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話語是意識形態的載體,意識形態要通過一定的話語體系呈現出來。民主話語作為一種特定的意識形態符號,其敘事主體一旦確立,就會形成一套與之相適應的話語規則、邊界立場和價值意義。百余年來,歷史場域在變,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敘事語境、話語符號、表達特色、載體形式也隨之改變,但“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內容,其話語主體、話語立場、價值導向、話語溫度并未改變。在現存語境中,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應在“源”與“流”的延承中豐富民主話語內涵,在“中”與“外”的交流中塑造民主話語主題,在“守”與“變”的結合中創新民主話語方式,在“情”與“理”的交融中提升民主話語高度。
關鍵詞: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意識形態;“變”與“不變”
中圖分類號:D2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4-0025-08
作者簡介:
陸建森(1990—),男,壯族,廣西平果人,華東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宋來(1976—),男,安徽桐城人,華東理工大學黨委副書記,華東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博士,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瑞士結構語言學家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提出了“所指”(signifié)與“能指”(signifiant)這對核心概念。在索緒爾的理論中,“所指”代表了語言符號所承載的特定意義,是語言符號穩定的內容;“能指”則指的是語言符號的外在表現形式,具有高度的靈活性和可變性。將這一對范疇應用于“話語”分析時,作為“所指”的話語體現了話語背后的深層意義、意圖或社會功能,這些內容是不變的,構成了話語的核心價值。然而,作為“能指”的話語則表現為多樣的表達形式、語言風格或交流媒介,這些形式隨著語境、時代的變遷而不斷變化。話語的轉換應堅持“能指”與“所指”的“變”與“不變”[1]。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在形式上經歷了諸多變化,但其內在本質卻始終如一,“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內容。厘清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變”與“不變”是建構新時代中國民主話語體系的重要切入點。
國內學界對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研究,主要涉及全過程人民民主話語、民主話語結構的流變、民主話語的理論表達以及民主話語對西方話語的超越等。關于全過程人民民主話語,洪向華、解超從話語生成、話語優勢與話語發展展開研究[2],李秋煙闡釋了話語敘事結構與敘事話語建構[3],蔡文成、馬欣睿從科學內涵、要素結構與構建維度剖析民主話語的構建[4];關于民主話語結構的流變,彭沖、王炳權指出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隨著不同的社會主要矛盾和歷史任務而發生變化[5];關于民主話語的理論表達,徐理響分析了新時代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理論表達,闡釋了民主話語的生成邏輯及特點,并指出中國民主話語走向世界的路徑選擇[6];關于民主話語對西方話語的超越,李青海通過對西方民主的批判,指出中國式民主代表了一種更高級的人類民主話語形態[7]。然而,就現有研究成果來看,國內學界對于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的研究還不夠深入和系統。鑒于此,本文圍繞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的“變”與“不變”展開探討,以期進一步深化對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的認識。
一、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之“變”
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敘事并非靜態的,而是隨著歷史進程和時代背景的變化不斷演進。當話語時空場域發生變化,敘事語境、語言符號、表達方式和載體形式也隨之發生改變。這種變化體現了民主話語敘事的階段性、復雜性和動態性。
(一)敘事語境之變
