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社會主義民主制度的本質,已經成為中國政治的價值規定,即政治民主化的中國議題;而協商民主則是其實現的具體形式,也是實現黨的領導的具體形式,構成了民主解決問題的程序載體,即治理現代化的中國議題。本文并非窠臼般論述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中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核心議題,而是從治理現代化與政治民主化的互嵌視角,討論協商民主何以落地為全過程人民民主實際操作的載體;其嘗試提供一種新的研究性學習視角,即借助一種可實際操作的程序與方法,以之作為載體,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的釘子釘在中國社會治理現代化的問題之上、把國家政策規定與社會具體實踐結合起來,讓理論與實踐形成對話,形成政治邏輯、理論邏輯、歷史邏輯與實踐邏輯具體融合的分析路徑。
關鍵詞: 全過程人民民主;協商民主;治理現代化;政治民主化;互嵌邏輯
中圖分類號:D630;D621" " " "文獻標識碼:A " " DOI:10.13677/j.cnki.cn65-1285/c.2025.02.01
收稿日期:2024-08-30
作者簡介:韓福國,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城市治理比較研究中心主任、統戰理論研究基地研究員,上海市黨的建設研究會特邀研究員,研究方向: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
與以往三中全會相同的一點是,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依然強調了“深化改革”,但不同的一點是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內容更加系統;又不同于以往側重于幾次全會的任務分工,而是全面、系統地總結了“中國式現代化”所需要的整體性任務,涵蓋了深化改革所需要的各個層次,提出了七個聚焦性的方向。
文章從其中關鍵方面之一的“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政治建設展開具體探討,因為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直接決定著(而不是像過去簡單地表述為“影響”)其他的如市場經濟、教育創新、城鄉融合、國際環境、文化機制、民生制度、法治體系、國家安全等方面。我們也非簡單地論述全過程人民民主為何必要以及內涵如何,而是從治理現代化與政治民主化的互嵌視角,討論協商民主何以落地為全過程人民民主實際操作的載體。我們嘗試提供一種新的研究性學習視角、借助一種可實際操作的程序和方法,把中央的政策規定和精神與中國社會的具體實踐結合起來,讓理論與實踐真正結合,即談到理論學習的時候要有具體的操作方法、談到操作方法的時候要有具體的實踐案例,實現政治邏輯、理論邏輯、歷史邏輯與實踐邏輯具體融合的理論學習路徑。
一、全過程人民民主:政治民主化和治理現代化中的互嵌邏輯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的七大聚焦點之一是“健全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體系”——“聚焦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推動人民當家作主制度更加健全、協商民主廣泛多層制度化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更加完善、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達到更高水平”1。這段論述承接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政治制度的基本路徑——持續全面完善中國政治體制中“加強黨對改革的領導”這一精神,其主軸依然是保證“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且統一于“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進程當中。其理論邏輯十分清晰:從馬克思主義的邏輯上看,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中國式現代化的邏輯是“上層建筑領導經濟發展,經濟基礎支撐政治發展”,即通過完善政治體制,強化經濟體制改革的牽引作用,建設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注重構建全面創新的體制機制,才能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進而實現中國式現代化。
