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年輕一代的文學寫作正在逐漸形成蓬勃之勢,所到之處,繁花似錦,十里春風。這是特別好的事情。文學(藝術)原本是人類生活回饋給大自然的美好禮物,記憶、現場、風俗、歡笑和悲傷,虛構與真實,其實都有賴于文學(藝術)的構建和生產。女性主義寫作更是可貴,斑斕長河里的女性書寫和自我表達使得文學的版圖豐富又迷人。以我的有限閱讀視野,本土的女性書寫也成蔚然之態。娜夜的詩歌生動而深沉,她是少數具有強烈的女性主義意識、對于男性中心主義保持了清醒的洞察、擁有智慧、詩性和勇氣的作家。向春秉承了古典文學中的優雅漢語,也是少數能夠僅憑語詞的書寫營造生動的現實主義鏡像的女性小說家。嚴英秀是堅定執著的現實主義作家,其對日常生活中女性的困境和反抗體察入微,詠嘆調一般含蓄又清晰。趙劍云則有意識地構建純真美好的童話景觀,保持對成長的警惕與懷疑,由此也表達她的書寫立場。居住在天水的王曉燕沉默卻勤奮,她的敘事有獨特的超現實主義風格,在本土女性寫作者群體中有生動的標識。離離是一位通過寫作改變了生活的女性詩人,其作品中的幽微、細密、感傷和疏離,一方面顯示女性自身的寫作優勢,另一方面也恰好映照更普遍的寫作現實。白朵(張彩霞)從詩歌出發,兼及散文和學術評論,和正在成長的年輕一代作家一樣,具有高度的自覺意識并勇敢地為女性主義立場發聲。
牛婭婭是更年輕的女性作家,她的短篇小說《第二現場》在敘事和故事層面盡可能地呈現出獨特、細膩與多元,也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新一代的成長生態。
回到小說文本上,故事并不復雜。敘述者以“我”的視角,敘述了與“我”相關的兩場兇殺案。小說開篇并未直接進入“兇殺事件”主題,而是由“我”與丈夫老孟的日常生活作為引子,老孟的形象也在日常敘述中被勾畫出輪廓——老孟是一個因“我”不吃早飯和“我”吵架的人,也是在“我”失去孩子以后說出“家里只能有一個小孩,我就是那個小孩”的人。雖然婚姻在相處的過程中會不似從前,但老孟在“我”心中的形象和周圍人對他的印象總體是一致的,但小說在此時突然告知讀者,這樣的老孟是一個“殺人犯”。正如小說中所言,“一個在他們單位同年齡、同級別的同事里頭學歷最高的,瘦瘦弱弱戴著眼鏡,單位筆桿子的人居然和一起殺人事件牽扯在了一起。”因此,作為老孟妻子的“我”,由此踏上追尋案件始末的路程。
被害人張龍是神泉村人,“我”與老孟十年前就去過這個地方泡溫泉,不承想十年后再次來到這個地方卻是為了尋找丈夫案件的真實過程。小說的大量篇幅卻沒有聚集在丈夫的案件上,反而卻揭開了被害人張龍打死他妻子王有弟的真相。兩場案件在“我”的敘述中被聯系起來,張龍的身份由“被害人”轉向“犯罪人”。
在“我”住在張龍姐姐,張四姐家的幾個月中,另一場兇殺案也漸漸浮出水面。張龍是張家最小且唯一的兒子,五個姐姐中只有四姐留在老家照顧父母和張龍,張龍從小被父母寵著,雖然家中情況困難但他卻好吃懶做,還有許多劣習。張龍的媳婦王有弟是廣西人,自從進門長期遭受張龍的家暴,在一個晚上王有弟則被張龍活活掐死。四姐擔起責任,雖然不舍但十分理智地讓弟弟自首,弟弟在服刑的過程中意外死亡。這起案件的始末都是“我”從張四姐的口中所得,四姐從小為了張龍輟學,長大后為了張龍和偏心的父母留在神泉村,四姐坦言“這個世界上最恨的人是她的弟弟張龍”,但當四姐從匿名電話和張龍獄友口中得知,弟弟是被人打死的,四姐則毅然決定為弟弟討個說法。
但小說中有個有趣的細節,張龍剛死亡時四姐就接到匿名電話告訴她,弟弟是被人打死的,而她被隔離在沙漠中種樹掙錢的時候,網上卻出現了以她的名字署名的帖子,《我弟弟被監獄獄警打死,我要伸冤》。文中說張龍身上藏有信件,內含關于監獄干部的問題。老袁作為領導,收到舉報說張龍身上藏有違禁物品,老袁將張龍帶到了值班室,張龍最后就死在值班室。由此可見,作者有意在小說文本中留下了許多空白與裂隙,讓讀者去推測這起案件背后的深層問題到底是什么。
