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剛剛過去的一年中,歐洲的民粹浪潮再度翻涌。從歐洲議會和英國、法國、奧地利、羅馬尼亞等國的選舉結果觀察,歐洲民粹主義持續發展,特別是在德、法、英等大國表現明顯。在美國,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受到世界矚目。民粹主義在西方國家如影隨形,如今隨著特朗普的上臺,大西洋兩岸乃至全球的民粹主義之風日益強勁,且有相互影響之勢。
民粹主義是近年來世界政治和地區研究的熱點議題,這種空前熱度催生了數量頗豐的學術研究與時事觀察。在2016年英國舉行脫歐公投之前,大部分關注該議題的學者傾向于將民粹主義視作短暫的沖擊,認為經過適當調試之后,原有的政治規則和制度運作將得以延續;在2024年美國總統選舉結束后,民粹主義的長期性已變得毋庸置疑,主流學界對民粹主義的危害幾乎抱著“無藥可救”的態度,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西莫格魯甚至在《金融時報》撰文,對美國的國家命運做出了災難性的預測,這種災難的根源便是美國民眾對民粹主義的無力抵抗。
不得不承認,民粹主義者經常能將自己打扮得比主流政客更為民主,因為他們極其擅長調用一個西方語境下本質上十分模糊的概念——“人民”。民粹主義者極為大膽地壟斷定義“人民”的權力,毫不含糊地宣稱自己代表的是“真正”的人民,而持反對意見者則是“人民的敵人”。以時任英國獨立黨黨魁法拉奇為例,在脫歐公投獲得通過之后,法拉奇發表演說聲稱這是“真正的人民的勝利”“普通人的勝利”“體面人的勝利”。言下之意,那些投票反對脫歐的英國公民就不是真正的人民,他們甚至算不上“體面人”。
事實上,在西方政治實踐中,“人民”是非常復雜的概念,并不存在任何一個可以被稱之為“人民”的固定群體。人民可以是藍領工人、小企業主或身背貸款的學生,也可以是底層人民或中產階級。同理,也不存在對于“建制派”的一致定義。建制派可以是老民粹主義者們所譴責的“金錢權力”,是喬治·華萊士所說的“削尖腦袋的知識分子”,也可以指西班牙“我們可以”黨所控訴的“政治和經濟利益享有者”。這些囊括于“人民”和“精英”當中的具體人群都無法定義民粹主義;真正能夠定義民粹主義的是人民與精英之間的沖突關系,沖突本身代表著民粹主義者對精英階層發出的一系列訴求。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這種沖突關系在不同政治單元內部呈現出顯著的特異性。換句話說,不同的民粹主義思想、政黨及其支持者之間,并不存在高度一致的政治綱領。這種特異性甚至瓦解了以左、右兩翼為衡量標準的傳統政治光譜。例如德國的政治“黑馬”莎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理性與正義黨(簡稱BSW),它在大政府、高福利方面的立場無限接近左翼甚至激進左翼,但是在移民、環境和社會文化議題上,又強烈地體現出右翼色彩。BSW也因此填補了一個空白:偏向左翼的福利政策和偏向右翼的社會政策。這種左右“混合雙打”的政治立場令許多人感到困惑,以至于在BSW成立之后,德國對外廣播電臺“德國之聲”專門刊文討論這一新興政黨究竟屬于極左還是極右。盡管在這場爭論的結尾,BSW被大部分政治觀察家歸類為“左翼民粹”,但這種極力維持傳統政治分野的歸類方法很難逃脫削足適履的嫌疑。如果因為BSW的“左翼”標簽便將其視為德國右翼民粹力量——例如選擇黨——的敵手,則會造成嚴重的政治誤解。
很多時候,民粹主義被認為是大眾民主失控的產物。然而,如果僅僅如此,那么民粹主義便算不上一種政治思潮的變異,其危害也會小得多。民粹主義雖然經常涉及廣泛的民眾動員,但卻是民主的對立面。在民粹主義運動中,廣泛的群眾動員并不會提升民主的參與度和民主協商的質量,相反,它往往借用大眾政治的力量將某個富有魅力的政治強人——今天他們可能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法國國民聯盟領袖勒龐、英國改革黨黨首法拉奇、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德國BSW領導人瓦根克內希特、荷蘭自由黨黨首維爾德斯、匈牙利總理歐爾班——推向權力的巔峰,此后便與真正的民主一刀兩斷。歷史經驗證明,民粹主義很可能導致極其不負責任的政策,今時今日的美國便是一個發人深省的警示。