沒有政治的民主化就無法實現治理的現代化。在這一邏輯鏈條中,作為中國政治民主本質特征的“人民民主”表現為當下的“全過程人民民主”形態,是中國式現代化得以實現的政治制度基礎;而且它需要體現在國家政治生活和生活的“各方面”。換句話說,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一直強調的政治民主化過程,在當前階段要通過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具體形式,嵌入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系統化進程當中、推動現代化各項任務的實現,才能實現治理現代化的訴求;而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進程也會對政治民主化不斷提出挑戰,同時提供豐富的治理案例,以此充實政治民主化的內涵。在這一互嵌過程中,中國不斷形塑其現代化的國家治理體系。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講到:“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必須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發展道路,堅持和完善我國根本政治制度、基本政治制度、重要政治制度,豐富各層級民主形式,把人民當家作主具體地、現實地體現到國家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各方面。”2
由于中國政治體制中的政治反作用(領導功能)被賦予了決定性作用,在改革的“深水區”尤其需要“堅決破除各方面體制機制弊端,實現改革由局部探索、破冰突圍到系統集成、全面深化的轉變,各領域基礎性制度框架基本建立,許多領域實現歷史性變革、系統性重塑、整體性重構”3。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新發展階段,同樣面臨著實現“歷史性變革、系統性重塑、整體性重構”的艱巨任務。如前所述,我們所需要的是真正落地的載體重塑和重構,而非簡單地語言上的概念重構。其中的關鍵是,中國式現代化所需要的政治制度體系需要在實際操作中得到完善,而不僅僅是理論體系的論證。我們要從整個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戰略視角和戰術行動,系統化地“落地”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因為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水平在于如何通過可操作的民主程序與方法承載這些具體的“釘子”,來形成“完整的制度程序和參與實踐”的“體系”,讓人民通過參與實現民主權利、讓群眾通過表達實現廣泛參與,進而讓黨的領導具有切實的社會基礎,從而實現三者有機統一的可能,而非邏輯上的割裂。
二、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制度優越性需要可操作性載體
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發展的運行方式,它已經成為中國式民主發展新階段的概括和概念表達,貫穿于中國政治制度從黨建到人大、政府、政協和基層的各個層次和領域,是中國社會主義發展的歷史邏輯。從理論上講對它的戰略界定已經十分清晰,但它最需要一種具體的實踐方式,在具體的實操中體現“最管用、最真實、最有效”的民主之特征,否則,就會陷入理論循環論證的窠臼,也就是說它如果無法在理論邏輯與實踐邏輯上形成互動,中國政治制度的政治邏輯也就無法建構其合法性。
人們在討論中國民主發展時往往有這樣的糾結:或者認為“現在就是最好的,不需要學習了”,或者要求一步到位“沒有競爭民主,什么都是假的”,而忽略了提供一個讓社會主義民主從“理念的天花板”走下來的可實踐操作的“梯子”。這也是中國改革開放40多年來民主實踐的核心問題,即“頂層設計”“能否”以及“如何”與底層程序結合。
首先,我們可以在中央政策文件的脈絡中看到這一結合的過程。在黨的二十大報告及黨的十八大、十九大報告中,中國式現代化治理方法的載體都被確定為是“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這在中國政治制度的論述邏輯上呈現出明顯的持續深化關系。“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我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1“協商民主是實現黨的領導的重要方式,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特有形式和獨特優勢。”2“協商民主是實踐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基層民主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體現。”3到了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協商民主的“廣泛多層制度化發展”,就再次明確為“全過程人民民主”發展的具體載體——“完善協商民主體系,豐富協商方式,健全政黨協商、人大協商、政府協商、政協協商、人民團體協商、基層協商以及社會組織協商制度化平臺,加強各種協商渠道協同配合。健全協商于決策之前和決策實施之中的落實機制,完善協商成果采納、落實、反饋機制”4。
