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非羈押強制措施的數字化執行是創新應用。它的提出契合了政策導向的法律原則,彌補了傳統執行方式高風險的缺陷,兼顧了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增強了法律監督的穿透力,具有豐富的現實意義。司法實踐中已經暴露出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一些問題,主要包括取保候審數字化監管的法律基礎薄弱、數字化執行方式單一、個人隱私管理的隱患重重、數字監管技術的成熟度較低以及制裁手段與違規未果后果不明。在規范和技術層面,可以通過在《刑事訴訟法》中明示數字化執行的合法性,打造多元數字化執行體系,優化監管技術豐富監管功能,細化個人信息保障條款的實施細則和嚴格設定程序性和實體性雙重制裁后果五個角度予以完善。
關鍵詞: 非羈押措施; 刑事強制措施; 司法數字化
中圖分類號: D925.2 文獻標識碼: A DOI: 10.3963/j.issn.1671-6477.2025.01.009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中規定,我國刑事強制措施分為五類,其中取保候審和監視居住均為限制而非剝奪人身自由的非羈押強制措施。近年來,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適用率得到空前的提高,傳統非羈押措施的瑕疵愈發凸顯,亟待法律智慧的潤色。與此同時,新興科技在司法領域的廣泛應用已成為智慧司法探索的核心趨勢,大數據、區塊鏈、人工智能等技術融合非羈押措施的執行,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隨之誕生,修正了傳統非羈押措施的種種弊端,開拓了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應用前景,彰顯了刑事司法數字時代的法律智慧。然而,新事物的發展必然是在曲折中前進的,數字化非羈押措施仍需克服實踐中的現實問題和潛在風險,才能在刑事司法數字治理的法治道路走得更遠。
一、 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特殊價值
(一) 契合政策導向的法律原則
刑事訴訟中的實體公正導向要求無辜之人不受無妄之冤,因此無罪推定原則成為世界法治中的共識原則。刑事強制措施是在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決前作出的,其本質在于對未被認定為有罪公民的基本權利進行處分和干預,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惡”,是為保證刑事訴訟流程順暢進行而對無罪推定原則一定程度的打破,故而羈押措施與無罪推定原則之間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度緊張關系,羈押措施的濫用實質上就是對無罪推定原則的否定與推倒[2]。進一步來說,無罪推定原則又要求盡可能地減輕對被追訴人基本權利的侵犯強度,遵循“以非羈押為常態,羈押為例外”的強制措施適用原則,這也成為全球法治智慧中的重要體現①。非羈押措施的應用便是貫徹無罪推定原則與羈押例外原則的最佳效果呈現。
我國積極推動非羈押措施的執行,2018—2022年,審前非羈押率從54.9%降至26.7%,創下歷史新低[3]。確實,如今我國非羈押措施占據主導,但透過表象看本質,刑事法網的擴張導致本就不適用逮捕條件的輕罪案件數量大幅增加,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也拓寬了非羈押措施的適用空間,由此我國此前較高的審前羈押率得以被稀釋。盡管如此,但我國審前羈押率仍遠遠超過世界平均水平[4]②。因此我們可以得出,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適用率絕對值仍然較低。
作為司法數字化進程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非羈押措施執行方式的數字化創新,將提高法治時代大眾及司法工作人員非羈押措施的認可度,并推動司法機關在信息化、智能化方面的建設和發展,是貫徹無罪推定原則與羈押例外原則在刑事強制措施中的體現,為提高非羈押率、提升司法工作的科技含量和現代化水平以及未來司法工作的創新性發展,提供有益的嘗試和探索。
(二) 彌補傳統執行方式高風險的缺陷
實施傳統非羈押措施產生的脫管脫逃風險和維穩風險大,司法人員不愿用、不敢用非羈押措施。從監管方式看,“人盯人”模式的監管工作壓力極其繁重,執行機關無力監督,只能以不定期回訪、電話聯系等方式實現監管,使得違規行為的發現具有偶然性,脫管脫逃情況往往難以被及時察覺。對外來人口的監管更是存在決定機關與執行機關溝通不暢、銜接不順等問題,產生外來人口脫管風險。從違規后果看,違反非羈押強制措施的行為,缺少操作性強的預防和懲戒機制,導致對被監管者“防不住、罰無力”。從彌補成本看,追捕逃脫人員所需司法及經濟成本極大,影響刑事訴訟進程,辦案人員會受到相應處分,同時也極易引發受害方的不滿情緒。尤其是外來人口在本地無固定住所、流動性強,其居住地派出所執行監管意愿也不強,辦案人員往往通過擴大解釋社會危險性條件的內涵對外來人口采取羈押措施[5],權力回避風險的本能往往導致非羈押措施因傳統執行方式的維穩缺陷退居為次要選擇,非羈押適用率由此受到影響。
