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得剛入行做心理咨詢師的時候,曾經被一本書中的一句話深深打動:當下既改變著過去,也改變著未來。同時也深深好奇,雖然說當下改變著未來是比較容易理解的—— 當下種下的種子,決定著未來結出的果實。但過去已經發生,又是怎么在當下被改變的呢?
咨詢中,也常常聽到個案說:“我不想說過去的事,沒有意義。”或者說:“過去都已經過去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吧,得向前走。”“我不想用原生家庭來給自己找借口。”
可是,隨著我跟不同個案一次次的相遇與一起的工作,我越來越意識到在咨詢中那個“當下”,那個“此時此刻”的力量。心理咨詢也正是通過將過去的彼時彼刻,帶到當下的此時此刻,來療愈、修通,并帶來改變。那么這是怎樣發生的呢?
很多小時候的經歷與體驗,留在記憶里的,常常是那個年紀的心智下所帶來的印象、情緒與感受,并深深地留存在記憶里。而在咨詢中的那個當下,回憶起過去那個受傷的情景,以現在的心智再去回看,會帶來全然不同的感受與理解。
比如當個案因為童年被猥褻的經歷,而導致強烈的屈辱、羞恥感覺,與對自己的不齒,當年的情境在咨詢中那個當下被再度回憶、重現的時候,會看到當初那個孩子是那么弱小,心智都還不成熟,根本不懂發生了什么;是那么單純、懵懂與無力,這時體驗到的不再是當年那個孩子的羞恥,而是心疼,是覺得孩子需要額外的關心與愛護。此刻,對過去的那個經歷的感受、理解已完全不同,個案這時的自我意象與體驗也在這一過程中悄然發生了改變。
再比如當個案因為小小年紀離開父母,出國求學,語言、文化的差異,期待的落差,學業上的巨大壓力,都讓來訪多年來備感委屈,有一種一直孤獨漂泊的感受。然而當在咨詢室里的那個當下回首過去那一樁樁經歷,當時的打擊,所感受到的或絕望或屈辱或委屈或抑郁……當這些情緒感受被一一流淌、體驗、宣泄之后,突然間,仿佛塵土拂去,抑或大雨過后,烏云散去,一道金色的陽光照射進來,來訪體會到了一種無比的驕傲,仿佛站在了山峰之巔,回望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卻同時滿是對自己已經走了這么遠,已經有了這么多的成長、變化與收獲的感慨。這一段旅程不再是之前的孤苦漂泊之旅,而變成了成長之旅、英雄之旅!過去那個孤苦漂泊的敘事與意象被在咨詢中的這一當下所重塑、改變!
過去,常常承載著很多的期待與遺憾。遺憾于自己未能回擊、反抗那個當年對自己霸凌的老師、同學,遺憾于沒能在重要關系人去世前趕回去并表達心聲,或者當年自己受到了父母的委屈,希望爸爸媽媽能出來哄回那個蹲坐在后院角落抱頭痛哭的自己……而這些未完成的心愿、情結,仿佛是那些下面還涌動著膿血、一碰就痛就起情緒的表面結痂的傷疤。
當這些情境被帶到咨詢時的當下,也同時帶來了去表達對霸凌者的憤怒,去和逝去的親人表達自己的思念、遺憾,與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語,去看見、理解躲在角落抱頭痛哭的自己這么多年一直在期待著爸媽能過來看見,并把自己抱進屋去……心理咨詢中也有相應的技術,比如空椅子、意象對話等,在咨詢中的此時此刻,幫助個案完成、了結這些當年未能完成的情結、心愿,從而不再停留與卡在這些無意識的期待與動力中。
還有很多那些過去成長中的經歷、傷痛、喪失與遺憾,即使再度回憶,也無法帶來任何改變,突然意外離世的親人,悲慘的成長經歷或環境,重男輕女的家庭,父母對其他兄弟姐妹的偏愛,自己當年不公正的遭遇、創傷……因為痛,常常令我們不敢面對,或者用逃避、自欺欺人來防御,而在咨詢中有咨詢師的陪伴與支持,常常慢慢可以開始回憶,而這樣的此時此刻對過去的回憶、敘述,正是一種勇敢的面對,不再逃避,直面這些經歷帶來的傷痛,從而能真正哀悼那些喪失與被剝奪。而只有經歷這樣的直面與哀悼的痛苦之后,不再遮掩,不再假裝,不再防御,不再壓抑,才能不為其所累,才能真正做到放下并開啟新的旅程。
所以,在咨詢中談論過去,并不是為了去怨誰、責怪誰,并不是沉湎于過去,而是將過去帶到當下,就仿佛傷口是過去的事件帶來的,事情是過去了,傷還在,還需要被療愈,否則那個傷就會暗戳戳地左右著我們的行為,或者有意無意地逃避一些特定的人、關系、情境,或者有意無意地再次與一類特定的人發生聯系、進入到一些特定的關系、情境,因為那些是熟悉的,熟悉帶來安全,同時也暗含著尋求完成當年的期待、得到不同的結果的期待,但常常讓自己在這些強迫性重復中一遍遍受挫、受傷。
在心理咨詢中,有著咨詢師的陪伴,個案不再是一個人去面對、經歷過去,咨詢師的受訓與專業,信任的關系,更重要的是咨詢師作為一個人與個案的人與人的連接、相遇,同時咨詢師提供著自己的理解、視角、專業與技術上的支持。在咨詢室里的這一刻、這一個我們一起經歷、感受、體驗的當下、此時此刻,那些傷痛的過去,悄然發生了變化;那心底的傷口,被輕輕地揭開、清洗、敷藥,而得到了療愈。當然這是一個過程,并不是一蹴而就,但一次一次、一個又一個那些咨詢中的對當下的體會、感受,就在一次一次地療愈、修通著,并逐漸帶來心理上的解放,帶來新的認知、情感與人際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