這樣一來,協商民主作為重要的實踐邏輯支撐,把黨的領導、人民民主、基層民主統一于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理論邏輯的結構當中,歸根結底就是讓黨的領導與人民群眾的參與有機結合。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也對中國的經濟體制作出了重要論述,而從筆者的視角觀察,民主的重要性還在于它與市場經濟的伴生性。“到20世紀末,盡管不是所有實行市場經濟的國家都是民主制國家,但所有的民主制國家都實行市場經濟”,因為,總的來說,“現代民主國家比起非民主體制能提供更友好的環境讓市場經濟發揮優勢并促進經濟增長”5。這也是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包括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一直強調政治體制改革和經濟體制改革是“現代化的兩條腿走路”的原因。一方面,經濟的良性發展需要民主政治的護航;另一方面,民主政治的建設也需要良性經濟的賦能。我們堅持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道路恰是有一番這樣的考量。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還著重關注到基層治理問題。它為基層減負作出的部署明確提出要健全長效機制,其后出臺的專門文件《整治形式主義為基層減負若干規定》,強調要“健全防治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制度機制。持續精簡規范會議文件和各類創建示范、評比達標、節慶展會論壇活動,嚴格控制面向基層的督查、檢查、考核總量,提高調研質量,下大氣力解決過頻過繁問題”1。健全長效機制的舉措反映了基層治理中亟待解決的問題。從各個反面典型和案例可以看出,彌散于各個層級和部門的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以及基層減負的問題——其本質就是基層民主治理機制沒有建立起來,仍然依靠的是黨政部門“一頭熱”的行動以及以文件下壓的考核方式來解決社會問題。
當然,從民主政治建設的視角來看,以上問題難解的關鍵還在于,一些可以依靠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參與方式解決的社會問題,由于形式主義式的考核和官僚主義式的政績觀,被內化成黨政部門的“政策規定”,造成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制度優越性停留在文本規定上、停留在大量文章的重復論證解讀上、停留在各級部門為了進行人民民主研究而成立的機構上。
人民民主之所以是全過程的,是因為黨的執政建立在人民的參與基礎之上,提供了社會的需求和資源。辦好中國的事情,關鍵在黨。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七個聚焦”,另一個重要方面就是“聚焦提高黨的領導水平和長期執政能力”,它和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議題聚焦是一體的兩面。黨的領導是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保證,而學習好、貫徹好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不能簡單地強調深刻認識堅持黨的全面領導的重大意義、泛泛而談創新和改進黨的領導方式和執政方式,而是要“切切實實”地讓黨的具體領導方式率先實現現代化、讓各級黨政干部學會用現代化民主的方式來引領中國社會、讓黨建的具體方略嵌入整個社會的全過程治理結構當中,這樣才能夠將黨的領導和人民民主真正統一起來。
當我們跳出過去單純地就文件本身學習文件的路徑、從真正“落實”文件的角度觀察全過程人民民主實踐過程時,可以清晰地發現地方治理的績效和社會經濟發展的程度,直接與它們在全過程人民民主方面的創新成正相關。這一聯系,在大量反映地方政府創新與地方區域發展之間關系的論文文獻中均得到了證實2,此處不再贅述。
民主操作程序與民主價值理論關系如何?世界協商民主對話的可能性何在?協商民主如何對中國黨建引領提供制度價值?中國協商民主實踐的獨特性何在?時至今日,北京、上海、浙江等地以實際操作協商民主的程序與方法,撬動社會全過程治理的政策文件都形成了地方化體系,形成了與中央文件的有效呼應;而廣東、江蘇、四川等地的創新實踐也都細化落實了中央層面的政策要求,呈現出“縱向到底、橫向到邊”,各部門、各領域、各層次都積極投身到協商民主實操之中的態勢,讓全過程人民民主具有了真實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內涵,對上述問題做出了中國自己的民主回答1。
三、中國式協商民主可操作化的五大程序環節
