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與辜負
漫步在黃河邊的樹林里,
踩著腐爛的枝葉。忽然間,
看見所有的枝椏與芽孢亮起來。
我知道,那一定是頭頂的
太陽又一次洞穿了厚重的云層。
許多年,我總是驚異于
那一瞬間的恩賜。
仿佛一陣風吹開無名經書
古舊的封面,
也仿佛,命運再一次拒絕了
無常的封印。
我在那一刻獲得的寂靜與辜負,
彌漫終生。
清 晨
暮春清晨,借助草葉上
露水的微光觀察世界。
星辰雖已從天邊消失,
但它們的光仍留在大氣中,
變成即將鍥入靈魂的銀針。
我能感覺到那持續發來的信號,
從熾烈的青春到臃腫的中年,
它引導著磐石般的心。
浮世半生,肉身的接受史
緩慢而又混沌,而靈魂
一直留在童年,拒絕成長。
及物而又自覺的寫作貫穿我,
讓我看到不一樣的晨曦與黃河。
那遙遠世界的反光在水面上波動,
當無法預測會發生什么,就選擇返回,
一直回到《詩經》的灰燼中。
如今,已沒有什么能夠奪走
我對命運的篤定。足夠的安靜
讓我站在黃河邊上,一遍遍
回味古老圣賢的悲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夏日正午
我記得那么多夏日正午,
熾焰蒸發著黃河水,泥沙更趨黏稠。
我記得緩慢涌動的巨龍般的河道,
承載著兩岸棉蕾與麥芒的焦灼喘息,
在一個大而真的夢里,
向幼小的我發出靈魂的指令。
我承認,至今我仍得益于
悠長童年的饋贈,
那些炫目的晨昏與宏偉的天地經書。
我正是由此窺見了《詩三百》的雛形,
那隱秘而安靜的純詩之旅,
以及每一個非凡而孤傲的時辰。
直到后來,河面盛大的蒸汽引領
我步入夏天的拐彎處,
這人生的中軸,意味著返回。
我終于理解了向日葵的指向,
它內心的司南像風信子之于大地。
我也理解了詞語的孤傲,
它在《詩三百》的木柵上開出
堇紫色的牽牛花。
我更理解了豆莢在田野深處的爆破音,
仿佛孔孟隔著黃河的唱和,
時間的暗穴送來真理的回聲。
安 靜
有一年,黃河斷流的時候,
河床上現出綿延不絕的圖案。
我從中看到一個村莊的輪廓,
像真理一樣具體。
小范圍的磚瓦后面承接著
拋物線般的田壟,
大霧中走來懷孕的母牛,
我竟能看清它眼底的藍綠色,
如我童年時躺過的麥田。
我近距離觀察它們隨著太陽的
移動而逐漸變換,
直到凝滯、厚重如我渴望的
暴雨在大風中回旋。
我知道,到傍晚,
大地開啟受眾的器皿,
月光的潮汐會將這所有的秘密帶走,
帶到詩歌的另一面。
我會安坐其中等待,
仿佛等待一個世界的回心轉意,
帶著純真的好奇之心,
撫慰自己庸常而羞愧的半生。
媽 媽
媽媽,
這么多年了,
我總想告訴你,
我曾穿著你做的藍色燈芯絨布鞋,
穿過群山和樹林,
漫游到遠方。
那時看見的大地和星光,
讓我銘記至今。
媽媽,
你那么老了,
我也半生將過。
那些能夠回憶起的瞬間告訴我,
寫作就是從遠方回來,
往回走,
回到最初的皈依里。
秘 密
黃昏時塵粒在空氣中舞蹈,
提示著浮世的秩序。
眾神珍藏著自己的秘密,
在詞語內部相遇。
原野盛大,稻草人為繁星導航。
總會有些事物如雷電般卷土重來,
讓我們重新遇到失去的一切,
那些我們曾經漫不經心丟掉的東西。
有一個世界,隨《詩三百》賦形,
永恒、寧靜,值得信賴。
當鴉群像一團生鐵落到凌亂的樹枝間,
當河流在夕光里收縮,
迎接星光的核。
我鐘情于時間的遞進與演變,
我相信因果。
當我并不能保證寫下的每一個詞語,
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不是謊言,
我保持緘默。
當暮晚的樹林一半隱入黑暗中,
我把依然有著微弱的光的另一半叫做真理,
或者,命運。
應許之詩
我記得,多年以前某個
秋天的黃昏,祖母背著沉重的
柴禾回來。我清晰地記得,
不久之后院子里升起了炊煙。
如今我的心中依然埋著
那灶火熄滅后的灰燼,
它們像溫良的真理引領著道路。
它們,像某種形而上的鋪墊,
將詞語引入《詩三百》。
一直到今天,我珍藏著
被灶火投到墻上的影子。
我一直想寫下那巨大影子
背后的美,
但我的悲哀多么無力,
只在迅疾的時光中留下了
微弱的應許。
閃電意味深長
閃電意味深長,
它每照亮生活一次,
靈魂的廢墟就增高一些。
我們一生中辜負過多少次閃電,
就會多少次看見靈魂
被擊碎時的樣子。
在閃電中,我們留給世界的
最后一道背影是否還像
我們剛來這個世界時一樣?
生命從誕生那天起
就開始減少,但我心中的
愛和希冀未曾減少過。
我還是那個內心一無所蔽的人,
我仍然會在某道確定的閃電中
如飛蛾般體會到久違的歡愉。
暮色降臨
暮色降臨,那些隨之而來的
高貴的光影,那些類似于靈魂的
漆的色澤,在乳液般的清涼中
浸洇著萬物,以及孤單的我。
我牢記著生命中緩慢消逝
卻永恒的美:
父親背對夕陽整理著稻草人,
母親踩著它周圍的土。
成群的燕子在低飛,
讓暗淡的天空愈加有效而真實。
所有的美都帶著些許悲傷的品質,
如斷斷續續的圣詠,
也如鯁在喉。
那宏大的描述正在失去意義,
如同這黃河邊永遠沒有假設。
我是如此虔誠地沉溺于人類的嘆息,
流星依次閃過,
我從虛無中獲得的力量支撐著
我緊緊依托大地的寫作,
像真理支撐著漫漫長夜。
秋風引
佇立于秋風中,
看北斗引領眾星將黃河鋪成
一條銀鏈,那執拗而凈朗的道與執
迤邐而來,那來自深遠夜空的
忠誠庇護。
亙古的星光,
我信它慵懶而又漫不經心地
道出的真理,
我用一生來領悟一個瞬間,
詞語遁入星群的瞬間。
那些讓神圣經書蒙羞的,
那些霧氣般彌漫的墮落。
當大部分人把生活過成一場盛宴,
極少數人卻溯流而上,
向星空追索真理的基數。
有些崩潰是可敬的,
當獵戶座的微光抵達命運的表面,
那秋風的安靜讓我站在黃河邊上,
一遍遍地回味那位古老圣賢的悲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