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22年以來,“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進入快速推進階段,主要表現為美日韓安全合作體系逐步從“雙邊雙軌”轉向“三邊協同”,“印太”概念加速區域化以及安全、經濟與價值觀三者并行的推進機制在東北亞的初步確立。究其實質,尹錫悅執政后韓國對“印太戰略”的積極轉向是這一進程的主要驅動力。由于美日韓對“印太戰略”的組織定位、功能定位以及戰略預期存在分歧,“印太戰略”在東北亞的快速推進具有暫時性特征,并未改變“印太戰略”以南亞、東南亞為重心的格局,但仍然在地緣安全、經濟以及話語權構建等領域對中國形成了包括結構性變化在內的負面沖擊。對此,中國一方面應積極采取措施維護在東北亞地區的利益;另一方面還應從全局視角審視,在認識到其暫時性特征的基礎上,繼續將戰略重心置于南亞、東南亞地區,完善中國周邊外交布局,全方位應對“印太戰略”。
[關鍵詞]“印太戰略”;東北亞;地緣安全;“印太經濟框架”;敘事話語體系
[中圖分類號]D8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5)02-054-08
[收稿日期]2024-11-08
[作者簡介] 1.朱旭,西安交通大學亞歐研究中心主任,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全球治理與中國外交、當代國際關系研究;2.劉帥,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全球治理與中國外交、當代國際關系研究。(西安 710049)
長期以來,“印太戰略”的重心被普遍認為集中在以南亞、東南亞地區為中心的“印度—太平洋”地區,相較之下,東北亞地區在很長時間內并非“印太戰略”的重點。日本雖是“印太戰略”的主要提出國,且以“四國對話機制”的形式參與美國主導的聯盟,但由于文在寅時代的韓國立足于“地緣格局調停者”的身份定位,對“印太戰略”的態度總體上不溫不火,導致美日韓三國在“印太戰略”議題上并未形成聯動合力。2022年5月尹錫悅政府執政后,韓國大幅度地改變了前任文在寅政府對“印太戰略”的態度,積極謀劃參與“印太戰略”。2022年11月,韓版“印太戰略”正式出臺,韓國愈發主張參與美國主導的“印太戰略”及其小多邊機制,重視經濟安全與價值觀外交。2024年5月27日,在第九次中日韓領導人會議上,日本政府在2024年版《外交藍皮書》中將韓國表述為“伙伴”,韓日關系的改善促使韓國在印太地區扮演了更加活躍的角色。至此,韓國作為“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薄弱一環的舊有態勢得到改變。伴隨美日韓三國在“印太戰略”框架下的合作迅速展開,“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也逐漸進入快速推進階段。
在中美競爭日趨激烈的時代背景下,探討“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快速推進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東北亞地區是中國布局周邊外交的重要地帶,中國在此有大量的經濟與安全利益,可以說“印太戰略”在東北亞的快速推進對中國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全方位評估這一進程可能給中國帶來的不利影響,是中國迎接挑戰,有針對性調整外交方針的必要前提。另一方面,上升到“印太戰略”的整體地緣布局,認識到近期“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取得的進展更多是其在推進過程中的一次“突變”,具有暫時性特征,不具備長期推進的能力,并未改變以南亞、東南亞為重心的布局。這對于中國超越東北亞一隅,從戰略性全局視角審視和把握“印太戰略”也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
一、近年來“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推進