“全過程人民民主”,在很大程度上不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真刀實槍”的民主實踐問題,即“做不做”與“怎樣做”的問題。就前者而言,不言自明;就后者而言,就需要民主的實踐有一個可操作的程序。“離開可操作化的程序,沒有真正的參與自由。”
群眾參與民主的積極性是與民主的可操作性密切聯系在一起的,否則,單純具有積極性而缺乏具體的程序與環節最后會損傷參與者的積極性,無法讓群眾的意見得到充分而合理的表達,最終拉低了民主的質量,也就無法“保證人民在日常政治生活中有廣泛持續深入參與的權利”2。
全過程協商治理是不斷總結中國社會經驗、解決共性和個性問題的實操程序和方法載體,是協商民主在治理范疇的重要表現形式,也是中國式現代化要求下全過程人民民主對協商民主賦予的新的價值形態。作為全過程人民民主實操載體的中國式協商民主,已經在基層政府預算分配、公共事務決策、民意征集、城市更新和社區自治中發揮了強大的治理功能,并且形成了大量經典案例。
但是,在具體操作協商民主的過程中,中國政治民主化的理論邏輯與實踐邏輯還面臨著一個檢驗:“我們是否在以一種不同的語言,觸及到了一個宏大的話語符號——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國三者的有機結合?換個方向說,能否將政治哲學層面的宏觀話語轉化為可以操作的技術命題?”3
目前,它主要圍繞著五個問題來設計和完善其全鏈條的程序與環節,把可操作化細節嵌入其中,讓人民民主的實踐邏輯得以“實現歷史性變革、系統性重塑、整體性重構”,形成支撐起中國式現代化的全過程協商治理方法、統一于全過程人民民主實踐上的“知行合一”當中。
第一,中國協商民主的參與者從哪里來?傳統決策方式的困境在于,指定參與代表造成的意見偏差很可能無法整合“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公約數”的民意。國際上的隨機抽選協商代表的方法引入中國后,在地方和基層實踐中面臨著一些中國式社會結構造成的參與不均衡問題。比如,除了基于全體隨機抽樣的民意代表樣本外:(1)人大代表和政府具體部門工作人員的意見如何考慮?(2)比較了解社會群體日常意見的社區干部和村干部意見如何考慮?(3)積極參與者群體如何表達意見?(4)隨機抽樣代表的意見與人大等具有法定表決權的權利主體之間的決策關系如何協調?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實際上,基于上海嘉定區安亭鎮的“安馳國際化街區復合治理”、薔薇巷的“參與式全鏈條更新法”和浦東新區陸家嘴街道、靜安區南京西路的“社區代表會議參與法”,浙江省溫嶺市的“民主懇談”與其他各地生動豐富的實踐,我們的協商民主已經形成了設計更為完善的“隨機抽樣+政治安排”的復式參與代表選擇方法,既能合理且全面地提取民眾意見、又能將各級黨政組織的意圖提前與民意進行互動。
第二,中國協商民主的議題如何產生?中國協商民主的議題是人民群眾利益需求的反映,主要呈現為我們黨委政府部門規劃的政策議題,它們決定著后續過程中各方的利益關系。現有的實踐案例已經表明:包括各種類型的社會組織、人大政協組織、各級黨組織、社區自治組織(包括鄉村和城市)、外來人口等參與主體,是各個實踐模式中議題形成的基礎;當然,只有各方意見得到充分表達才能夠產生有效的議題。例如,上海市嘉定區“安研社區”的“產城融合治理”中,利用“世界咖啡館”方式,征集產業工人和居民的街區治理意見;上海浦東新區浦興路街道利用“開放空間”征集社區自治項目的需求意見,都是中國協商民主在具體實踐中產生的積極形式。這類方法也在四川省成都市、廣東省等地廣泛推廣,很多專業化的社會組織也積極投身于具體的實踐當中。
第三,全過程協商治理如何有序進行?“參與的人”與“商議的事”確定后,議事協商如果還是(領導干部、社會鄉賢、強勢居民)精英主導,就會造成意見偏差或態度激化,因此,協商懇談的規則就顯得十分重要。北京草廠社區“小院議事廳”的“五民工作法”就規定了明確的議事規則;上海市楊浦區控江路街道城市更新的“五合工作法”,采取了多種現代化的議事協商方法,征集民眾對現代城市街區更新的意見。這些“一事一議”“理性發言”“對事不對人”等議事規則的推廣,讓中國基層民主的質量大為提升,保證了民主過程的順利開展。
第四,民眾意見如何進入公共決策過程?全過程協商民主突出了協商的全過程性。民眾意見進入公共決策是一個過程,無論是決策之前還是決策實施之中,任何一個環節缺乏民主都是對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錯誤施行。這就是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強調的“健全協商于決策之前和決策實施之中的落實機制,完善協商成果采納、落實、反饋機制”。上海市古北市民中心的基層立法聯系點之所以承載了推進“全過程人民民主”的使命,就是因為基層民眾的意見可以體現在國家立法過程當中;而浙江溫嶺的參與式預算案例引起世界關注,也是因為民意可以影響并決定政府的預算分配結果。
第五,決策議題執行之后如何保證它們的績效和可持續發展?協商民主之所以是全過程人民民主治理方法的載體,就是因為它本質上抓住了民主是一個循環上升的持續過程,滿足不斷前進的現代化治理需求,而非“一錘子買賣”。后期的決策績效審查可以讓民主決策得到調整和跟蹤,讓“全過程”具有了持續循環的過程意義。可以發現,在中國社會治理中幾乎所有可以稱得上經典的案例都是在政府領導之下保持了不斷推進和深化創新的,而不是“人走茶涼”。
