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春之際,時隔二十多年的電影《花樣年華》修復版再次在影院上映,重溫這部美輪美奐的佳作,同時欣賞國粹“旗袍”的風采,給人帶來美的享受。旗袍是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歷史價值,保護與傳承不容忽視。
電影中的旗袍有二十多種,有大朵的花團錦簇,有條紋延展的香云紗,有規整排列的格子圖案……行走的花樣旗袍,給電影形態找到別樣的調性。
當年導演王家衛為電影拍攝,帶領美術指導張叔平在上海尋找到了有八十多年手工制作旗袍經驗的老手藝人褚宏生,經歷過舊上海繁華的他縫制旗袍的理念為“意在眼先,眼在手先”。褚宏生與香港的旗袍名師梁朗光合作可謂珠聯璧合,讓電影熠熠生輝。《花樣年華》中頻頻出現的各色旗袍,是美術指導和制作團隊花費一年時間精心打造完成的。幾乎每一位旗袍老手藝人皆有絕活,擅長做各種年代的旗袍,既有港式的華麗風采,也有海派的風情萬種,比如為凸顯飾演蘇麗珍的張曼玉窈窕的身材,將旗袍的衣領提高到極限,而剪裁更是貼合人體曲線。在褚宏生眼里,旗袍通體皆鮮活才是美,關鍵在于精準的量體和有準頭的手工。就如張愛玲所言:要緊的還是你真正喜歡旗袍,喜歡不喜歡這種手工編制的另一層皮膚。
電影中的所有旗袍全部是一針一線做出來的,那不僅僅是一件衣服,而是巧奪天工的創造。雖然現在制造業已經發展神速,一條流水線轉眼就可以生產成百上千件衣服,但旗袍這種傳統服飾,還是手工縫制才有靈魂。一條皮尺,一把剪刀,讓旗袍鮮活迷離。當下有經驗的裁縫大多已年近古稀,年輕一代面對旗袍制作的傳統工藝,能否掌握精細的鑲、嵌、滾、宕、盤、繪、繡、貼、釘等針線活就讓我們引首以望吧,探尋旗袍工藝傳承的新課題,刻不容緩。我以為,真正具有手工的精致細膩的品質,才是名副其實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旗袍是民國的標志,上海的佳麗名媛背后,流淌著手工雕飾的紋路。美術指導張叔平是有心人,將過去珍藏的大量布料,為鐘愛的電影貢獻一把。他覺得香港的上海人好面子,即使住在擁擠的亭子間,狹窄的陋巷,出門也要光鮮靚麗,因此他設想旗袍的方向是艷俗的,沒想到呈現在膠片上高級嫵媚,視覺沖擊力斐然。當然他一定做了大量的功課,搜集了舊時代的資料素材,與老藝人們切磋技藝,達成默契,極盡詮釋,讓旗袍的東方神韻通過電影傳遍全世界。

上海灘最后的手工裁縫褚先生,風雨兼程近百年,經過他手的定制旗袍約五千余件。上世紀三十年代,電影盛行,上海的演員、歌星,如胡蝶、阮玲玉、周旋等都穿過他做的旗袍,他采納中西布料混搭新潮流,為胡蝶量身定做的旗袍在公眾場合一經露面,便驚艷四座。
時光荏苒,進入千禧年后,電影《花樣年華》給褚先生的旗袍制作迎來了新的機遇。隨著蘇麗珍曼妙的步態,她的旗袍隨著情緒的起伏變化著,或優雅,或知性,或艷麗,或沉穩,張曼玉的表演給予旗袍千姿百態的動感,安撫著主人公那顆驛動的心。二十幾年時光逝去,今天再審視影片,旗袍設計依然光彩奪目,經典依舊。
電影《花樣年華》外景是在曼谷老城拍攝的,華麗與殘破交織出一種美,與香港的舊時光毫無違和感。
我們再來了解一下與張叔平合作多年、手藝高超的梁朗光。梁先生在香港從業五十年,他的工作室位于銅鑼灣,喧鬧繁華的港島,讓他身處時尚的前沿。拍攝電影時已八十多歲的他仍然堅持制作傳統旗袍。在《花樣年華》中,幾位老裁縫的手藝顯影在寬容度較高的膠片上,張曼玉換的二十多套旗袍,在張叔平的統籌下,每一套都反映了女主角的心境和個性。他提取各個時期的旗袍制作手法,為人物詮釋著新的理念,把各位老藝人的手藝融會貫通,讓花樣旗袍移動在殘垣斷壁的雨巷里。