2017年11月,特朗普在首次東亞之行中提出“印太戰略”。在此后的推進過程中,“印太戰略”的重心逐漸向南亞以及東南亞方向傾斜。相較之下,“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則推進得較為緩慢。日本是“印太戰略”的最早提出者之一。2012年安倍政府執政之初就著手制定“印太戰略”,并在美版“印太戰略”出臺后積極開展戰略對接。2016年,“自由開放的印太戰略”正式出現在日本官方文件中。2017年末,特朗普政府將“印太戰略”作為國家重點戰略寫入《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之中,日本則通過“搭上戰略順風車”的方式,持續推進本國的“印太戰略”。2018年,日本順利實現美日印澳“2+2”戰略對話。2019年,安倍政府以“戰略性外交”和地緣競爭思維作為國家戰略轉型的突破口,在中美之間奉行均勢原則,致使日本的“印太戰略”推進節奏有所放緩。2022年安倍晉三遇刺后,岸田文雄基于進攻性現實主義政治觀看待中國發展,以“競爭、防范、牽制”作為對華思路,并有向美國進一步靠攏的戰略傾向。隨著國際關系的復雜化,日本的“印太戰略”在短期內不太可能出現停滯,其在相關機制建設以及領域推進等方面仍會不斷深化。然而,韓國文在寅政府長期將外交重心置于朝鮮半島,奉行戰略模糊政策,并立足于“地緣格局調停者”的區域定位,對“印太戰略”的態度始終不溫不火,整體上可定義為一種“謹慎且有限的參與”。正因為如此,韓國并未在“印太戰略”中扮演核心角色,僅處于美國亞太聯盟輻條結構的次核心地帶,也未能進入象征“印太戰略”權力中心的“四國對話機制”。受此影響,“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推進始終較為滯后,總體上處于“跛腳”的狀態。
2022年5月,尹錫悅就任韓國總統。上任后,尹錫悅政府對前任文在寅政府的外交政策做出了較大調整。在對“印太戰略”的態度上,尹錫悅政府對文在寅政府的外交政策不吝指責,積極回應并謀求加入美日主導的“印太戰略”。早在競選時期,尹錫悅就曾抨擊文在寅政府在“朝鮮不可能棄核的情況下推動朝美韓談判,導致韓美、韓日關系受損”。就任總統后,尹錫悅在著重發展同美日澳印四國外交關系的同時,還積極參與“印太戰略”框架下的多種合作。2022年11月,尹錫悅在出席韓國—東盟領導人會議期間正式提出韓版“印太戰略”,宣稱以維護基于“普世價值和規則”的國際秩序為目標,并依托自由、和平、繁榮三大原則打造開放公平的“印太”地區,實則旨在與美國的“印太戰略”進行戰略對接。2024年,韓國東亞研究所(EAI)在題為《2024年印太展望與韓國的挑戰》的簡報中指出,韓國應加大對美國主導的安全網絡的貢獻,通過雙邊和小規模合作推行差異化的國際戰略,以確立其全球樞紐國家的地位。總體上看,韓國對“印太戰略”的態度已實現了從不溫不火向積極主動的轉變。
作為典型的地區中等強國以及東北亞中心國家之一,韓國積極加入“印太戰略”是“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快速推進的主要驅動力,在地區同盟關系、區域話語敘事以及推進模式等方面完成了對“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局部重塑。首先,韓國的加入推動美日韓安全合作體系從“雙邊雙軌”轉向“三邊協同”。所謂的“雙邊雙軌”,是指美日韓關系主要由美日、美韓兩大雙邊關系主導。受此影響,美日韓地緣安全合作也主要由美日同盟、美韓同盟并行驅動。顯然,日韓關系發展相對滯后是這一局面出現的根本原因,而韓版“印太戰略”的出臺使美日韓三國關系不對稱發展的狀態得到改觀。一方面,尹錫悅極為重視對美、對日外交,強調對日外交的特殊優先性,并任命了大批知美、知日派官員;另一方面,相較于文在寅政府奉行的“獨立外交”立場,尹錫悅政府積極與美日等國甚至與北約國家開展安全防務合作。執政以來,尹錫悅政府總體上拋棄了前任政府的“戰略模糊”政策,開展對日“擁抱外交”,積極邀請日本介入朝鮮半島事務,修復了諸多雙方已有的安全合作機制,并在慰安婦等歷史問題上對日讓步。從具體效果來看,一度僵化的韓日關系得到緩解,兩國安全合作也得到顯著推進。可以說,尹錫悅政府執政以來作出的一系列外交政策調整極大改變了日韓關系在三方關系中較為薄弱的局面,使美日韓三國得以在一定程度上擺脫美韓同盟、美日同盟雙軌推進的模式,整合了美國在東北亞地區的同盟體系,并為美日韓三國積蓄了在“印太戰略”下的多邊合力。