科技手段賦能非羈押措施將提升非羈押監管的質效,打消辦案人員適用非羈押措施的顧慮,從而提升非羈押措施的適用率。其一,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通過融入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自動記錄和分析,以及被監管者的實時位置和行動軌跡數據,釋放了警力資源,使更為寶貴的人力資源專注于識別脫管風險等核心任務,從而減少了發現違規行為的偶然性、增強了監管的實時性和精準性。其二,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是一種大數據呈現,可以作為一種科學精準的風險預測工具來識別、評判和預防脫管脫逃風險,也可將其用作羈押表現情況的量化結果交由法庭以成為對被監管者服從非羈押監管的激勵手段。其三,即使發生脫管脫逃情況,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后臺留痕數據將幫助辦案人員預測被監管者行動軌跡,及時追回逃脫人。其四,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促進了辦案機關與執行機關數據共享平臺的打造,從而實現信息共享和實時溝通,橫向上有效解決了異地監管執行難度大、執行意愿低的問題,縱向上也有助于確保被監管者在不同階段的監管無縫銜接,從而減少脫管風險,形成監管合力。杭州自2020年10月開始實施非羈押數字監控措施,截至2021年2月22日,采取數字監控措施的11645人,無一人脫逃,審前非羈押率從26.4%提升至45%[6]。數據證明,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確能降低脫管脫逃監管風險,繼而降低維穩風險。
(三) 兼顧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
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在節約監管成本方面展現出顯著的優勢。根據美國德勤會計師事務所的分析,將50%的被羈押人員轉為電子監管之下將節省152億歐元[7]。澳大利亞進行射頻監控的費用大約是監禁費用的四分之一到一半[8]。我國某市電子手環費用是每人每年2200元左右,山東省羈押成本在每人每年7500元~15000元,該運行成本明顯低于看守所羈押成本[9]。而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成本更高,有數據顯示,某市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日均開銷不低于3000元,還不包括“人盯人”所需的大量人力和物力。因此,無論是與羈押措施還是與傳統非羈押措施相比,數字化非羈押措施的經濟成本是最小的[10]。
除了可以降低監管成本之外,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還將創造更多的社會效益。一方面,數字化執行方式融入修復性司法大勢。正如前文所述,數字化執行方式將提高審前非羈押率,繼而得以將更多被監管者從封閉的監管場所引導到開放的社會中去改造,有效規避短期監禁,從而避免了被監管者交叉感染、難以回歸社會的犯罪附隨后果,使社會對其接納度更高。另一方面,數字化執行方式將創造更多社會價值。如果被監管者因被羈押而使得其家庭經濟來源受限,政府還將給予其經濟補助。采取數字化的非羈押措施將靈活幫助被監管者參與社會工作,也減少了政府經濟補助的費用。有學者研究表示,將電子監控與居家監禁措施相融合,美國每年可避免超78萬起犯罪,從而為美國增添了約4530億歐元的“社會效益”,這意味著政府以1歐元的投入產生了近12歐元的社會價值[11]。而在“優化營商環境”的政策導向下,數字化執行非羈押措施還可幫助維護社會穩定。在杭州2020年實行的“非羈碼”數字非羈押措施過程中,飛牛科技公司董事長張某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而被刑事拘留后,公安機關經偵查發現,其公司尚有9億元的小額債權,遂決定對張某適用非羈押數字監控措施,以幫助該公司組織回款,最終該公司追回債務近2億元。
(四) 增強法律監督穿透力
非羈押措施的實施需要保證透明度與公信力,數字化的執行方式有助于增強法律監督的穿透力。首先,其有助于解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功能異化的問題。司法實踐中,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呈現的羈押化傾向一直備受詬病。辦案機關經常對“無固定住所”進行擴張解釋,將疑難案件盡可能適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以回避監管場所內的高密度高強度監控,不論客觀結果如何,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適用目的即內含侵犯被監管者基本權利之嫌[12]。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通過弱化對監管地點的硬性要求以限制辦案機關對“無固定住所”作擴張解釋,從而規范監視居住情形中非羈押措施的適用。