語境作為語言學的術語,其含義大致是“使用語言的環境”。話語的“意義必須在語境中揭示”[8],才能夠準確傳達明確而具體的含義,若脫離語境去界定話語的含義,則僅能觸及表面現象,而無法深入其核心本質。在馬克思的視域中,民主話語在不同的語境中具有不同的含義,即語境不同,民主話語所指涉的象征意義也有所不同。在資本主義語境下,民主只是資產階級少數人的特權,是維護資產階級利益的工具;而在社會主義語境下,民主是絕大多數人享有的政治權利,人民是國家的主人,國家權力由人民行使。百余年來,隨著時代的變遷,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語言環境也隨之改變,其表達載體和語言特點也有所變化。“過去的一切運動都是少數人的”,無產階級革命語境下這種階級局限性將被打破,“無產階級的運動是絕大多數人的”[9]39。近代以降,帝國主義列強用武力野蠻入侵中國,“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人民沒有任何地位和民主權利可言,廣大人民群眾迫切地想要通過推翻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壓迫求得民主權利。基于“革命—斗爭”的歷史語境,中國共產黨成立伊始就“以社會革命為自己政策的主要目的”,力圖通過革命推翻階級壓迫的舊社會,建立人民當家作主的新社會。社會主義制度的確立使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歷史語境發生根本轉變,在社會主義語境下,人民內部矛盾取代階級矛盾,如何發展落后的社會生產力以保障人民的民主權利成為這一時期民主話語的歷史主題,“社會—治理”話語取代“革命—斗爭”話語成為主流話語。然而,民主話語敘事并非一帆風順,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民主話語敘事在某些階段會出現暫時的偏離。由于“左”傾錯誤思潮影響而開展“繼續革命”運動,“革命”話語隨之興起。1981年,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糾正了“繼續革命”的錯誤思想,“改革”話語取代“革命”話語成為主流話語,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話語敘事語境再次發生轉變。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的民主事業發生歷史性變革,“新時代”話語取代“改革話語”成為主流話語,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隨著敘事語境的變化而相應改變。
(二)語言符號之變
“語言符號是指概念和音響形象之間的聯系”[10],前者反映語言的“內容”,后者反映語言的“形式”。“內容”關涉敘事主體傳遞的價值觀念,是敘事主體所要表達的“內核”,而“形式”即敘事主體借以表達思想的形式,是敘事主體所要表達內容的“外殼”,二者雖緊密聯系但又彼此有差異。在不同的場域中,作為“內核”的“內容”具有穩定性,而作為“外殼”的“形式”卻隨著不同的場域發生變化。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就是一部追求民主、發展民主、實現民主的歷史,黨追求民主的政治立場不變,但是其使用的語言符號在不同的歷史場域中各不相同。“我們黨自成立之日起就致力于建設人民當家作主的新社會”[11],黨的“一大”提出要實行社會革命,黨的“二大”提出要“統一中國為真正的民主共和國”,為中國民主政治的發展指明了方向。1931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提出,要建設“工人和農民的民主專政的國家”[12],1940年黨建立了“三三制”民主政權。隨著革命事業的不斷推進,黨對民主政權的認識更加清晰。1949年,毛澤東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中指出要建立“工人階級(經過共產黨)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13]的共和國。鄧小平指出:“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就沒有社會主義的現代化。”[14]江澤民強調:“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15]胡錦濤指出:“人民民主是社會主義的生命。”[16]習近平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全過程人民民主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本質屬性”[17],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進一步強調“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18]。從“工農民主專政的國家”“人民民主專政”到“社會主義民主”“全過程人民民主”,在百余年的民主實踐中,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傳遞的思想內核始終如一。當然,由于不同的歷史場域面臨著不同的環境以及不斷變化的目標任務,黨靈活運用多種語言符號來闡釋和宣傳其民主理念。
(三)表達特色之變