其次,“印太戰略”正在東北亞地區推進“印太”概念的區域化與敘事話語重構。“印太”作為出于政治和戰略目的而生成的新概念,其出現是美日拉攏印度,通過擴大再平衡將地緣博弈板塊從東亞擴展至南亞以及兩大洋,從而重建對華優勢的結果。因此相較于“亞太”這一原有概念,“印太”概念面臨著是否被域內國家認可,也即概念能否“區域化”的問題。在東南亞地區,由于域內國家傾向于以自己理解的方式構建和解讀“印太”概念,致使“印太”概念區域化進程持續受阻。在東北亞地區,受限于文在寅政府的外交戰略,“印太戰略”的推進同樣一度受到掣肘。然而,韓版“印太戰略”不僅以“印太”命名,其表述也總體圍繞“印太”展開,可以說基本確認了“印太”概念在韓國地緣戰略敘事中的優先性與主導性地位。在韓國完成對“印太戰略”的態度轉向后,日韓兩國正積極參與區域話語敘事體系構建,類似于日本視自身為“在永無止境的馬拉松路途上的各民主主義國家的伴跑者”e的定位。尹錫悅執政后同樣積極推廣價值觀外交,宣稱“韓式民主價值觀”包含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自由民主制度在韓國實踐的良性經驗,符合同為亞太國家的東南亞各國推動本國民主化以及構建更加包容開放的地區秩序的普遍愿望。f顯然,東北亞地區不僅有望成為生成區域性“印太”概念的核心地域,而且有潛力成為進一步推廣“印太”概念的起點。
最后,“印太戰略”正在東北亞地區初步建立起安全、經濟與價值觀三者并行的推進模式。“印太戰略”的著力點在于整合地緣板塊以及推廣價值觀外交,以阻止中國在亞太地區生成和擴大次區域優勢,具有濃厚的安全色彩。結果是,無論是在東南亞還是東北亞,這一戰略都因缺少經濟內容而被域內國家批評。2022年5月,拜登在出訪日本東京期間宣布正式啟動“印太經濟框架”。這一新機制被認為是對“印太戰略”的內容填充,目的是改善“印太戰略”被部分中小國家抵制的現狀。除美日兩國的積極策動外,尹錫悅在執政伊始也宣布加入“印太經濟框架”,美日韓三國由此成為“印太經濟框架”的主要參與國。從“印太經濟框架”的核心內容看,其四個主要支柱領域,即公平和彈性貿易、供應鏈彈性、基礎設施和清潔能源、稅收改革和反腐敗均是美日韓三國所長期重點關注的議題。2024年,美國提出并主導的“印太經濟框架供應鏈協議”(IPEF Supply Chain Agreement)正式生效,這一協議不僅獲得了日韓兩國的支持,也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三國在經濟領域的戰略協同。至此,“印太戰略”因過于側重安全而缺少經濟內容的問題在名義上得到了較大改善,其在東北亞地區的經濟支柱已經初步確立。
除了經濟領域的進展外,“印太戰略”的價值觀色彩也日益凸顯。價值觀外交本就是“印太戰略”的重要內容。在東北亞地區,受制于美日韓三國內部矛盾以及現實的地緣經濟利益,價值觀外交長期難以在東北亞地緣關系中占據主導地位,但隨著美日韓三國逐步完成在“印太戰略”框架下的戰略協調,日韓兩國同中國的互信合作關系備受挑戰。特別是,中國在解決朝鮮核問題上的必要性在韓國看來已經顯著下降,這使其有膽量沖破與中國的雙邊或多邊互惠結構,在地緣外交中嵌入更多的價值觀議程。韓版“印太戰略”將自由、和平、繁榮作為打造“印太”地區的三大原則,拋棄了前任政府主張的開放、合作等務實內容,并積極與美日等國的“印太戰略”展開對接。所謂“自由、和平、繁榮”,與美日印澳四國主張的“民主、開放、多元”等原則具有內涵上的一致性以及價值體系上的互濟性,可以說是對“印太戰略”價值觀內容的補充,表明該“戰略”主要目的在于和美國配合。c在對華交往,特別是經貿往來中,日韓兩國正越來越多地引入上述原則,這無疑進一步凸顯了“印太戰略”受價值觀驅動的本質。
二、“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快速推進的對華影響
探究“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快速推進對中國的影響,既要考慮到“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展現出的獨特性,也要兼顧“印太戰略”的整體布局特征。遵循這一邏輯不難發現,近年來“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快速推進盡管威脅到了中國的安全、經濟等利益,并在地緣安全、話語權競爭等領域促成一些長期的、結構性變化,但其暫時性特征決定了這一進程難以從根本上顛覆東北亞地區固有的地緣格局。因此,分析“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快速推進的對華影響,需要從其暫時性特征入手。