其次,數字化執行方式有助于解決監管責任錯位、檢察監督缺位的問題。理應擔負監管主導責任的公安機關常常懈怠職責,相反,本不屬于法定監管主體的檢察院、法院卻成為非羈押監管的主要負責人[13]。監管責任錯位導致了監督途徑的減少和檢察監督的缺位。同時,非羈押性強制措施的決定、運行等系列流程呈現封閉化與行政化的特點,對于未提交批準逮捕申請的案件,檢察機關難以有效監督偵查活動中是否存在違法行為,而對于已采取非羈押性措施的,檢察機關也難以及時獲取羈押期限等相關信息,導致延遲發現公安機關監管不力或者適用強制措施超期且未解除等違法情形,監督乏力可見一斑[14]。數字化非羈押措施將彌補這一缺陷,打造系統化的數據對接和共享內部平臺,從而壓縮法律監督留白區域,推進實現有效、全面、精準的檢察監督。
二、 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實施樣態
(一) 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實踐考察
我國在社區矯正領域率先實現了數字監管的智能化轉型,2008年我國創新性地為社區服刑人員腳踝安裝了“電子發射器”后,數字監控技術逐步滲透并普及到社區矯正工作。江蘇省在2009年就首次采用手機定位技術遠程監管社區矯正對象,隨后北上廣等經濟發達地區也試點使用社區矯正領域的GPS技術。2013年,山東省東營市人民檢察院研發的“電子手銬”智能系統被引入至刑事執行監督平臺[14]。2017年,大連市公安局研發出電子手環監管系統,并為其設置專干崗位[15]。此外,陜西、湖北、江西、安徽等地也都適用了“電子手銬”監控模式。
“電子手銬+手機APP”模式的出現,進一步打造出非羈押訴訟智能監管平臺,釋放出數字化非羈押措施的蓬勃活力。山東省東營市檢察院繼“電子手銬”智能系統后又以“電子手環+手機APP”為載體,綜合運用區塊鏈、大數據等智能技術研發出非羈押訴訟智能平臺[16]。2020年新冠病毒疫情肆虐之際,為降低監所羈押人群感染風險,浙江省杭州市檢察院以“健康碼”為原型研發出“非羈碼”大數據監控系統,對非羈押人員開啟時間空間維度無死角的智慧監管。除了定時人臉識別打卡、隨機抽檢外,系統還設置了一套積分規則,對應紅、黃、綠三碼以明晰潛在脫管風險[17]。上海市閔行公安分局與閔行區檢察院合作推出“非羈押人員數字化智能監管”云報告平臺,云報告平臺可以自動統計各階段監管時長,會發出超時預警。自2021年5月應用以來,云報告平臺已成功監管294名非羈押人員,無一人脫管漏管,彰顯了非羈押措施的替代效應[18]。
(二) 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存在的問題
從電子監控發展到“電子手銬”,后又研發出“手機APP”模式的智能非羈押數字平臺,盡管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展現出了司法效率、監管壓力、權益保護等方面的諸多優勢,但在實際運用中其也暴露出不少亟待優化的問題。
1.取保候審數字化監管的法律基礎薄弱
法律規范的薄弱阻礙了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使得適用范圍受到限制,難以促進智能非羈押措施的大面積推廣。《刑事訴訟法》《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等法律規范允許在監視居住措施中使用電子監控等監視方法③,如果說此規范姑且可以作為數字化非羈押措施的執行依據,那么司法實踐中適用頻率更高的取保候審就完全缺乏適用數字化非羈押措施的法律基礎。侵犯基本人權的國家公權力應由人大立法位階性質的法律作為實施依據,限制人身自由的非羈押措施更應如此。傳統取保候審僅要求被取保候審人定時定點進行報到,如需利用數字化監管方式對其行動軌跡記錄分析,本質上突破了取保候審的實施邊界,存在侵犯個人隱私與限制人身自由之嫌。雖然在試點地區對被取保候審人適用數字化措施已非創新之舉,但法律基礎的失范將直接致使數字化非羈押監管陷入合法性不足的爭議,阻擋其在更大范圍內發揮作用,未能充分實現非羈押數字化執行的預期效果,例如安徽省馬鞍山市公安局博望分局僅為被監視居住人佩戴電子手環[19]。因此,法律規定亟需完善,在數字化非羈押措施的啟動時機、適用過程、監管方式等得到更多規范性指引的同時,不可忽視且首當其沖的應然是制定取保候審數字化的相關法律規范。
2.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方式單一
縱觀我國各地區審前數字化非羈押措施的實施現狀,雖各地都有獨特的數字化監管方式,但各地均未實現對非羈押人員的分級管理,都忽視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存在的個體差異,并“一刀切”地施以“電子手環”或“手機APP”監管方式。審前非羈押措施應當堅守比例原則,盡可能地減小對基本權利的限制程度[20],這就需要對被監管者的個體差異進行區分。
