出山水之高潔壯美,欣賞者在觀賞畫作可以感受出畫家對于高尚品德的向往與追求,沉浸于其超脫世俗的意境之中。運用象征手法,古代中國畫家擅長將山水畫賦予特定的道德象征意義。
儒家的“中庸”思想是中國古典藝術的重要思想觀念,在山水畫的發展中,畫家也受到影響,實現了感性與理性的和諧溝通,促成了中國畫中“中和之美”的產生。對于“中和”,《中庸》的定義是“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認為人的感情抒發是要合乎節度的,超過或者不及都不能稱之為“和”。在山水畫的構圖營造方面,不論是高深宏大的山景,還是波瀾壯闊的水景,都離不開寧靜與平和,這正是“中和之美”在山水畫中的體現。
在漢代,董仲舒的“天人合一”思想進一步影響了山水畫的哲理追求,后世畫家將“道”與“理”作為創作不可缺少的因素。張璪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與荊浩的“圖真論”,都是在“道”“理”的思想影響下提出來的[1]。畫家以自然為師,親自投身于自然之中,深入觀察山水之形態,使作品能夠達到物我交融的境界,受到“天人合一”影響,重視整體之山水,不過分強調細枝末節的認真。例如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此作品以長卷形式,描繪出群山連綿與江河湖水之浩渺,描繪精致、意態生動,在作畫時注重真實感受,并且又融入自己之感受與理解,展現人與自然的和諧。
(二)道家思想的影響
道家思想是一種超脫現實的哲學觀念,老子提出“道法自然”的主張,追求對自然之道的感悟,認為應順應萬物,崇尚自然,應以自然而然作為處事之道。它的出現,蘊含著山水理念,在構圖中并不刻意安排,而是根據山水真實之形態與神韻進行布局,這正是山水畫與道家哲學的有機結合。
在道家學說中,“五色令人目盲”(《道德經》)是重要的哲學思想,批判人們對于外在物質享受與感官刺激的過度追求,提倡返璞歸真,達到高層次的精神境界。在后世的山水畫創作中,畫家常以此為警示,例如倪瓚的《漁莊秋霽圖》,以水墨為主,摒棄艷麗色彩,單以墨色的枯濕濃淡來表現山水之神韻;董其昌的《秋興八景圖》,以墨色的濃淡表現山水遠近與樹木的繁茂,此圖與其主張“以淡為宗”相同,在畫作中對于色彩的運用極度克制,常用墨色變化體現山水層次與韻味。
在中國的山水畫中,多以自然淳樸,少有矯揉造作,這就表現出了道家的自然觀。在“回歸自然”的美學思想下,畫家將自然與自身的審美意趣、情感結合起來。這種思想下的畫作,對于欣賞者來說,能夠更好地感受其中的意趣,而并不是將創作者與欣賞者割裂開來,仿佛觀賞畫作就能身臨其中,體會出自然的寧靜與自由。
(三)禪宗思想的影響
公元6世紀,南天竺僧人菩提達摩創立了中國佛教重要流派禪宗。禪宗是中國儒家、道家以及魏晉玄學融合的產物,汲取了古印度大乘佛教的“萬法唯心”的思想,認為一切都是由心生發的幻象,即世間萬物的本源為“心”。
中國文人對于藝術的理解講究“悟”,古人在山水畫教學中,通常不直接傳授技法,而讓學生自行意會。宋代青原行思在參禪中提出著名的三境界,及“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禪有悟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禪中徹悟,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最初看到的山水,是單純看到,這是表面理解;隨著閱歷的增加以及認識的提升,開始看出山水背后的內涵、象征;到了更高的階段,回歸到了本質的理解,達到了“空靈”的心境,不被外在的附加因素所干擾。古人對于山水畫的創作,亦常有這種心境。例如唐代被推崇為“文人畫鼻祖”的王維,畫風追求空寂、幽靜的意境,以詩入畫,造就“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禪宗境界,其山水畫充滿了超然物外的“物我兩忘”境界,其《輞川圖》即如此。禪宗的“空靈”又給了畫家“筆墨節儉”的創作理念,此類畫家注重使用筆墨的節儉,繪畫中以少勝多,用極為簡潔的筆墨表達出畫作豐富內涵與意境,例如明末清初書畫家八大山人的作品,常能感覺到其中的禪宗觀念,僅用寥寥數筆,表現出豐富的神韻,體現出了這種極簡主義的美學觀念。
二、西方哲學思想對風景畫寫實的影響
(一)古希臘哲學的影響
古代西方人認為神圣的價值在于人和世界之外存在,受到基督教的影響,古希臘哲學家希庇阿斯提出:“美就是由視覺、聽覺產生的快感。”由此,西方人的美學觀念是在基督教與古希臘哲學觀念中形成的。古希臘哲學認為存在一個超越現實世界之外的理念世界,現實世界是對理念世界的模仿,這一理念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早期西方畫家的創作理念,畫家通過精準的描繪來接近自然,認為只有盡可能準確表現自然景觀的外貌,才有可能接觸到背后的本質[2]。
