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暑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簡稱“北航”)交通科學與工程學院組建乘九御風實踐隊,由適航、航空等專業36名師生組成。他們深入“北上廣深”開展低空經濟全產業鏈調研,以青年視角解碼中國低空經濟崛起的密碼。
給風箏系線
我的高中坐落在長春市龍嘉機場的一條航線下。每天正午,我午睡的鼾聲總被準時掠過的飛機轟鳴打斷。物理老師曾指著天空說:“飛機逆風起降最安全,因為風是阻力,也是托舉的力量。”這句話讓我著迷。后來在課本里讀到“適航”這個詞時,我忽然明白:原來所謂安全翱翔的奧秘,是教會鋼鐵與風對話的法則。
近年來,低空經濟成為全球科技競爭的新賽道。作為未來交通革命的關鍵載體,飛行汽車("eVTOL)不僅承載著立體出行的愿景,更關乎適航審定標準的話語權爭奪。
得知學院組織低空經濟調研實踐隊時,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飛行汽車作為低空經濟的關鍵載體,正在顛覆傳統航空器的形態,而它的適航標準幾乎是一片空白。我想帶著課本里的CCAR-23部法規,去聽聽產業鏈最前線的聲音。
第一站,我們來到民航科學技術研究院適航審定中心,參加“城市空中交通適航標準”專題研討會。會議室的百葉窗濾出細密的光線,桌面上攤開的中英文適航手冊像兩本不同時代的辭典。審定專家付老師扶了扶眼鏡框:“歐美的標準是百年的航空史,我們的標準是未來30年的藍圖。”她翻開某頁,紅色批注密密麻麻,“這條關于電池熱失控的條款,是用3起墜機事故換來的,有人覺得苛刻,但每一條適航規章的修改都是航空事故中血與淚的教訓。”付老師的話像一記重錘,震得我手中的筆尖在筆記本上洇開墨痕。會議室忽然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的風聲在在民航科學技術研究院學習噪聲管理條例頂棚盤旋。我望著那本被紅色批注浸透的適航手冊,突然想起北航校史館里陳列的“北京一號”——新中國第一架輕型旅客機的殘骸上,也留著相似的焦黑痕跡。
當話題轉向飛行汽車時,付老師調出全息投影:深圳某試飛基地里,蜂群般的飛行器正穿梭于摩天樓之間。“傳統適航標準是為萬米高空設計的,而低空飛行要面對城市峽谷的紊流、5G基站的電磁干擾,甚至外賣無人機的意外闖入。”她放大了某架飛行汽車的適航證書,二維碼中藏著2700小時的數字孿生測試數據,“我們正在用虛擬城市預演十萬種意外,這可能是中國適航人給世界的新答案。”
深夜整理訪談錄音時,付老師的一句話在我耳邊反復回響:“審定飛行汽車就像給風箏系線,線太短飛不高,太長會斷線。”望著窗外的霓虹,我突然領悟:低空經濟狂飆突進的浪潮里,適航人正是那道隱形的海堤——既要包容創新者的浪花,又要守住生命的岸線。
離京高鐵上,懷揣對下一站實踐地的期待,我翻開《低空經濟白皮書》,扉頁上的產業藍圖令人心潮澎湃。但當指尖撫過“適航審定”章節的折痕,我理解到,最偉大的創新,從不是對自然的征服,而是找到與萬物共生的法則。
給蜂鳥裁剪禮服
來到廣州,珠江新城的晨霧還未散盡,億航智能展廳的玻璃幕墻已折射出流金般的光斑。當我們跨入展廳時,"3架不同功能的EH216-S飛行器映入眼簾——這是國內唯一一種成功完成適航取證的飛行汽車。在"EH216-S的座艙前,我摸到了適航審定的重量。領隊馬老師掀起座椅下的檢修蓋板,露出密如蛛網的傳感器集群:“為通過"CAAC的適航審定,我們進行了上千次數字孿生測試。”他指尖劃過某根纏著紅色標記線的光纖,“去年珠海航展前夜,就是這根線束的電磁兼容問題,讓我們整個技術團隊在暴雨中通宵迭代了"23版方案。”
座談會開始前的寂靜里,展廳全息投影切換成"1999年珠海航展的珍貴影像:初代無人機在強風中劇烈抖動,像只掙扎的金屬蜻蜓。而今的"EH216-S監控大屏上,數百個參數在臺風預警中依然穩如靜潭。這種跨越"25年的技術對話,成為整場座談的深刻注腳。
“傳統適航體系就像給大象定制的西裝,現在要給蜂鳥裁剪禮服。”工程師的話引發大家會心一笑,隨即,他調出了三維模型,“當飛行汽車以"0.5米間距編隊穿越城市峽谷時,現有適航條款根本無法覆蓋這種場景。”他展示的動態適航云平臺上,廣州塔周邊空域被切割成數萬個數字網格,每個網格都跳動著實時風險系數。
離開前,我再次回看那3架矗立在展廳中心的飛機。“我想,我們在見證歷史。中國低空經濟的東風已經起勢,該是我們這代人鯤鵬振翅的時刻了。”
回望珠江兩岸,林立的高樓仿佛巨大的風洞,正在用中國智慧的激流,重塑人在億航智能展示廳現場訪談工程師類翱翔的法則。
讓條款化作云梯
在深圳市寶安區低空經濟產業展示中心的環形巨幕前,萬億級空域正被切割成納米級網格。引導老師向我們介紹寶安區作為低空經濟產業核心區域的全貌及其與多產業融合發展的成果。
觸摸全息沙盤上的樞紐塔時,我的指腹傳來輕微震顫——這是模擬低空交通流的觸覺反饋系統。當數十架飛行器在數字云層中錯峰穿行,我突然看見適航審定手冊的另一種形態:那些枯燥的條款正化作無形的軌道,在虛擬與現實間架起天梯。玻璃幕墻外,真實的飛行汽車正掠過濱海大廈,機身反射的陽光在云層烙下北航校訓“德才兼備,知行合一”的光斑。
調研最后一天,我在人才公園遇見一位遛彎的老工程師。他胸前的舊徽章刻著“運-10研制組”,手里卻舉著手機拍攝無人機表演。“小姑娘,知道為什么深圳灣的飛行表演總在7點半嗎?”不等我回答,他笑著指指晚霞,“這個時間,打工人剛下班,抬頭就能看見希望。”
夜幕降臨時,數百架無人機騰空而起,逐漸拼出“低空經濟示范區”的中英文字樣。這不僅是技術的航線,更是信仰的航標。實踐告訴我,飛行汽車騰空的那"10米,托起的是一個民族從“制造追趕”到“智造領跑”的雄心。而青年調研的每一步,都是在為這片星辰大海標注屬于我們的坐標。
“你們調研的是風口還是信仰?"”在深圳數字低空大會上,一位投資人的提問讓我沉思良久。如今,我的答案清晰而堅定:北航人不是追風者,我們要做定義風的人——因為低空經濟的未來,不僅需要技術的突破,更需要一群敢于在規則高地上插旗的青年。
當萬億級低空經濟浪潮奔涌而來時,愿你我都能成為托起浪頭的風。
責任編輯:刁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