狹窄路徑直面拾級而上,側身才有了故事。透過旗袍的微弱氣息,尋覓擦肩而過的暗香。張愛玲說,“我們個人住在個人的衣服里”,女主角蘇麗珍,隨著樓梯、公寓、編輯部、拐角處的場景飄然而至,那些旗袍包裹著她的靈魂,在命運時空中傳遞著她的喜怒哀樂。
很多人將她的旗袍與故事對應梳理,找出故事的走向與情緒的著裝對照,說的好像是那么回事,又好像不太是導演王家衛的風格。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臆想,王家衛是感性的,思維跳躍,即興狀態,方向各異,變化無常,否則也不會有那么多新編,因思路的流轉“一剪沒”。而他的美術指導更是感覺大于理性,才會有那么多如克里姆特分離畫派與印象派混合的斑斕色彩與裝飾風格。誠然,《花樣年華》帶給我們旗袍的盛宴,每一件旗袍都各領風騷。要說最偏愛的旗袍,我甚至有些舉棋不定,有幾分選擇困難。
先說說我比較在意的幾套旗袍。一件是藍底玫瑰散落的艷麗紅花;另一件是香云紗深色彩虹條紋;再一件藍綠碎葉底紫粉紅花交錯并置;還有那件暗紅橄欖綠撞色變幻著流光溢彩;跳脫明快當屬嫩綠斜方格的,春意盎然;醒目白底深藍花的莊重也讓我印象深刻。這里想著重說一下淡綠底深綠葉大朵橙黃水仙印花那件的寓意與意境。這件橙色黃花綠葉旗袍只出現過兩次,并不搶眼,卻是蘇麗珍情感波動徘徊的關鍵點。其一是二人吃西餐,幾乎沒臺詞,只有咀嚼和刀叉聲,情感盡在不言中;再有就是獨上西樓,蘇麗珍在狹窄的房間移步窗前透口氣,極盡唯美的金色窗框如同鏡框,框住了舉著玻璃杯的張曼玉失神落寞的神情,玻璃易碎,她悵然若失。窗邊垂下一縷爬墻虎,略顯刻意,這個畫面其實有些雕琢和做作,服裝也有些保守,卻點中了故事的要害,這種得體的傳統觀念,讓蘇麗珍糾結,而張曼玉釋放著情緒,生存環境的道德規范,耳鬢廝磨的心心相印,擠壓著她欲罷不能,張曼玉對思慮的演繹云起波涌,絕妙絕美。理智與情感的掙扎中,就如同那件旗袍,儀態大方,她習慣了常態,回歸了傳統,有時穿衣是給別人看的,特別是女人,出門不過是一場行為藝術的生活秀。當然,她還是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那個得體自洽、淡然婉約的陳太太。



蘇麗珍又被王家衛解構成信守婦道的美人兒,回到我心依舊的生活,也許王導是在表達人性的無奈,不置可否。然而內心壓抑真的釋懷了嗎?還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記得2008年和王家衛導演一起做評委,也是在上海,其間觀看了他重新剪輯調適的新片《東邪西毒》,以驚蟄、立春、夏至、白露四個節氣為段落,再次編排,音樂重寫,顏色重調,在第十一屆上海國際電影節一經放映效果極佳。特別是張曼玉最后穿著紫紅色紗袍倚在窗前的畫面與前面所述的蘇麗珍佇立窗前的畫面如出一轍,平面的構圖,景深的壓縮,機位都是相似的,那也是張曼玉的重場戲,紅灰色調映襯著她粉白色的臉,真好看。瞬間的情感釋放,悲慟襲來,不能自已,讓人看了欲哭無淚,難以釋懷。看后,我和王家衛說,張曼玉的那段表演真是絕了,太棒了!他仿佛瞬間從夢中醒來,臉上露出夢囈般的笑容。這兩部電影,時代不同,故事各異,兩個場景,同樣的設計,相似的意味,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花樣年華》讓蘇麗珍回到了現實,而王家衛還沉浸在他的電影夢里。
從電影背后的故事,我感到創作電影的誠意如同旗袍制作的手藝,專注投入才會有所收獲。難怪世界電影界對這部影片給予高度評價,而服裝設計同樣獲獎無數,通過電影傳播中華傳統文化,行走在世界電影“T臺”的國粹旗袍,帶著東方的意蘊,飄然而至,從中我們看到了電影的意義,也看到了電影的魅力。
(責編:劉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