民主話語的敘事效果和語言符號受到敘事語境的影響,在不同的敘事語境中,民主話語所體現出的語言特色也不盡相同。具體而言,革命時期的民主話語表達較為激進和硬性,而和平時期的民主話語表達相對溫和和軟性。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話語敘事語境不斷變化,從“革命”到“建設”再到“改革”,每一個歷史階段民主話語所體現的語言特色都不盡相同。恩格斯指出“任何地方發生革命動蕩,其背后必然有某種社會要求”[19]。近代以降,中國人民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黑暗統治之下苦苦掙扎,隨著階級壓迫不斷加深,人民要求革命的愿望也愈發強烈,民主話語的語言表達更多以“階級沖突”“暴力革命”“奪取政權”等詞匯體現,其語言符號的運用富含強烈的革命色彩與犧牲精神的特質。階級沖突不斷升級,民主話語表達的革命動機愈發明顯,語氣也愈加堅定。毛澤東指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20]17這說明中國民主革命運動勝利的關鍵在于無產階級必須通過暴力手段推翻資產階級。隨著話語場域的轉變,語言符號、表達方式也相應地發生變化。在和平語境下,民主話語的語言表達不再像戰爭時期那樣直接、激烈,而是變得更為溫和,“流血”“犧牲”等話語表達被“發展”“建設”等溫和話語表達取代。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黨的民主話語表達更加自信,“開辟人類政治文明”“貢獻中國政治智慧”等豐富了話語表達。質言之,百年大黨的民主話語,隨著時空場域的變化,語言表達愈發自信。
(四)載體形式之變
話語表達的意圖和意義必須依托一定的載體才能實現。這些載體包括聲音、文字、圖像等,它們為話語的傳遞提供了條件,使話語傳播成為可能。在不同的場域,載體形式呈現出多樣性,以滿足不同場域特性和傳播需求。百余年來,隨著時空場域的不斷變化,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傳播的載體形式也發生變化。革命早期,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報紙因為能快速而廣泛地表達和傳播政治主張、反映社會輿情而成為話語傳播的主要載體。中國共產黨成立后,先后創辦了被譽為“黑暗的中國社會的一盞明燈”的《向導》以及黨的歷史上的第一份日報《熱血日報》初步宣傳黨的政治主張。隨著革命形勢不斷發展,《布爾塞維克》《紅旗周報》《前鋒》《中國共產黨黨報》等刊物進一步宣傳黨的民主主張。抗日戰爭時期,《紅色中華》《解放日報》《新華日報》《晉察冀日報》《大眾日報》《八路軍軍政雜志》等報刊的創辦,使黨的民主思想和抗日主張得到全面傳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黨的民主話語傳播載體開始由單一形式向多樣化的形式轉變,在“雙百”方針的指導下,大量關于民主的文學作品相繼問世,如《紅日》《青春之歌》《保衛延安》《三里灣》等,既宣傳了紅色革命文化,傳播了黨的民主思想,又激發了人民群眾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熱情。改革開放后,傳播載體進一步豐富,話語傳播載體由圖書、報紙等紙媒擴展到廣播、電視等聲媒,廣播電視與書報等傳統報刊并存成為黨民主話語的主流載體,其傳播速度、廣度和效果極大增強。新時代,話語傳播載體發生巨大變革,以網絡信息與人工智能技術為依托的新媒介,呈現出便利、互動性強、傳播即時等特點。如微博、微信、抖音、快手、B站等社交媒體的廣泛使用,使黨的民主話語傳播形式更加多樣、傳播范圍更加廣泛、受眾的主動性大大提高。簡言之,百余年來,我們黨的民主話語傳播隨著時空場域的變化而不斷變化,其傳播載體呈現多元化發展趨勢,黨的民主話語影響力逐步擴大,傳播效果也不斷增強。
二、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之“不變”
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敘事語境、語言符號、表達特色和載體形式都發生了變化,但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內容。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話語主體、話語立場、價值導向和話語溫度始終未變。
(一)話語主體不變
話語主體是指話語的言說者,即“由誰來說”。民主“由誰來說”不是由人的主觀愿望決定的,根據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民主話語主體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選擇。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相對于其他政黨,共產黨人“始終代表整個運動的利益”,“是各國工人政黨中最堅決、始終起推動作用的部分”[9]41。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始終是“最堅決”“始終起推動作用”的政黨,在領導人民追求民主權利的道路上始終占據著話語敘事的主體地位。在早期革命中,為了帶領人民擺脫階級壓迫,實現人民當家作主,黨積極宣傳民主革命思想,通過標語、口號、講演等形式大力宣傳黨的民主思想,“每到一處,壁上寫滿了口號”[20]68,經過長期的宣傳,黨的民主思想被人民所認同、所接受,黨的民主話語主體地位得到初步彰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人民當家作主的愿望變成現實,人民真正“站起來”,成為國家和社會的主人,人民民主權利逐步落實到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等各個領域,黨的民主話語主體地位進一步彰顯。改革開放后,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在黨的領導下,中國人民不但趕上了民主發展的世界潮流,而且開創了人類政治文明新形態,使人民享有廣泛充分、真實具體、有效管用的民主,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話語主體地位更加突出和強化。質言之,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話語主體地位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強化。