被監管者不可忽視的個體差異體現在社會危險性包括逃脫可能性等方面,譬如認罪悔罪態度良好與否、是否在本地有固定住所、是否為初犯偶犯等。同時還可根據案件的性質、證據的收集情況、社會效應的考慮等區分不同被監管者的監管風險。例如對危險駕駛案件的取保候審數字化監管相對于尋釁滋事的較嚴格,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法人代表的監視居住數字化監管相較超過60歲的老人來說較嚴格[19]。所采取的監管措施應當體現被監管者的個體差異性,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否則,一方面會出現過度監管和司法資源浪費,違背了非羈押數字化監管節約監管成本、提高監管效率的預期,另一方面還可能因無監管重點而造成預防再犯功能失效。更有甚者,“一刀切”式的數字化監管適用可能會阻礙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正常適用,例如老年人可能在操作智能設備時遇到各種問題,造成無意識的監管真空和漏洞。
3.個人隱私管理的隱患重重
任何技術的運用都伴隨著個人隱私管理的隱患,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也不例外。具體來說,其個人隱私風險主要集中在個人標簽痕跡重和信息泄漏可能性大的問題。
其一,個人標簽痕跡重。司法界已然認識到數字化監控的標簽效應問題,例如山東省東營市人民檢察院為減輕被監管者的心理壓力,研發出外觀設計上小巧美觀的智能監控手表。佩戴“電子手銬”容易引發被監管人巨大的心理壓力,特別是身心尚脆弱的未成年人。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方式提高了被監管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可識別性,生硬的監管設備使被監管人產生自卑感、壓迫感,還可能激發被監管人的恥辱感、厭惡感,最終產生被動意識下的脫管脫逃。
其二,信息泄漏可能性大。數字化技術依托大數據、GPS定位等技術,不可避免地會讀取、收集及共享被監管人個人信息,對個人信息的干預也越來越多。首先,智能監控平臺的運營者可能泄漏被監管者信息。根據馬賽克理論④,即使運營者或監管者僅獲取了必需的被監管者日常生活的碎片,也能通過大數據的拼圖窺探到被監管者的其他無關監管的個人隱私,相反,被監管者也能通過智能手段逆向掌握運營者、監管者個人信息,而傳統非羈押措施的階段性、碎片化監管模式則不存在類似情況。其次,即使監管者轉變辦案思維、遵守法律規定,未侵犯個人隱私,但智能監控平臺也更容易遭到黑客入侵,輕則個人隱私遭到不當利用,重則監管系統受到攻擊,造成監管失效。再次,在杭州,對于無手機的未成年人和不會使用手機的60歲以上居家老人,公檢機關選擇在監護人的手機上安裝“非羈碼”,此時監管對象就發生了異化,從犯罪嫌疑人轉向為保證人,使得無辜第三人的個人隱私被侵犯與濫用成為可能。最后,還可能產生國家信息泄漏問題。當前數字化執行非羈押措施的有利條件之一便是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的普及運用,但GPS定位技術廣泛應用于交通、農業、軍事等多個行業,成熟的生態系統和廣泛的用戶基礎使其在短期內難以被完全替代。GPS定位技術隸屬于美國國防部,在司法工作中仍將其作為默認配置可能引發國家重要信息泄露問題[19]。
4.數字監管技術的成熟度較低
不可否認,智能化法治技術越來越成熟,但幾乎所有人工智能系統都尚處于“弱”人工智能的范疇,經常會出現技術故障、技術漏洞等問題,容易導致監管真空、監管失效的嚴重后果。
一方面,技術故障難以避免,監管報警系統存在“該報不報”和“不該報亂報”的問題。在實際操作過程中,部分被監控人定位信息存在偏差以及由于被監管手機定位功能未激活,致使其行動軌跡等關鍵監控數據無法被準確捕捉和展示,進而對被監管人的數字監控具有延遲性,造成一段時間的監管空白。此外,被監管者可能采取技術性措施逃避線上監管。即使實踐中數字化非羈押平臺都具備“人臉識別打卡”“電子圍欄”等功能,但人機分離的問題并沒有得到實質解決,例如可以利用視頻通話或AI換臉功能逃避人臉識別打卡[21]。此外,早在2010年就有學者提出,與全球定位系統監測技術操作有關的最常見報告問題之一是“虛假警報”[22],而監管人員的數字依賴又會引發過度應對、提高監管等級等違反比例原則的行為。這些問題深刻揭示了定位功能的失效與預警能力的缺失,削弱了數字監控的核心效能,還直接影響了對被監控者的有效管理和控制,亟需技術上的進一步完善與優化。
另一方面,監管技術無法契合監管目的。有學者指出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方式的本質是“知悉”并非“控制”[23],筆者認為,即使實質上的控制僅能通過人力監管達成,監管技術也需要主動朝著達成監管目的的方向去優化。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任何一個國家采用刑事強制措施,都是為了防止被追訴人逃避刑事訴訟,以保全證據、保證刑事訴訟流程的順利進行[24]⑤。被追訴人逃避司法追究的手段多種多樣,而審前非羈押數字化執行方式現存的“定時打卡”“電子圍欄”“違規報警”等功能僅能完成“知悉”,難以及時洞察出被監管人是否正處于實施新的犯罪行為、串供、偽造或毀滅證據,以及是否處于自殺、自殘等緊急狀態。系統的功能設計更多地聚焦于空間位置的監控,而非行為內容的深度監管。
5.制裁手段與違規后果不明