“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快速推進的暫時性,是指“印太戰略”缺乏在東北亞地區長期持續推進的條件,其側重于南亞以及東南亞地區的戰略布局并未發生根本變化。美日韓三國在東北亞地區均有各自的一套利害關系,其對“印太戰略”的組織定位、功能定位以及戰略預期均存在著或多或少的差異,這是制約“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持續推進的根本原因。美日兩國是最早提出“印太戰略”并實現對接的國家,但在功能定位上,雙方卻存在著較大差異。在美國的戰略設想中,“印太戰略”由美國主導,日韓兩國為美國在“印太”地區布局“印太戰略”的兩大地緣支點,且以服務于美國的安全戰略為主要功能。然而在日本看來,這種過度建立在安全目標基礎之上的地緣戰略在域內國家中過于疏離主流,特別是將東北亞地區作為中美對抗前沿嚴重加劇了日本的安全困境,并不符合日本的國家利益。因此,日本主張美日韓在東北亞的安全合作應當大體維持在“確保安全”的限度,南亞、東南亞地區才是擴展安全合作、實施對華包圍的重點。故相較于美國主張的戰略圍堵,日本更傾向于構建一套基于尊重的多邊安全規則,為日本成為地區規則制定者和主導者創造契機。可見,在東北亞地區過度拓展地緣安全合作實際上并不符合日本的戰略設想。
在可預期的未來,韓國仍將是“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最薄弱的一環。以尹錫悅為代表的韓國國內保守力量在執政后雖然在很大程度上顛覆了前任文在寅政府的外交主張,但卻并未脫離“立足國家利益制定外交戰略”的基本原則,這使其在積極參與“印太戰略”的同時,在對華關系上仍保留了“底線理性”。韓國加入“印太戰略”固然包含了追隨美日遏制中國崛起以及推動韓國成為地區規則制定者和主導者的考量,但其核心訴求卻是緩解在東北亞地區日益加深的安全困境。直至尹錫悅政府執政結束,韓國引入外部力量介入朝鮮半島事務的構想并未能撬動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反而進一步激化了朝韓矛盾,葬送了此前曾一度取得的和解成果,導致韓國周邊安全形勢進一步復雜化。可見,“印太戰略”實質上難以滿足韓國的安全訴求。目前,進步派以及現政府內部的一些力量已經對韓國倉促加入“印太戰略”的行為提出了質疑和批評,要求韓國政府重拾中韓關系,并重視中國在推動半島無核化進程中的建設性作用。在內外壓力下,韓國政府已經對外交政策作出調整,包括穩定中韓供應鏈合作、對朝鮮官方釋放善意等。從現有趨勢判斷,平衡“印太戰略”以及對華關系將是未來韓國外交戰略制定的主要方向。然而,現實的經濟利益也制約著日韓兩國的戰略選擇,這意味著基于經濟利益的考量,日韓兩國單方面倒向“印太戰略”并不現實。
綜上,盡管“印太戰略”在特定條件下在東北亞地區取得了一定進展,但這一進程具有較為顯著的暫時性特征。從更宏觀的層面看,“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快速推進的對華影響主要集中在地緣安全形勢、經濟以及地區話語權三個領域。
從地緣安全形勢看,韓國加入“印太戰略”后,東北亞地區原有的地緣安全格局將受到沖擊,結果是增大對中國的安全壓力,威脅中國周邊環境的穩定。一方面,隨著韓國作為“地緣格局調停者”地位的喪失,加之韓國在地緣安全戰略上加速向美日靠攏,美日韓三國在“印太戰略”下的戰略協同能力增強,美國在東北亞地區的安全同盟體系得以進一步整合;另一方面,朝鮮半島局勢惡化也為中國的周邊穩定埋下了隱患。韓國寄希望于通過加入“印太戰略”進而引入美日乃至北約等域外力量以解決朝鮮半島核問題的舉措凸顯了其在地緣大戰略制定上的戰略短視與戰略“貧乏”,并擴大了爆發軍事沖突的風險。作為回應,朝鮮政府宣布重啟曾關閉的核試驗場地以及濃縮鈾設施,一度緩和的朝鮮半島局勢重新成為大國角力的中心地帶。不可忽視的是,韓國“地處東北亞、輻射東南亞”的特殊地緣位置還使其在“印太戰略”框架下聯通東北亞與東南亞的過程中具有獨特潛力。因而,韓國加入“印太戰略”后不僅將增強“印太戰略”在東北亞以及東南亞等地帶的“戰略聯動”,進而編織起更加緊密的對華戰略包圍圈,同時我國臺灣地區還有可能在這一過程中被進一步裹挾進中美博弈進程。