(二)話語立場不變
話語立場是指話語主體所持的立場或態度。話語并非單純的語言符號,而是具有明確的目的性和鮮明的立場。馬克思恩格斯民主話語敘事的政治立場不同于資本主義民主話語敘事的政治立場,資本主義民主話語敘事立場基于私有制,只服務于資產階級利益。而在馬克思恩格斯原初語境中,民主話語敘事的政治立場是同傳統的資本主義私有制決裂,服務絕大多數人的利益,指向人類真正解放的共產主義。然而實現共產主義不是一蹴而就的。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指出,共產主義發展要經歷兩個階段即“第一階段”和“高級階段”。“第一階段”的社會是從資本主義社會中產生出來的,因此,它“還帶著它脫胎出來的那個舊社會的痕跡”[21],只有在“高級階段”才能超出資產階級權利的狹隘眼界。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話語敘事雖面臨不斷變遷的語境與表達需求,但其堅守的政治立場與共產主義指向卻從未動搖。中國共產黨一經成立,就高舉馬克思主義真理旗幟,以實現中國人民當家作主為己任,把實現共產主義作為最高綱領,并在革命、建設、改革各個歷史階段堅持馬克思主義政治立場,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成功探索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民主道路。然而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實現共產主義話語指向必須作出詳細周密的部署。新中國成立初期,黨提出了“兩步走”的設想;改革開放后,提出“三步走”發展戰略;新時代,提出新的“兩步走”戰略。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的戰略規劃從早期的“兩步走”構想到新時代新的“兩步走”戰略安排,體現出階段目標的動態調整與演進。在這一漫長的歷史進程中,盡管各個階段的具體奮斗目標不盡相同,但黨對于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念始終不變,其民主話語敘事核心旨趣始終聚焦共產主義。
(三)價值導向不變
在語言學和哲學中,話語通常指的是一種具有特定意圖和語境的語言表達。話語并非簡單的語言陳述,往往帶有很強的價值導向功能。在原初語境中,馬克思恩格斯認為,民主首先表現為國家形態,其本質是人民自主。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指出,民主作為一種國家形態,其本質特征就在于人民是國家的主體,“國家是抽象的東西。只有人民才是具體的東西”[22]。由此可以看出,馬克思主義民主話語的價值導向是堅持人民的主體地位。百余年來,盡管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敘事語境等不斷發生變化,但民主話語的人民主體價值導向始終不變。中國共產黨成立伊始,就高舉人民民主的旗幟,致力于建設人民當家作主的新社會,把人民從被欺負、被壓迫、被奴役的狀態中解放出來。革命時期,實現人民當家作主使人民“站起來”是黨民主話語敘事的價值導向,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新中國成立了,人民真正成為國家的主人,中國人民實現了“站起來”的飛躍。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只有大力發展生產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才能彰顯社會主義民主的優越性,只有“富起來”人民才能享受更廣泛、更真實的民主權利,因此,改革開放時期,“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是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的價值導向。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們黨始終堅持發展社會主義民主,不斷擴大和保障人民的民主權利。進入新時代,我們黨致力于“發展更加廣泛、更加充分、更加健全的全過程人民民主”[23],使人民在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過程中享受廣泛、真實、具體的民主。百余年來,盡管黨民主話語符號在不同的階段呈現出不同的表現方式,但以人民為主體的價值導向卻始終未曾改變。
(四)話語溫度不變