審前非羈押措施的制裁手段本就不具有充足的剛性,以取保候審問題最為突出。根據學者的實證研究,絕大多數被取保候審人的脫逃行為對法院量刑幾乎沒有影響[9]。數字化執行非羈押措施相較來說能夠將違規結果量化呈現在監管人員面前,但對違規后果的懲罰仍繼承了傳統非羈押措施的通病,缺乏具備懲戒效果的制裁手段。例如杭州《對刑事訴訟非羈押人員開展數字監控的規定》中,監管人員根據系統動態計算和分析得出的監管紅、黃、綠三碼對被監管者采取對應的監管措施,包括重新安排日常打卡計劃、上門巡視監管情況、列為網上追逃對象等,觸發紅碼和黃碼的行為包括未按時打卡、故意卸載、關閉非羈碼APP等可能引起脫管風險的行為,而對于違反《刑事訴訟法》中明確規定的取保候審和監視居住義務的,監管人員將采取沒收保證金、具結悔過、拘留、逮捕等措施。由此可知,即使被監管者的非羈碼已為紅色,拘留、逮捕等剛性處罰措施仍不能被完全采用,剛性處罰機制的缺失必定會大幅增加被監管者怠于打卡、故意不打卡的可能。深入分析后會發現,違反監管義務者僅需接受程序性制裁,無需負擔實體層面的負面處置后果。相較于被監管者因串供篡改證言、毀滅證據等違反監管義務的行為而獲得的包括逃避刑罰在內的一切收益,其所招致的程序性懲罰顯得微不足道。這種不平衡加劇了脫管脫逃風險,因而不僅程序制裁需要得到明確,制定對被監管者的實體制裁也需提上日程。
此外,除了對保證人違法保證義務缺乏有威懾力的處罰手段這一傳統取保候審痼癥外,數字化執行非羈押措施的過程還缺乏保證人的配合。保證人無法直接獲取被監控人的日常打卡及行為記錄。當被監控人觸發預警系統時,這一信息首先會被數字化非羈押監控系統即時通報給相關的辦案人員,而保證人則必須依賴民警的通知才能間接了解到被監管者的違規情況。這種信息傳遞的間接性,不僅削弱了保證人作為監管鏈一環的即時響應能力,也使得保證措施在實踐中難以發揮實質性的制約作用。
三、 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優化路徑
在深入探討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實踐現狀后,不難發現其面臨多重挑戰,導致數字化監管效果難以達到預期。有鑒于此,亟需對我國審前數字化非羈押措施進行探索與優化,以克服上述缺陷與不足,從而為我國審前司法制度的現代化和數字化進程貢獻力量。限于篇幅,本文僅從規范層面和技術層面提出對策,即完善法律體系,改善硬件軟件設施等。
(一) 明示數字化執行適用的合法性
對于取保候審適用數字化監管的合法性,筆者認為首要的是要在刑事訴訟法中明確增加取保候審數字化技術的合法性條款,并且在具體適用相關環節應當主動立法,對辦案機關予以授權,賦予適用的合法性。學者們指出,取保候審與監視居住在作為強制措施的本質屬性上和對人身自由的限制程度上存在一定的共通性,將電子監控等數字技術引入傳統取保候審的執行顯得尤為必要[25],且應在立法上予以明確[26]。同時,司法實踐中也有部分地區已使用電子定位裝置監管被取保候審人[15]。由此可見,不僅立法上將數字化技術引入取保候審具有可行性與必要性,若未能及時入法,還將導致實踐中的數字化取保候審于法無據,從而加劇法律適用的不確定性,降低司法公信力。以《刑事訴訟法》為例,可以將第78條修改為:執行機關對被監視居住、取保候審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采取電子監控、不定期檢查等監視方法對其遵守規定的情況進行監督……
(二) 打造多元數字化執行體系
正如前文所述,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存在方式單一的問題。具體來說,其一,沒有區分不同罪名的不同適用方式;其二,沒有區分不同社會危險性的不同適用方式。
對于第一類問題,技術人員需開發更多核心監管功能以實現體系化監管,這方面的域外經驗值得我們借鑒。美國某私營企業提供的電子設備中添加了酒精檢測器,可幫助測定被監管者體內的酒精含量,可用于針對醉駕案件的被取保候審人[27];英國在2002年提出考慮通過手術給戀童癖者植入芯片,能夠檢測罪犯的心率和血壓,有助于預測未來的性侵犯行為。雖然種種措施的適用成本因此會被提高,但數字監管的功能優化和精準化將大幅提升監管力度,幫助辦案人員聚焦監管重點,節約人力成本。
第二類問題需要通過對數字化執行的具體方式進行分級來解決。例如,域外通常將固定射頻技術適用在社會危險性、逃脫風險較低的被監管者身上,而將GPS定位技術適用于涉嫌性犯罪、暴力犯罪等的高風險群體[19]。這種分級處理的辦法不僅可以縮減成本,也是無罪推定原則和比例原則的深刻體現,以防對基本權利不必要的限制和侵犯。我國目前的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按照從嚴程度可分為手機APP監管、“電子手環”監管和網格員監管。據此筆者認為,根據社會危險性及脫管脫逃風險,我國的數字化非羈押體系可分為三個層次。對于涉嫌實施重罪、社會危險性高、脫管脫逃風險高的被監管者,應當執行最高等級的非羈押數字化方案,即“網格員+電子手環+非羈碼”的三重保障監管手段;對于其他被監管者可以根據社會危險性和文化程度選擇適用“電子手環+網格員”或者“非羈碼+網格員”的監管手段[9]。同時,數字化非羈押方式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應根據社會危險性和脫管脫逃風險相應作出動態調整。
(三) 優化監管技術,豐富監管功能
為解決數字化執行可識別性高的問題,硬件設備的升級至關重要。電子監控設備的發展需持續聚焦于提升其外觀設計水平,力求小巧精致又美觀大方,減少其作為監控設備的直觀標簽感,實現與“監管”更加隱蔽與和諧的共存狀態。