“離開可操作化的程序,沒有真正的民主決策。”比較而言,基層街鎮層面的公共決策與街區“共治+自治”事項,是最適合全過程協商治理的實操領域,因為它能有效融合現有社會治理的程序和方法,亦是凝聚各種基層治理方法的標準化程序。上海市安亭鎮秉持“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價值理念,以黨建為引領、以民主協商為方法的治理模式,創建出“全過程協商治理”的基層街區治理方式,為全國基層治理邁向新階段提供了生動案例。諸多協商民主程序通過嚴格的全鏈條科學銜接,使人民民主得以科學化和民主化地全程落地。
四、全過程協商治理的四個中國特征與取向
中國式全過程協商治理有“四個社會導向”,構成了中國特殊國情之下的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的實踐特征,也實現了中國式現代化——全過程人民民主要實現的政治民主化和治理現代化的結合——“共性和個性”的結合,即“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1。
(一)明確的實踐導向
民主制度不是想象出來的,恰恰相反,一個社會的民主制度是由不斷的民主實踐積累起來的,尤其是在解決諸多社會具體問題、付出很多人的實踐心血基礎上發展的。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秉承了中國共產黨一直強調的“實踐法寶”,中國政治民主化和治理現代化都要在實踐中悟透和用好中國的改革方法論,增強全面深化改革的科學性、預見性、主動性、創造性,因此作為全過程人民民主之實踐載體的全過程協商治理,要樹牢造福人民的政績觀,從群眾“急、難、愁、盼”中找準改革的發力點和突破口,做到人民有所呼、改革有所應、民主有程序、治理有方法。
但政治民主化和治理現代化的推進除了主政者的戰略決心外,更有賴于程序的民主性;而程序的民主性又表現為內在環節的科學性,其要義是“可操作性”。許多民主決策制度沒有得到復制和持續,除了官員任期內要追求與眾不同的政績而又存在著從上到下的“人走政策涼”以外,另一個主要的原因在于許多制度缺乏具體的實踐導向。
全過程協商治理讓人民民主全程落實到公民社會生活的“可用的釘子”,化民主為現代社群的生活方式,唯有如此,社會主義民主的價值邊界才清晰可辨,民主的制度績效才有不竭的源泉。
本著“不積實踐跬步,無以至民主千里;不積程序細流,無以成制度江河”的實踐理念,可操作化的協商民主為全過程人民民主提供科學可行的操作規程,完全可將之視為當代中國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一份行動綱要,真正實現了學習和落實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以釘釘子精神抓好改革落實,把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戰略部署轉化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強大力量”1。
(二)一貫的問題導向
協商民主在中國政治中有悠久的歷史傳統,但單純依靠基層黨委政府主導的政治協商方式無法解決現有的社會治理難題,可能會回到傳統的政府管理模式。問題導向是治理創新的基礎、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能持續發展的基本方法論,也是黨中央一貫鼓勵和倡導的。一個超大規模的現代化中國,新矛盾、新問題每天都層出不窮,而中國人民民主的建設,每一天都在創新中解決問題,每一步都在創新中突破舊有的規范。我們一直強調中國的全面改革既有頂層設計又有基層探索,也就是基層的個性問題與中央的共性問題緊密結合——“要尊重基層和群眾創造,鼓勵地方積極地試、大膽地闖,用好試點試驗手段,推動改革不斷取得新突破”2。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群流動的增加、利益多元格局的形成,在城市以黨組織為核心的單位體制無法完全容納現存人群之間的利益沖突,在鄉村以“兩委”為主導的村治體制無法完全解決參與民主決策的有效問題,而體制外的社會組織面臨的困境可能更為集中:如果他們引導社會民眾進行協商的方向與政府不一致,會引起基層政府的戒惕和擔憂;如果他們過于代表政府的意見、又會造成協商的結果出現偏差,從而失去對社會利益的協調能力。
面對中國復雜的社會背景,就需要我們通過全過程的民主實踐應對各種顯在和潛在問題的挑戰,謀求問題的解決之道。因此,探索協商民主對現代社會日漸增長的治理問題的解決方式,研究基層社會自治實踐對協商民主發展的模式,推進城鄉社會治理與協商民主的共同發展,把社會治理體系現代化與政治民主化有機結合,這種基于時間(發展路徑及階段)和結構(制度及其程序與環節)形成的解決具體問題的意識,便成為中國協商民主操作化的重要主題和設計內容。
(三)獨特的技術導向