作為一個女性作家,牛婭婭對女性問題的關注和思考也是這篇小說的主題之一。“有弟”是張龍媳婦的名字,語言本身就是一種述行行為,從“有弟”這個名字中我們就能看到在當下現代語境中,男性主義仍舊根深蒂固,這一觀念不僅作為事實,還以話語形式出現,成為壓迫女性的符號之一,小說末尾才揭示出四姐的真名——“張招弟”,張龍媳婦從一個盼望“有弟”的家庭出來,卻又進入到一個“招弟”的家庭,這就是傳統女性的處地,而處于這一境地下的女性在當代仍然比比皆是。而作者對女性力量的敘述在小說中也呈現出多元性,有出走的五姐,也有仍然選擇留下承擔起家庭的四姐。
作者有意將讀者拉進她所創造的具有呼應的雙層結構中,無論是兩場案件,還是兩場案件中人物的對比,如老孟和張龍,又比如有弟和招弟,或者四姐和“我”……小說中的眾多人物都有真實人性的面貌。小說是形式的藝術,在這個層面上,《第二現場》從語言到形式都顯示出作家的有意識追求。最后,無論是張龍、老袁還是老孟,不論此人處于社會何處,正如小說中所言“一個人應該死于衰老、死于疾病、死于法律的裁決,而不該無辜地死于別人的毆打,哪怕他是一個犯人。”這是作者對正義與人性的呼告。
女性寫作既是傳統,也是挑戰。伊萊恩·肖瓦爾特說:女性寫作是一種雙聲話語,受到主導性的男性文學傳統和失聲的女性文學傳統的雙重影響。
如若說它還有優勢的話,那么失聲的女性文學傳統所留下的空白對真正的女性角度的書寫,不啻是巨大的機會,女性以自身的深刻體驗,在社會、家庭、職場等各個領域,都可以寫出與男性中心的女性形象完全不同的作品。她們的書寫更真實、更接近真相。事實上,大多數女性的確在感受力上更細膩、更敏銳、更具有直覺性,雖說此說又掉進了“陷阱”,因為正如波伏娃所言,女性是第二性的,是后天被塑造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女性就沒有理性或者邏輯,只是被遮蔽或者抑制了而已。總的來說,這種獨特的視角使得作品能夠呈現出不同于傳統男性視角的敘事風格,為讀者提供更加多元化的閱讀體驗。
然而,時至今日,女性寫作依然困難重重,有著深深的無力感,這與女性的社會地位和生活處境密切相關。塞爾維亞·普拉斯為了寫作,選擇在凌晨五點起床;因離婚而貧窮的J.K.羅琳為了取暖,帶著孩子在咖啡館寫《哈利·波特》。這并不是過去式,現在,更多的女性開始追求性別平等和經濟獨立,尤其是已婚婦女,反而將自己陷入更大的矛盾和陷阱中,一面是工作上的競爭,一面是家務和育兒。性別平等的觀念比以往確實更深入人心了,但整個社會依然處在家務和育兒主要的承擔者是女性的現實中。如果一個女性想要寫作,又是一重自己給自己的“枷鎖”:寫作需要安靜不被打擾,需要持續的時間,而工作、家務和育兒會將時間碎片化。女性想要寫作,只有從睡眠里截取時間,而這對健康來說,無異于慢性自殺。在本篇小說中,敘述者“我”有些時候會陷入“自我絮語”式的話語節奏中,一方面使得故事的進程變得緩慢,另一方面,女性主義的自我立場則顯得曖昧飄忽——我們知道,身為女性,“男性凝視”總會令她們產生困惑和不安。關于女性的出路與邊界,女性在“謀殺案”中的無力、沉默、某種意義上無意或者有意的“幫兇”,以及作為敘事主體,第一人稱女性如何推動并完成可能的敘事?牛婭婭在這篇小說中沒有給出回答。實際上大部分女性立場的書寫都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女性的寫作可以更勇敢一些。
小說作為文本,本來是一場漫長的、西西弗斯式的勞作過程,沒有哪種小說文本是完美的,任何一個故事都有無限的文本可能性,這恰好是小說(文學)的迷人之處。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