在經濟領域,“印太戰略”的快速推進將對中國的地區經濟利益構成挑戰。日韓兩國不僅均為中國的主要貿易伙伴,還與中國存在極強的產業互補關系,因而東北亞地區是中國拓展對外經貿往來,深度融入全球化進程的重要地理窗口。然而,韓國積極參與“印太戰略”以及“印太經濟框架”的迅速推進正加速損害中國的地區經濟利益,威脅中國在全球產業鏈中的地位。中國經濟當前雖已在總量上位居世界第二,但技術方面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卻總體偏低,多數領域處于全球產業鏈的中下游地帶,對海外技術依賴度較高。基于長期積累的經貿互惠關系,日韓兩國不僅是中國重要的產品出口市場,而且是主要的技術來源國。可以說,中日、中韓經貿關系的走向對中國經濟發展具有重要影響。“印太經濟框架”包含著強烈的對華競爭動機,重點是供應鏈韌性戰略。該戰略宣稱以維護美日等國的經濟安全為主要目標,但實質卻是希望通過“在岸生產”與“近岸外包”等方式減少在供應鏈領域對中國的依賴,并最終將中國驅逐出地區乃至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a日韓兩國加入后不僅加強了對中國在經濟領域的防范,而且鼓動在華企業遷移至東南亞等地區,以降低因對中國“不對稱依賴”而衍生出的安全風險。此舉已然危害到中日韓經貿互惠關系,加強技術壁壘以及在區域供應鏈上脫離中國的舉動對中國產生的不利影響更是隨著時間推進而持續發酵。
在地區話語權上,通過加速“印太”概念的區域化進程,“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快速推進必然進一步加劇美日韓等國與中國的話語權競爭。相較于“亞太”,“印太”概念的出現和擴散主要受美日等國的戰略利益驅動,其功能在于為美國的地區安全同盟體系提供一套話語支撐。在“印太戰略”的敘事體系中,“印太”一方面與“四方安全對話”機制緊密纏結,內外均充斥著復雜的地緣政治考量;另一方面又與民主、多元等西方價值觀在內涵上互構,以此使美日等國的主張合理化。這種分裂的狀態表明,“印太”一詞具有突出的排他屬性。在過去數年間,美日等國不遺余力地嘗試以“印太”取代“亞太”的根本目的正是在亞太地區制造一種有利于美日等國的分裂格局,并促使這種分裂合法化。由于中國的地區敘事話語建立在“亞太”概念的基礎上,與“印太”概念存在著顯著的對沖關系,因而對中國而言,“印太”概念的區域化預示著“亞太”概念的被解構,并由此牽連到“一帶一路”倡議以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推行。當前,隨著韓版“印太戰略”的提出,美日韓三國圍繞“印太戰略”的共識基本建立,這推動著“印太”概念的區域化進程,并逐步加劇對中國敘事話語的挑戰。
三、中國應對“印太戰略”在東北亞推進的總體方略
對中國而言,應對“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推進所衍生出的不利影響需要從兩個主要方面著手:一方面,中國應及時調整東北亞外交政策,以中日韓三國經貿互惠關系為主要切入點,鞏固中日韓三國,特別是中韓兩國合作關系,以應對“印太戰略”在東北亞推進所產生的區域性不利影響;另一方面,中國應保持戰略定力,從全局把握“印太戰略”,正確看待“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局域性突變,并以命運共同體建設與話語權建設為核心加快推進在南亞、東南亞的外交布局,從區域、全局兩個層面應對“印太戰略”的挑戰。
其一,以“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機制為支點,加快東北亞區域經濟一體化進程,全面構筑中日韓新型經貿互惠關系。“以經促政”是中日、中韓雙邊關系的突出特征,經貿合作不僅是中日、中韓關系穩定的壓艙石,更是維系東北亞地緣關系平衡的重要依托。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長足發展,中日、中韓間的產業互補度有所下降,但“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簽訂重新為中日韓三國提供了深化經濟合作的機遇。對此,中國可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方面,領銜推動圍繞“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機制的多邊談判,實現“以多邊促雙邊”。