國際上現有的協商民主理論認為對所有人群隨機抽樣,可產生一個平等的參與樣本,例如,“協商民意測驗”實現了基于隨機抽樣的科學量化以及協商懇談的有序進行,但其前提是基于一個區域具有競爭性的民主制度存在,并且民眾表達方式是多元自由的,保證人群具有一定程度的參與意識和機會的勻質性。這就是其他國家政治民主化的“特色”,也構成了中國式協商民主需要解決的技術問題,以形成自己的現代化特色。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應該是實實在在的、而不是做樣子的,應該是全方位的、而不是局限在某個方面的,應該是全國上上下下都要做的、而不是局限在某一級的。因此,必須構建程序合理、環節完整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體系,確保協商民主有制可依、有規可守、有章可循、有序可遵。”1基于此,全過程協商治理具有鮮明的中國技術特色,是奠基于嚴格的程序基礎之上的民主程序和科學環節,而非簡單地進行項目得分排名,它能有效地整合中國當下的多元民意。該方法設計了完整的程序:“超越隨機抽樣:多元選擇的參與者”“決策信息的充分流通:實現知情決策”“前后中三測問卷:科學量化民意”“小組討論:有主持的懇談”“大會協商:所有參與者互動”“結果公布:反饋多元參與者”“績效審查:決策的調整和跟蹤”“議題選擇:政治與技術的結合”“輔助手段:結構內替代與深度訪談的修正”“信度與效度的結合:方法的可復制性”等2。這些程序通過嚴格的環節步驟銜接,使協商民主得以科學化和民主化地落地。
很多已經順利結束的中國項目案例,為操作提供了具體的技術參考。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許多具體制度創新都有協商民主的精神內涵在里面,例如,在2005年“協商民意測驗方法”引進之前,1999年浙江省溫嶺市就操作了“民主懇談”。2005年,一套基于技術和程序的方法“嵌入”溫嶺民主懇談當中,隨后出現了“公共參與式預算”的制度創新。毋庸贅言,技術層面的協商民主操作程序與環節正是人民民主得以在中國廣大城鄉治理中得以復制和推廣的技術保證。
(四)持續的治理導向
中國全過程人民民主是“管用有效”的民主形式,讓民主帶來良性治理,形成對西方民主制度的超越。在學術研究上,“中國基層政治發展中的一個重要轉折,套用某種公式,這一轉折大致可以用‘從選舉到治理’的短句來加以描述”3。因此,中國協商民主制度建設需要各層次著力于民主建設的治理導向,用協商民主——政黨協商、政府協商、人大協商、政協協商、社會協商等形成社會治理效能,這也是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的“完善協商民主體系,豐富協商方式,健全政黨協商、人大協商、政府協商、政協協商、人民團體協商、基層協商以及社會組織協商制度化平臺,加強各種協商渠道協同配合”4。
1999年浙江溫嶺的民主懇談是中國協商民主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其后衍生出“對話型民主懇談、參與式民主懇談、工資集體協商民主懇談”等多種形式的基層協商民主。黨的十八大將協商民主從一種基層民主治理形式上升為國家制度的組成部分后,協商從政黨之間逐漸擴展到政府與社會團體、公民之間,形成了國家層面“政治協商”、國家與社會之間“決策協商”和社會層面“公民協商”的協商體系。比較而言,基層街鎮層面的公共決策與街區“共治+自治”事項,是最適合復式協商民主方法的實操領域,也是目前比較集中的實踐領域,它能有效融合現有的社會治理程序和方法,或者是凝聚各種基層治理方法的標準化程序。
方針路線決定和文件政策形成以后,干部群體就是主要因素。一方面,需要中國的干部群體和學術群體長期深入基層社會進行實踐,尤其是學術研究群體要具備提供民主程序設計的能力,而不是局限于理論的口號式學習,或者簡單的模型論證;另一方面,我們必須要對中國民主的生命力、協商民主的前景具有信心,讓它植根于中國社會的實操行為中并開花結果。
五、結論:把民主的釘子釘在中國社會治理現代化的問題之上
任何一種民主形式,從理想的角度出發,都是為了更好地解決社會發展問題,協調利益,實現人們發展的最大可能的公平。全過程人民民主在中國的提出恰恰是中國社會治理現代化的需求以及民生問題大量涌現的結果。社會民眾在經濟發展水平上的提升的確會帶來參與知識的提高和機會的增多,同時為了解決民生問題,社會本身也會不斷創新參與的協商民主形式。二者不謀而合。
實際上,作為其實現載體的中國式協商民主的發展也形成了一種“倒逼機制”,地方政府不論是主動地出于“領導本能”,還是被動地為了解決問題,都在接受、試行乃至逐漸變得比較主動地開展協商民主的實驗,最終與社會民眾達成一個有序協商過程,推進政治民主化的進程,進而實現整個社會的現代化民主治理。
中國需要把民主的釘子釘在中國社會治理現代化的問題之上,“以釘釘子精神抓好改革落實”。作為黨中央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決策部署之一的“全過程人民民主”,我們“必須求真務實抓落實、敢作善為抓落實,堅持上下協同、條塊結合,科學制定改革任務書、時間表、優先序”1,明確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改革實際操作和推進的各個實施主體和責任,“以實績實效和人民群眾滿意度檢驗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