話語不僅僅是信息的載體,還蘊含著言說者的價值取向、觀念態度,傳遞著特定的話語溫度。歷經百余年,中國共產黨構建了一種兼具政治深度與情感溫度的民主話語,這一話語不僅體現了高度的政治敏銳性,而且蘊含著深厚的人文關懷與情感共鳴。一方面,它作為一種具有高度政治性的話語,深刻反映了黨的政治立場、價值導向與戰略考量;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種飽含真摯情感與人文關懷的話語表達,通過細膩的情感傳遞與深刻的情感共鳴,成為聯結黨與人民群眾的情感紐帶,彰顯出強烈的情感溫度。盡管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黨根據時代變遷與社會發展的需要,靈活運用多樣化的語言符號和表達方式來豐富和發展民主話語,但其中蘊含的情感溫暖卻始終未曾改變。馬克思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指出話語只能按照“事物本身的鄉音和表達事物本質的土語來說話”[24],恩格斯指出“少發些不著邊際的空論,少唱些高調”[25],列寧也明確提出“應當善于用簡單、明了、群眾易懂的語言講話”[26]。理論要讓群眾掌握,必須使用有溫度且讓人民群眾聽得懂的語言。如果民主話語脫離群眾,使用艱深晦澀的語言,只局限于空洞的理論和口頭上的承諾,那么它必然會與現實生活脫節,失去情感溫暖,最終被人民拋棄。要讓黨的民主理論容易為群眾所理解、所掌握,就要推進馬克思主義大眾化,讓黨的民主理論從書本里、從文件中走出來,轉變為群眾手里的有力武器。百余年來,黨一方面采用群眾化的語言,以平易近人和淺顯易懂的方式闡釋民主,激發人民群眾的熱情;另一方面,密切關注現實生活,通過貼近民眾、充滿生活氣息的行動來實踐民主,引起人民群眾的共鳴。毛澤東指出,“要向人民群眾學習語言”,因為“人民的語匯是很豐富的,生動活潑的,表現實際生活的”[27]。鄧小平也指出,宣傳教育工作要“切實關心關注群眾生活”。新時代,習近平用生動的故事、通俗的語言、富有生命力的表達,將抽象的民主理論具體化、將深奧的民主道理形象化、將深刻的民主內涵生動化,使黨的民主理論“飛入尋常百姓家”,彰顯出民主話語的情感溫度。
三、中國共產黨百余年民主話語的現實表達
馬克思主義認為,理論要與實踐相結合。話語的表達不應僅僅局限于文本層面的闡述,而應進一步轉化為具體的實踐活動。新時代,黨要在“變”與“不變”中構建民主話語,應在“源”與“流”的延承中、“中”與“外”的交流中、“守”與“變”的結合中、“情”與“理”的交融中豐富民主話語內涵、塑造民主話語主題、創新民主話語方式、提升民主話語高度。
(一)在“源”與“流”的延承中豐富民主話語內涵
在話語敘事中,要明確話語的內涵,即“是什么”的問題。話語內涵的豐富程度直接關系話語敘事能否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并影響著話語效果。話語敘事必須根植于科學的理論,缺乏科學的理論基礎,話語敘事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話語建立在科學的理論基礎之上,需要在“源”與“流”的延承中豐富民主話語內涵——“源”指馬克思主義民主觀,“流”指中國共產黨的民主實踐。
一方面,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為黨的民主話語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話語的背后是思想、是‘道’”[28],支撐話語的基礎是科學的思想,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是對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的繼承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為黨的民主話語提供了堅實理論支撐。馬克思主義民主觀蘊含廣博而深刻的民主觀點,能夠豐富黨的民主話語敘事語料。針對新時代我國民主話語出現的新情況和新問題,習近平堅持以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為指導,并不斷推動其中國化時代化,形成獨具特色的民主話語體系。由此可見,建構科學的民主話語體系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的指導。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破除了“西方”民主迷信,打破了以往“西方中心論”的民主話語神話,增強了黨的民主話語敘事內核。
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的民主實踐為黨的民主話語提供了實踐基礎。馬克思主義認為,理論來源于實踐。科學的理論只有深深植根于社會實踐的土壤之中,同時與具體的歷史條件和時代背景緊密結合,才能展現出蓬勃的生機。黨在進行民主實踐的過程中,不是單純地背誦和重復馬克思主義的具體詞句和結論,更沒有把馬克思主義當成一成不變的教條,而是將馬克思主義民主觀與我國具體的民主實踐相結合,同時汲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民本思想的精髓,從而創造性地提出一系列與中國國情相契合的民主理論。黨在推進民主發展過程中,形成了獨具時代特色和中國特色的民主論述,為黨的民主話語敘事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理論基礎、思想資源。新時代,習近平提出“全過程人民民主”重大理念,既與馬克思主義民主觀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豐富了人類政治文明的新形態。