在西方人看來,時空是物質的存在形式,即獨立于人的思想意識之外的客觀實在。人們對于空間的探索與研究也應表現于外部方式,獨立于人之外。早在古希臘,哲學家們就已經對宇宙和物質世界的起始問題進行研究。雖然在探索中受到因為思想觀念以及科學知識水平的限制,在一些問題的探索中失之偏頗,但明確了西方人對于宇宙、時空、物質的探索是基于客觀的、理論的、求索的態度[3]。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強調通過感官經驗來獲取知識,在繪畫領域,畫家通過對于光纖、色彩、物體形態等視覺因素表現,促成寫實的目的。畢達哥拉斯提出“和諧”與“比例”的概念,認為數是萬物本源,宇宙中存在著和諧的秩序。畫家在風景畫的創作中,會注重風景描繪的構圖比例,追求理性、和諧的美感,按照比例來劃分畫面,如同古希臘建筑對于比例的嚴格要求。
(二)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影響
西方風景畫的成熟時期應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這一時期的人文主義開始轉向對人的價值、能力以及尊嚴的強調,人們逐漸擺脫神學對人的思想的絕對禁錮,把目光轉向現實世界的觀察。在中世紀,藝術大多服務于宗教,自然景觀多是以宗教場景的背景,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鼓勵畫家直面自然進行描繪。
在文藝復興之前,風景畫幾乎沒有獨立的地位,宗教題材占據大多數,但在文藝復興時期,世俗生活和自然景觀的繪畫得到重視,風景畫開始作為獨立的藝術形式進行傳播。人文主義提倡對自然美的欣賞,認為自然是上帝創造的美好事物,值得認真地描繪與欣賞,畫家在創作時,便力求通過寫實的手法表現大自然。在此時,人文主義強調人的情感,藝術家將自己的情感在畫作中進行表達,這使得畫作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描述,而是帶有藝術家個人情感的創作作品。
在西方文藝復興時期以雕塑為主的造型藝術影響下,畫家將雕塑這種以空間、立體為目標的藝術形式運用于繪畫之中,力求在畫作中達到雕塑的藝術目標。比如達·芬奇就常以畫作達到浮雕感為目標,他說:“美未必就是好的。我在此是指那些崇尚色彩美的畫家而言,他們毫不注意浮雕感,并非沒有遺憾地使畫面的陰影微弱,幾乎不可察覺,他們的錯誤正如一個口若懸河的演說家,卻胡扯了一陣毫無意義的話。”他重視繪畫的立體感,希望達到真實、立體的效果[3]。
西方繪畫常以嚴謹、客觀為創作理念,運用理性邏輯思維,擅長將科學技術與繪畫結合,例如透視法的運用,使繪畫具有強烈的空間縱深感,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將畫面線條自前向后延伸聚焦于耶穌額頭,凸顯其中心地位,作品具有強烈的空間感,使畫中人物與場景仿佛真實存在于三維空間之中,增強了繪畫的真實與立體。
西方人在風景畫中,極力地運用各種手段力求達到真實的自然,他們用科學的探索精神去繪畫,將自身的科學技術、人文精神以及哲學有機結合,表現出深邃、浩瀚而又具有真實可感的空間。
三、結語
中國繪畫深受儒家、道家以及禪宗影響,道家追求自然,順應自然,主張以“心”觀物,這種觀點讓畫家追簡趨繁,強調意境表達;儒家強調人的內在品格與精神境界,畫家借山水托物言志,以寓君子品格;禪宗講究一切回歸本源,本源即為“心”。這種集追求實際、自然而為、回歸本心的思想,使得中國山水畫之意境寧靜致遠、平淡天真,這三種文化在歷史發展中又相互影響,使之成為中國古代包括繪畫的一切思想根源。西方繪畫自古希臘雅典時期對于人體與自然的精準描繪的傳統而打下了寫實的傳統基礎,畫作中理性、客觀的觀念深入繪畫其中,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發展又強調對現實世界的真實觀察與再現,再加上科學的發展,進一步助力了寫實風格的形成。
中國山水畫與西方風景畫雖然在創作理念,文化背景上有很多不同,甚至有的理念全然相反,但是這都是人類對于美的追求,對于自然的寫照,將自然美表現于藝術美之中,發現美、理解美、創造美,共同構成了人類對于自然的理解與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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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賈東升(2002.5-)男,漢族,甘肅慶陽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書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