提升機制化水平是“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發展的必然方向,也是成員國,特別是東南亞國家參與其中的重要目標。中國應利用好這一有利契機,主導在擴大開放、市場準入、產權保護、反壟斷、技術流動等領域的多邊談判,確保“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在區域規則制定中始終占據優勢地位,扎實提升區域自由貿易化水平。在此基礎上,依據“以多邊促雙邊”的思路,“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機制可通過輻射帶動東北亞地區,撬動中日韓多邊談判,著力解決阻礙三國深化貿易合作的關稅減讓、原產地規則、技術流動以及制度成本等問題。另一方面,拓展中日韓三國在亞太大區域下的經濟合作。亞太地區聚集著大量發展中國家。近年來,受新冠疫情、逆全球化現象以及大國博弈等因素影響,區域基礎設施投資缺口不斷擴大,業已成為中日韓經貿合作的新興領域。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持續深入推進,中韓第三方市場合作、中日第三方市場合作成為中韓、中日海外經貿合作的樣板模式。在“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機制框架下,中國可在第三方市場合作機制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索雙邊或多邊合作模式,夯實三國經貿互惠關系。
其二,在地區安全議題,特別是朝鮮核問題上進一步發揮建設性作用,積極回應域內國家的安全訴求。應當看到,尹錫悅政府積極策劃加入“印太戰略”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遲遲難以推進。與之類似,日本在安全戰略上之所以日趨向美國乃至北約靠攏,一定程度上也是由于區域安全互信機制建設總體滯后,特別是中日安全互信水平長期偏低。在外交實踐中,中國可從兩個方面有序著手。一方面,積極主導和推進地區安全合作,應對東北亞地區最緊迫的安全挑戰。在朝鮮半島無核化問題上,中國應繼續扮演積極的建設性角色,為重啟朝核六方會談持續斡旋,鼓勵各方,特別是韓國以人道主義的經濟援助為前提參與無核化談判。在中日島嶼爭端問題與專屬經濟區劃界問題上,中國在維護本國利益的同時,應繼續秉持“擱置爭議,共同開發”a的態度,為兩國尋求新的合作點。在共同關心的海洋安全問題上,兩國應加強戰略溝通與協調,相互承諾不打造以遏制對方為目標的海洋安全戰略,建立管控沖突的危機應對機制,塑造多元化聯系網絡,維護包容性框架下開放安全的“兩洋秩序”。另一方面,對日韓兩國開展“知的外交”。所謂“知的外交”,是通過正確信息的不斷傳播,防止在誤判基礎上出現一國對外決策失誤和對他國感情惡化。作為公共外交的一種形式,“知的外交”在應用于中國與日韓兩國間矛盾,特別是歷史矛盾時具有獨特優勢。系統推進“知的外交”需要中國多措并舉,如建立多元化民間交流網絡機制,加強與日韓兩國在高等教育、智庫以及企業領域的對話合作,發展政黨外交,擴大兩國國內的對華友好聲音,等等。
其三,構筑更加緊密牢固的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南亞、東南亞地區既是“印太戰略”的重心,也是中國經略周邊,布局和推進大國外交的關鍵地帶。2013年10月,習近平主席在印度尼西亞國會的演講中提出“攜手建設更為緊密的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倡議。未來,中國推進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建設可從發展與安全兩大領域著手。在發展議題上,中國應以全球發展倡議為引領,著力推動構建中國—東盟發展共同體。在與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往來中,中國具有天然的地緣優勢。近年來,隨著中國—東盟自貿區建設持續深入推進以及“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落地,中國對東南亞國家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快速提升并遠超美日等國。