質言之,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不僅要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的科學指導,用科學的理論構建民主話語體系,亦要不斷地推進中國民主實踐的發展,用生動的民主實踐來豐富、支撐民主話語,從而在古今對話中豐富民主話語內涵。
(二)在“中”與“外”的交流中塑造民主話語主題
話語主題是指話語內容“圍繞什么”來敘事,話語主題既要立足中國實踐,亦要緊跟時代潮流。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既需深深根植于本國獨特的歷史文化與社會現實土壤,同時也需秉持國際化視野與開放的胸襟,批判性地借鑒西方民主理論中的有益成分與實踐智慧。在“中”與“外”的交流中塑造民主話語主題,有利于提升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國際傳播力。
一方面,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需要立足本國土壤。話語敘事離不開一個國家獨特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其以一個民族特有思維模式和表達方式與世界交流,集中展現了該民族的文化底蘊和精神特質。因此,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展現出獨特的民族風格和國家特色。凝練話語主題是一個深度挖掘與創造性重構的過程,需要在傳承民族文化的基礎上,敏銳捕捉時代脈搏,提煉出既深刻體現民族特性又符合時代潮流的主題,這樣才能貼近人民群眾的實際,增強話語的親和力和感染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突出優勢,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根基,必須結合新的時代條件傳承和弘揚好。”[29]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根植于中華沃土,為對外話語敘事注入新內涵。當然,在汲取傳統文化養分時,要運用辯證的思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深入挖掘其符合民主發展趨勢的精神內核,在“揚棄”中提煉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主題。
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需要樹立全球視野。在全球化時代,話語敘事不僅“對內說”,更要“對外說”,從而更好與世界溝通交流,讓世界讀懂中國。當前,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在國際上存在一定程度的“失語”“失蹤”“失聲”現象,西方國家用西方的民主概念和原理來描述中國的民主現象,用西方的政治邏輯來解釋中國的民主實踐,導致中國的民主實踐被無情抹黑。實踐充分證明,“失語就要挨罵”,在民主發展的問題上,如果我們不掌握話語權,就永遠擺脫不了“有理說不清,說了沒人聽”的被動局面。要將民主話語“被動”轉為“主動”,關鍵在于對外話語敘事的主題能否跨越文化界限,有效傳達并引起國際受眾的共鳴與認同。因此,打造“融通中外”的話語主題最為重要。我們應當以更加博大的胸懷,更加廣泛地開展同各國的文化交流,廣泛吸納全球話語敘事中的積極元素與有益經驗,創造出既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又符合世界民主發展潮流的話語主題,在包容互鑒的基礎上,不斷推進話語主題的革新。
質言之,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要立足中國,又要放眼世界。話語主題既要“本土化”,又要“全球化”,如此才能構建融通中外、開放自信的民主話語體系。
(三)在“守”與“變”的結合中創新民主話語方式
話語以何種方式敘事影響著話語傳播的效果。因此,要提升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能力,應解決“如何敘”的問題。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是百余年來黨民主話語的凝練性表達,既有通過創新來賦予話語敘事新的生命力的一面,也有堅守構成話語敘事獨特性與穩定性核心因素的一面。在“守”與“變”的結合中創新民主話語方式,能夠增強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在國際上的認同度。
一方面,守正是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的前提基礎。馬克思主義的民主觀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魂脈”與“根脈”,這是黨話語敘事的根基。習近平指出“理論創新必須講新話,但不能丟了老祖宗”[30],如果失去“魂脈”與“根脈”將會犯顛覆性錯誤。因此,必須堅守“魂脈”與“根脈”,構建新的民主話語體系。當然,守正不是守舊,更不是固步自封、墨守成規,而是守住基本立場和基本原則,根據時代的變化不斷豐富話語內涵,為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提供動力源泉。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符合人類政治發展的一般規律,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因此,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具有堅定性。