為了解決“該報不報”和“不該報亂報”的問題,技術人員應著力優化電子監管的實時定位功能,建議融合GPS與手機芯片基站的雙模定位技術,以彌補GPS在室內定位能力受限以及基站定位誤差較大的劣勢。這種雙重定位模式可以顯著擴大電子監管系統的覆蓋范圍,提升定位的實時性與靈敏度,從而更有效地實現全面的監控與管理[28]。此外,人機分離問題也需要得到有效解決。雖然現在也有國家引入“皮下植入芯片”的方式進行數字化監管[26],但對于未決犯來說,侵入性的偵查方式未免打破了必要原則的要求。筆者建議當下人臉識別技術應與其他認證方式相結合,例如在人臉識別的基礎上增加聲紋、指紋識別,避免AI換臉帶來的監管真空。同時為了提高保證人的參與度,數字化非羈押平臺還可在接收到被監管者人臉識別打卡等記錄后,將信息同時發送給保證人,允許其對監管情況獲取第一手的監督反饋,明確保證人地位和責任。同時,還可考慮將北斗系統運用于電子監管中。北斗系統在亞洲范圍的定位精度較GPS高。相比于GPS的雙頻信號,北斗系統的三頻信號也有效提高了定位的可靠性和抗干擾能力。北斗系統已獲得全球認可,在民用產業領域運用廣泛,將其納入司法工作領域有利于避免黑客攻擊等造成的監管混亂,本土定位技術的運用也提高了軟件設備的安全性,對國家安全和個人隱私的保障度更高。
技術開發人員還應深刻理解監管行為的目的與意義,對準被監管行為的深度監管。當前的數字化非羈押措施核心功能在于“監控人身”而非“控制行為”。筆者認為,除了人身逃避偵查機關偵查外,串供、威脅證人、毀滅證據、自殺自殘同樣是阻礙訴訟進程的困難。若需真正維護刑事訴訟的順利開展,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還應豐富“控制”功能。一方面,數字化監管不應該單一運用在被監管者身上,還應系統監視同一案件相關人員的動態,監控系統應具備定位標注能力,若出現同案犯聚集、定位交叉等情況,監控系統可以及時拉響警報。而對于證人等無法對其運用審前刑事強制措施的人員,可以從被監管者自身出發,在電子手環或手機APP上設置隨機錄音功能,威懾被監管者禁止其作出潛在違規行為。不過,如前文所述,為了保障人權保護個人隱私,該功能應與技術偵查區分,僅能作為脫管風險賦分依據,而不能用作實體證據在后續訴訟階段使用。
另一方面,技術人員還應開發更多有針對性的核心功能,與前文所述的分級監管手段一起作用于被監管行為。例如,針對危險駕駛罪的被取保候審人,可以為其配套具有酒精濃度檢測系統的電子手環;針對具有自傷、自殘可能的被監管者,電子手環還可以配備體溫、脈搏監測等體征監測系統,對血壓、心跳等進行實時檢測,并連接報警功能。此外,數字化非羈押智能平臺還可深化前沿技術,開發更多的助推刑事訴訟進程的功能。如20世紀80年代,美國華盛頓州某法院啟動“海岸線提醒項目”,招募志愿者打電話該項機制,數據也證明其對提高出庭率具有重要作用[29]。因此筆者認為,技術人員可將智能技術引入日期提醒功能,設置羈押期限日期提醒、庭審日期提醒等功能,提升數字監控系統智能化水平,降低脫管脫逃風險。
(四) 細化個人信息保障條款的實施細則
對于執行監管全過程中的個人信息保護問題,筆者建議立法者將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中的個人信息保護立法提上日程,規范和加強數字化監管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消解被監管者適用數字化監管的顧慮,為此有學者提出個人信息保護基本原則[30]。筆者認為,從加強法律規范的意義上來看該原則具體而言包括堅持保障知情權、異議權原則[31]和合法、正當、必要原則[32],應在相關立法上首先強調各項原則的法律地位,其后細化的規定也應貫徹該原則的具體實施。具體而言,保障個人隱私的細化規定應覆蓋非羈押措施啟動實施的全過程。
首先,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之啟動需要經過被監管者一方的書面同意,杭州、上海等地均規定適用數字化非羈押措施前執行機關須提前告知被追訴人相應的權利義務,并簽署書面同意書。《刑事訴訟法》僅規定適用刑事強制措施不需要經過被追訴人同意,并未規定數字監管無需被監管者的同意,數字監管的執行也的確需要決定機關履行通知義務,告知被監管者權利和責任,并解釋數字化監管造成的可能影響。借鑒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成功經驗,立法者可以創新性地設計并引入《數字化監管權利義務具結書》,充分保障被追訴人知情權。
其次,數字化非羈押措施中數據的讀取、收集與使用要遵循合法、正當、必要原則。從作用客體來看,司法機關對待被監管者個人信息應“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應詳盡規定處理數據的目的、范圍、限制、共享情況、存儲期限等。根據必要原則,司法機關只擁有處理監管必需信息的權力,不得非法獲取被監管者及其保證人的無關信息,例如被監管者的資產情況、保證人的通訊錄等。一個具體的實例是,德國行為監督機構ASC(Agency for the Supervision of Conduct)所提供的信息限定在能使監管機構和人員恰當地執行監管任務的范圍內[33]。從確權主體來看,應明確數據處理分級權限,具體應當規定只有本案的辦案人員有權提取與本案有關的被監管人及其保證人的相關數據,其中執法人員權限更大,除一般權限外,可以通過監管后臺調整被監管人的打卡頻率,并根據賦分情況實施調整監管時長等。檢察機關和法院擁有對執法人員的監督權限。此外,由于目前大多數司法機關不具備建設高科技專業人才隊伍的客觀條件,而非羈押數字化智能系統的平臺維護與日常運營又必然依靠技術人員的專業知識,因此技術人員的工作大多承包給技術公司。