未來,中國可依托與東南亞國家毗鄰的地緣關系以及產業互補關系,利用好南南合作、“一帶一路”倡議以及“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等區域合作機制,夯實多邊開放的區域貿易體系,提升區域聯通水平,并有針對性地擴大與東南亞國家在農業、基礎設施投資、高新技術產業以及綠色能源等領域的務實合作。在地區安全議題上,中國可積極與東盟各國一道推進和落實全球安全倡議,構筑中國—東盟安全共同體。全球安全倡議以發展作為實現安全目標的根本動力、以安全利益的互惠式增長作為推進安全治理的基本原則、以“去中心化”形式推進安全合作,并以普遍安全作為安全治理的目標追求,深度契合當前東南亞各國對區域安全公共產品的迫切需求。然而,盡管東南亞國家對全球發展倡議積極認可,但對全球安全倡議的總體反應卻相當矛盾和謹慎。對此,中國在持續推進全球安全倡議,踐行“以發展促安全”理念的同時,還應積極構建基于多邊的責任共同體,優化中國與東盟各國的關系治理,構建互惠式安全治理體系,并帶動雙方在傳統安全以及反恐、能源安全、糧食安全等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完善區域安全公共產品供給。
最后,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中國都應繼續將話語權構建的重心集中在東南亞地區,積極推廣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以應對“印太”概念區域化的挑戰。相較于東北亞,南亞、東南亞地區小國林立,各國間利益異質性較強。正因為如此,“印太”概念在東南亞地區的區域化進程并不順利,這為中國以東南亞為重心構建地區話語權提供了契機。當前,印度尼西亞已經提出東盟版本的“印太展望(AOIP)”,旨在構建一個同時容納中美兩國的包容性區域多邊框架,使自身與中美雙方宏大的戰略敘事建立某種聯系,以避免東盟被裹挾進中美博弈進程。“印太展望”對東盟中心主義等地區原則僅僅進行了程序上的規定,缺乏實質內容,這為中國在敘事話語上對接“印太展望”,將本國的秩序愿景嵌入進東盟程序性規范之中提供了可能。當前,中國提出并推廣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與域內中小發展中國家的秩序愿景高度契合,是中國生成并提升地區話語權的邏輯起點。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重視中小發展中國家的主體性構建,以開放姿態審視和接納地區治理進程中的多元化利益表達與異質性訴求,并鼓勵以自我認同為核心的“去中心化”形式構建地區治理機制,踐行真正的多邊主義。可以說,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具備與“印太展望”對接的天然基因。在外交實踐中,中國可依托“東盟—中國(10+1)”領導人會議等多邊對話機制向東盟國家闡述中國的秩序愿景,尊重并支持東盟中心、地區發展主義等經驗原則,構筑緊密的中國—東盟責任共同體。中國還應進一步積極探索與東盟國家共同構建互惠式地區話語敘事體系,夯實中國與東盟國家在地區敘事話語上的利益共同體關系,提升并鞏固中國的地區話語權地位。
四、結語
2022年以來“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快速推進可視為“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地區的局域性突變。這種突變既未改變“印太戰略”長期以來的地緣重心,也沒有改變其以安全為核心議程的本質特征,故而“印太戰略”在東北亞取得的進展僅僅是對“印太戰略”的局部重塑。中國既不能忽視“印太戰略”可能出現的任何局域性突變,也不宜放大這種突變所能帶來的變革效果,而應扎實推進本國的周邊外交布局,既重視整體,又兼顧局部。對美日等國而言,唯有拋棄狹隘的秩序觀與霸權邏輯,才能夠真正融入亞太地區發展的大環境,成為推動地區發展、增進地區安全的積極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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