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市買來的肉大多經過分割,只見局部不見整體,久之,漸忘其本來面目,直到春節前夕趕大集,才有機會與家畜們碰個頭——那一顆顆腦袋素面朝天,或怒目圓睜,或雙目緊閉,或去骨后懸于半空,乍看森然,然后熟視無睹。再看店內,火腿蹄膀擠擠挨挨,夾雜著一人多高的魚和巴掌大的蝦,靜候買家討價還價。
消費者沒工夫琢磨體格面相,此中老手一邊拎著年貨,一邊拈著牙簽,每到攤前扎一塊“免費品嘗”,從街頭嚼到街尾,勉強混個半飽。既然得了便宜,自然喜笑顏開,隨大流移步公交站,盤算年夜食單。




除夕下午,人們若不在家,就在回家路上,極少有人閑晃。公交地鐵空空蕩蕩,省城儼然空城。夕陽西下,蒸煮煎炸八九道菜,就著春晚下飯,熬到午夜遙望煙花盛開,一朵朵忽明忽滅循環往復,終于意興闌珊。接下來的日子打掃剩菜,至多出門消食,景區外依然人跡寥寥,不出三天,年味盡失,遠遜于鄉鎮的熱鬧光景。
在云南,少數民族占多數,對春節缺乏執念,然而豬養肥了總要殺一殺,用二師兄的名義聚聚人氣,大家方便敘舊。僵臥孤村不自哀,雞叫三遍,依稀傳來悲鳴,日上三竿,案上玉體橫陳。死豬不怕開水燙,任人開膛破肚和搜腸刮肚,它自巋然不動。頃刻間,肉片混合蒜苗下鍋爆炒,香氣四溢,搭配下水與蔬菜,湊齊一桌殺豬菜。當中一盤“辣椒旺子”系放血所得,既是頭道菜,又是頭刀菜,生猛異常。
素聞白族人愛吃生皮,與涼拌生豬肉無異,又見彝族人愛吃涼拌生豬肝,并以骨渣制成咸菜,斗膽一試,竟十分下飯。與民族兄弟圍坐一桌,言語不通,心境卻相仿,端起碗來走一個,祝酒詞僅三個字:樣樣好!
吃飽喝足,大爺大叔抱起三尺長的水煙筒,沿墻根蹲下做深呼吸。一支煙功夫,人群四散,上山的上山,下田的下田,挖藕拾柴,燒荒鋤地,余下村童,兜里揣幾顆花炮,弄出點回響,山村愈顯寂靜。




立冬以后,云南天氣基本晴好,萬物照常生長,談不上農閑,卻足夠悠閑。有空與親朋好友自滇中南下,經玉溪入紅河,拐入元江溫泉谷,谷里水汽蒸騰。溪畔店家殺雞拔毛現場燒烤,烹煮玉米、土豆和雞蛋,溫泉水煮蛋鮮嫩爽口。
出山谷,抵平壩,邂逅蒙面歌會。再往南,到達普洱磨黑鎮,看老街人家門首燒高香,與紅燈為伴徹夜長明,從除夕燃到新春。香煙繚繞中,中年人舞動瘦龍,帶領魚蝦仙鶴招搖過市,被人群簇擁著爬上山頂水晶宮,群眾列隊相迎,是時鼓樂齊鳴,婆婆媽媽們先向龍王叩首,再向神明磕頭,連古樹青石也要作揖,可見萬物有靈。




新年祈福,好比神仙面前點卯,“橫豎掛個名,將來如何,您老人家看著辦。”心誠則靈起于心,到底是主觀感受,若逢廟便拜,諸神恐怕要踢皮球:“這事不歸我管,麻煩您另請高明。”

穿越北回歸線,亞熱帶季風吹落棉服,正午陽光下穿T恤喝冷飲,暑熱頓消。村外蕉林碧浪翻滾,村道細狗閉目養神,此時此刻,唯游人哪里響動往哪扎堆,紛紛抄起水桶潑水狂歡,盡享傣族人的快樂新年。
勐巴娜西舞臺上,小卜少(少女)與小卜冒(少男)翻轉手腕起舞。舞臺邊,蟒蛇打盹,大象獻藝,孔雀徘徊,猴子上躥下跳。倒霉的是,一不留神被老孫咬了一口,忙赴衛生院注射疫苗。路過竹樓,誤把人聲鼎沸的農家院視為農家樂,遍尋堂倌不遇,卻有主人遞來烤肉和米飯,聲稱來的都是客,見者有份——原來人家正辦喜事,不貼喜字而傳遞喜悅,當真喜氣滿滿。
享用免費午餐,晃蕩到假期尾聲,既有不舍,倒沒遺憾。從別人待膩的地方回到自己待膩的地方,返鄉途中,油菜花按捺不住提前開了。
(責編: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