應當將非司法機關內部人員的外包技術人員設置為管理員,其權限僅包括用戶開通、系統維護,不具有查看數據的資格。從使用方式來看,信息只有在必要情況下才能夠被使用。這點在德國體現得最為突出,ASC不允許對被監管者進行實時定位,只有當被監管者存在違規風險且該風險具有現實緊迫性時,司法機關才能在缺少ASC或法院授權的情況下獲知被監管者的位置數據[33]。值得注意的是,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盡管監管者被允許實時追蹤被監管者的位置信息,這些信息并不能直接作為實體刑事證據使用,以防止辦案機關規避技術偵查所需的嚴格審批流程,將數字監控手段簡單視為偵查的輔助工具。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明確規定,若欲將數字監控期間獲取的定位及通訊信息用作指控犯罪的證據,必須經過省級以上辦案機關的批準,防止隱私侵犯和權力濫用。還應清晰界定批準獲取的可疑行為時間段,規定該時間段需與犯罪或違規時間點緊密貼合,在該段時間內的個人信息僅能用于偵查、審查起訴和審判,避免過度干預。
最后,設置電子封條。解除或變更強制措施后,個人有權要求司法機關刪除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實施期間所有相關信息,前科等犯罪記錄僅能在審判定罪后制成且不能包括定罪前相關信息。對于個人發現的濫用及亂用個人信息、未能及時刪除相關信息的司法機關的行為,應明確個人有向司法機關提出異議的權利,并設置救濟渠道,允許個人向同級或上級檢察院申訴控告。
(五) 嚴格設定程序性和實體性雙重制裁后果
對于我國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缺乏制裁體系的問題,筆者認為在加大對違反取保候審義務懲罰力度的基礎上,應有針對性地設置具有威懾力、能達到防脫逃效果的制裁規范。
第一,細化評分標準。對于多地施行的賦分標碼政策,科學設立紅碼的上限。對于嚴重程度相對較輕的違規行為進行扣分處理,明確只有違反《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監管義務才能大幅扣減分數至預警水平或將“非羈碼”直接變更為紅碼,當輕微行為扣減分數累積到一定程度也可變更紅碼,并個性化采取沒收保證金、重新指定保證人、拘留、逮捕等措施。對于首次故意卸載APP逃避監管等嚴重程度較高但并未觸犯《刑事訴訟法》的行為,可以設置橙碼提醒監管人員,一經發現異常立刻采取行動詢問原因,并在后期監管中提高警惕,結合前文的分級數字監管組合強化對該被監管者的監管力度。
第二,加大實體層面懲罰力度。刑法逃脫罪的犯罪客體不包括對其實施非羈押強制措施的未決犯,對于脫管脫逃的被監管者,建議增加脫逃罪與原來的罪行數罪并罰。對于其他干擾刑事訴訟流程順利進行的行為,例如阻礙證人作證、毀滅偽造證據等,也可以增加妨礙公務類罪名,還可以將阻礙訴訟進程的行為作為量刑的情節予以考慮,以加大脫管脫逃成本。
第三,保證人責任也應當得到立法明確。保證人具有保證被監管者無故意違規行為的第一義務,若發現被監管者有違規行為應及時上報監管機關,若超出保證人監管義務時空范圍出現被監管者違規行為預警,非羈押數字監控系統在將預警信息告知監管者外,還應同時通知保證人,確保保證人及時履行保證責任。
第四,制裁體系中救濟也必不可少。其一,筆者建議法律層面應明確監管者的決定權地位。即使審前非羈押措施的數字化執行以數據、科技為主導,由于日常監管過程中必然會出現定位偏差、虛假警報、算法失誤等造成的分數研判錯誤、非羈碼顏色誤變情況,對于違規行為的認定及懲罰措施的制定仍然要由監管者實行裁量權來完成。具體來說,法律應規定被監管者應立即與監管者通過數字化非羈押平臺取得聯系,告知情況并出示相關證明,監管者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判斷,相應地調整后臺分數,同時將相關情況在平臺上進行報告備案。以英格蘭和荷蘭為例,在英格蘭被監管者需要提出有力的證據以獲得此次違規的批準[34],荷蘭在處理違規程序之前就規定被監管者可以通過電話或者會面的形式向監管者對違規行為作出解釋,并提供相應證據,如醫院的診斷報告,如果證據真實有效,那么被監管者不會被認定為違規[35]。其二,應當明確被監管者、保證人有控告申訴的權利。若被監管者、保證人對監管機關的違規決定持有異議,法律應明確相關權利人可以向決定機關進行申訴,若決定機關不予受理或者申請人對處理結果不服的,可以向同級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或者上級決定機關提出控告,其可以自行修改違規扣分、變碼、沒收保證金等處罰性決定。權利救濟機制的完善為被監管者提供了更加全面、有效的法律保障,貫徹了無罪推定原則和比例原則的運用,有益于非羈押措施數字化執行的推進。
注釋:
① 如《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9條第3款規定:“等候審判的人受監禁不應作為一般規則,但可規定釋放時應保證在司法秩序的任何其他階段出席審判,并在必要時報到聽后執行判決。”可見,刑事被追訴人審前處于非羈押狀態應是刑事訴訟常態,羈押例外原則已然成為國際社會刑事司法領域的共識。
② 英國2019—2021年審前羈押率分別為8%、11%、9%,德國2020年審前羈押率僅約3%,在美國州法院羈押率一般都在20%以下,2021年華盛頓特區法院的羈押率為15%,紐約州2020年為17%。