另一方面,創新是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的活力來源。新時代,要保持民主話語活力必須創新話語方式。首先,從講概念轉向講故事的情感式傳播。講概念是話語敘事的傳統方式,這種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缺乏生動性和形象性,難以引起廣大受眾的共鳴和興趣,出現“說話沒人信”的尷尬局面。通過講故事的方式講道理,可以把道理講得更加親和、更有魅力、更有效果。其次,從“泛化”轉向“精準”的浸潤式傳播。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不同的國家和地區政治制度相異、經濟發展水平參差不齊、歷史文化差異巨大。因此,不能一味地搞“大水漫灌”式的宣傳,應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采取“精準滴灌”式靶向宣傳,“要采用貼近不同區域、不同國家、不同群體受眾的精準傳播方式”[31]。最后,實現宏大敘事與微觀敘事相結合的沉浸式傳播。宏大敘事和微觀敘事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以往的話語傳播過于側重宏大敘事,如主題龐大、切口太寬、人物眾多等,而忽視微觀敘事。新時代,中國共產黨的話語敘事應堅持宏大敘事與微觀敘事相結合的沉浸式傳播,既注重全局性,從歷史的長時段、社會的大背景出發,勾勒出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進行革命、建設、改革的壯麗畫卷,也聚焦個體與生活的真實感,注重從個體的角度出發,講述人民群眾在黨的領導下過上幸福生活的生動故事,展現人民群眾在黨的關懷下實現個人價值、追求美好生活的真實體驗。
質言之,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既要堅守馬克思主義民主觀“魂脈”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脈”,亦要與時俱進不斷創新話語方式,在“守”與“變”的同頻共振中推動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不斷發展。
(四)在“情”與“理”的交融中提升民主話語高度
“情”指話語要融入真情,實現以情動人;“理”指話語要突出思想性和科學性,做到以理動人、以理服人、以理化人。“情”與“理”二者不可分割、相輔相成,一味地“陳情”,而忽視“說理”,話語就會變得空洞,難以服人;只注重“說理”,而忽視“陳情”,話語就會缺少溫度,難以動人。因此,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敘事要把“陳情”和“說理”結合起來[32],在“情”與“理”的交融中提升民主話語高度。
一方面,民主話語要“陳情”。作為意識形態話語,民主話語具有較高的理論性、政治性和抽象性。1906年,列寧在《社會民主黨和選舉協議》中指出“應當堅決拋棄晦澀難懂的術語”,即,民主話語應將晦澀難懂的政治術語轉換成具有溫度的、人民群眾容易理解且樂于接受的通俗話語,做到“以情感人”。這就要求民主話語敘事不僅要“居廟堂之高”,也要“處江湖之遠”,民主話語敘事在內容上應貼近人民的現實生活,回應人民的現實訴求;在表達方式上要創新話語方式,善于用講故事的方式,用鮮活的案例呈現民主在中國的生動實踐,一個國家的故事傳播得越廣,世界對其了解就越多。用講故事的方式將中國共產黨的民主觀念傳遞出去,讓“深刻道理通過講故事來打動人、說服人”[33]。
另一方面,民主話語亦要“說理”。民主話語不能為了“陳情”而“陳情”,其作為一種意識形態話語,關鍵在于說服人,根本在于“掌握群眾”,因此要講清楚蘊含其中的深刻道理,做到“以理服人”。這就要求民主話語敘事要將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的立場、原則、方向闡釋清楚,這事關黨的意識形態根基。根基牢固,民主之路才能行穩致遠;立場不穩、方向不定,就會滋生意識形態風險。因此,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必須繃緊政治這根“弦”,在政治立場、政治方向、政治原則、政治道路上同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不斷提升民主話語高度。
質言之,中國共產黨民主話語既要注重“以情感人”,又要重視“以理服人”,在“情”與“理”的交融中提升民主話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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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曉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