人們必須認清,民粹主義并不是民主的產物,民粹主義力量在民主遠未成為西方世界主流政治制度之前就已經廣泛存在,并呈現出階段性爆發的態勢。許多分析人士在對最近一輪的民粹主義浪潮進行研究的時候,或多或少地將其視為一種“當代現象”。換句話說,當下探討民粹主義的時間框架高度局限在后冷戰時代,甚至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但是,如果系統地回顧工業革命之后西方政治經濟制度的漸次演化,便可以發現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發展、技術進步、社會秩序改變以及全球化,重復性地催生著民粹主義的激進力量,而民粹主義的反向壓力也導致了現代政治經濟和社會制度的持久變化。早在1880~1890年代的美國,收入最高的1%的群體所占有的財富比例就已經開始急劇上升。在20世紀到來之際,美國經濟已經被卡內基、范德比爾特、摩根和洛克菲勒等龐大家族所主導,他們通過超大型企業的新技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而且這些企業的運作不受反壟斷法或其他監管的限制。因此,美國在冷戰后出現的中產階級收入停滯、超級階層資產暴漲,也不應被看作是特異性事件。
美國在20世紀上半葉通過復雜的內外政策調整,糾正了這種分配極化的趨勢,其中涉及多重政治力量的博弈,其復雜程度絲毫不亞于今天的全球性變局。民粹主義在這一長期的制度斗爭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例如它促使1917年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通過了《移民法案》,對進入美國的移民進行更為嚴苛的篩選。這一歷史過程為當前西方國家普遍出現的收緊移民政策的傾向,提供了良好的參照系。工業革命之后超大時間跨度上看似相互獨立的案例,例如“秋千暴動”(指19世紀初,英國農民由于對新的經濟原則和先進的農業方法感到不滿而發起抗議,引發大規模騷亂和暴力事件)、三K黨(指美國歷史上奉行白人至上主義和歧視有色族裔運動的組織)、麥卡錫主義(指惡意誹謗、肆意迫害疑似共產黨和民主進步人士甚至一切持異見者)實際上都與民粹主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盡管誘因是多樣的,但被民粹主義深深吸引的群體,往往在經濟上存在強烈的不安全感,迷戀已逝去的生活方式,無法適應科技的進步或外部的競爭。因此,經濟史學家埃森格林在他的研究結論中明確指出,“針對經濟變革的錯位和技術工人經濟地位的惡化而做出的暴力反應,遠非現代社會獨有的現象?!?/p>
為了應對這種飽含破壞力的“思鄉病”,不同經濟體的當權者在各個歷史時期做出了種種制度層面的調整,例如英國《濟貧法》、德國福利制度、美國聯邦儲備系統和各國工會的設立。因此,民粹主義在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并不完全像今天大多數觀察家所認為的那樣完全負面。福利主義的故鄉德國,基于對民粹主義和工人革命的恐懼,通過出臺1871年《雇主責任法案》等系列措施,在一定時期內成功應對了全球化和迅速工業變革帶來的混亂,并最終被其他國家作為范本,從中選擇性地建立起各自的社會保障制度,其影響可謂深遠。
民粹主義并非孤立的當代問題,也不是難以抵御的政治瘟疫。如果公民能夠有效地表明自身利益,并將其轉化為政府政策,民粹主義的大規模泛濫就不容易出現。精英往往明白某些階層的利益已遭到持續侵蝕,但精英群體作為國內和國際制度的受益者,經常不情愿為了應付這種糟糕局面而推動實質性的變革。此外,不管采取哪種應對措施,其根本上都有賴于更為穩固的政治和社會團結,而這恰恰是很多西方國家當下嚴重缺乏的。美國前總統拜登、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朔爾茨在執政期間均力圖穩定本國的政治局面,但都在內部分裂的壓力之下感到力不從心。這一點尤其需要引起后發國家的警覺,盡量避免在經濟增長過程中放縱社會階層的惡性分化,走向政治上的撕裂或相互否決。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區域國別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