③ 《刑事訴訟法》第78條規定:執行機關對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采取電子監控、不定期檢查等監視方法對其遵守監視居住規定的情況進行監督;在偵查期間,可以對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的通信進行監控。《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110條規定:人民檢察院可以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商請公安機關對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采取電子監控、不定期檢查等監視方法,對其遵守監視居住規定的情況進行監督。
④ 賽克理論由哥倫比亞特區巡回法院法官Ginsburg提出。馬賽克理由強調集合信息與片段信息之間的本質差異,提出獨立的信息片段應該就像單個拼圖一樣,如果將所有信息拼圖拼湊在一起,就能形成一幅展示個人生活全貌的馬賽克鑲嵌畫。
⑤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81條規定,采取非羈押措施的前提是足以防止被追訴人發生實施新的犯罪、串供或者毀滅證據等,對被害人等實施打擊報復以及自殺、逃跑等社會危險性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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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文 格)
The Digital Implementation of China’s Pre-Trial Non-Custody Measures
WANG Si-tong
(Law School,Wuhan University,Wuhan 430072,Hubei,China)
Abstract:The digital implementation of non-custodial mandatory measures is an innovative application.It is of rich practical significance,fitting the policy-oriented legal principles,making up for the high-risk shortcomings of traditional implementation,balancing economic and social benefits,enhancing the penetrating power of legal supervision.In practice,some problem have already exposed in the digital implementation of pre-trial non-custody measures,mainly including that the legal basis for the digital supervision of the release from detention through bail is weak,the methods of digital implementation are non-richful,the personal privacy is of great danger,the digital technology is immature,and the sanctioning means and consequences of violation are uncertain.From the normative and technical aspects,improvements can be made from five perspectives,namely,making the legality of digital implementation clear in the Criminal Procedure Law,creating a multifaceted digital implementation system,optimizing the regulatory technology and enriching the regulatory function,fine-tuning the implementation details of the provisions on the protection of personal information,and rigorously setting the consequences of both procedural and substantive violation.
Key words:non-custody measures; criminal mandatory measures; judicial digitization
收稿日期:2024-12-09
作者簡介:王思潼(2001-),女,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法學院碩士生,主要從事刑事訴訟法、監察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