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起我們北京建筑大學歷史建筑保護工程系最具特色的課程,必定非“建筑復原設計”莫屬!這門課由齊瑩、朱宇華老師講授,大二時,我就曾在B站圍觀過他們指導2020級學長學姐對南宋界畫進行復原的成果。當時,他們以南宋李嵩的《水殿招涼圖》《仙籌增慶圖》《月夜觀潮圖》這3幅古畫中所展示的古建筑園林作為研究和復原主體。在兩位老師的指導下,課程從宋代界畫的藝術風格、作者背景和畫面構圖入手,重點研究畫中的宋代古建筑和園林環境,包括建筑形制研判與宋代材分尺度的論證過程,并依據材分和形制開展建筑復原設計。課程的最終成果包括完成一幅宋代古畫的建筑復原研究,并完成全套古建筑CAD(計算機輔助設計)制圖、使用SketchUp軟件創建三維建筑模型和成果排版。觀看這門課,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歷史建筑重現的過程是如此震撼人心。
去古建現場
因而,當得知齊瑩、朱宇華兩位老師為我們爭取到前往河北省正定縣調研當地古建筑的消息時,我興奮極了!我們全班同學被分成了3個小組,分別對正定縣的正定開元寺三門樓和隆興寺大覺六師殿這兩座歷史建筑進行復原設計。這次設計課是我第一次擔任9人大組的組長,在與隊友協商后,我們選擇了構造較為獨特的正定開元寺三門樓作為小組的設計選題。

設計課的第一周,兩位老師就帶著我們前往正定縣進行現場遺址測繪調研工作。經過4小時的路程,我們到達了目的地。在對隆興寺及寺中的摩尼殿、轉輪藏(指可以轉動的經書架)的參觀中,老師向我們講解了宋代木構建筑的基本特征,以及各類木構件的識別。午飯過后,組員們便跟隨齊瑩老師來到了開元寺三門樓的遺址現場。
河北省正定縣開元寺,始建于唐開元二十六年(738年)。這座寺廟的主要建筑包括三門樓、天王殿和須彌塔,是唐代佛教建筑布局的典型代表。三門樓位于開元寺寺院最南端,建于唐如意年間(692年),是出入開元寺必經之路口。專家據現有資料推測,三門樓原是一座面闊五間,進深兩間,單檐、中柱、歇山頂(或廡殿頂),下為石柱,上為木結構的二層樓閣。整座建筑雄偉、豪放,充分體現了盛唐時期的建筑風格。此種下為石質,上為木質樓閣的建筑形式在建筑實物及歷史資料中均極為少見。最為珍貴的是,三門樓石柱上有唐大歷十二年(777年)藁城主簿李宥撰寫的《解慧寺三門樓贊并序》及宋、金等后代人留下的多處題記和線刻畫,為后人研究唐代建筑藝術、雕刻藝術等留下了極為重要的實物資料,具有極高的歷史、藝術和研究價值。
陷入僵局
在現場,我們發現三門樓遺址僅存下層石構部分,上層木構部分已經全部損毀。于是,我又將本組成員再次分為3個小隊,其中第一隊負責三門樓遺址平面基座部分測繪、石柱尺寸測繪,第二隊負責三門樓抱框、門釘部分測繪,我和另兩名組員組成的第三隊則進行石柱題刻的識別及記錄工作。
在記錄的過程當中,我們發現由于年代久遠,加上多種因素的破壞,開元寺現場遺存與相關文獻《常山貞石志》中有關該寺的記載有著較大的出入,這顯然增加了小組對古建筑復原的難度。齊老師建議我們一邊深入閱讀歷史文獻,一邊結合現場測繪數據進行處理。
由于此次課程主要是為了幫助我們了解宋代木構建筑的基本特征,根據老師的要求,我們需要復原北宋時期的三門樓。在翻閱文獻資料后,大家陷入了困惑:一來,三門樓在北宋時期幾乎沒有任何記載;二來,我們在對《營造法式》(宋代李誡創作的建筑學著作,是北宋官方頒布的一部建筑設計、施工的規范書,是中國古代最完整的建筑技術書籍)及相關文獻進行進一步的研讀后發現,正定開元寺三門樓上木下石的構造,在中國古代門樓建筑中尚未找到可供參考的對象,且三門樓始建于唐如意元年,在北宋時曾經歷過一次修繕。這使得我們在營造尺的推斷工作上陷入僵局。

幸而,小組中有一名組員特別執著,他一次次閱讀文獻,終于通過朝代推斷、開元寺鐘樓營造尺判斷及數據換算后,成功推斷出了三門樓的營造尺為唐尺而非宋尺,這一推斷讓齊老師對我們小組的工作能力刮目相看,組員們因此都備受鼓舞。
復原研究
在接下來的復原推進中,我對小組內各部分構件的復原工作進行了分工,我負責三門樓的屋架部分。很快,我又發現了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根據《營造法式》的記載及文獻閱讀,我們推斷三門樓為單檐歇山頂建筑,可《營造法式》中對歇山頂建筑的描述有且僅有一句話,這讓剛開始接觸復原設計的我一度產生了巨大的畏難情緒。
看到小組內的同學們十分努力地進行著復原工作,作為團隊組長的我不該這么早就泄氣!帶著疑問,我向齊老師尋求幫助。齊老師的一句話瞬間點醒了我:“復原研究不止有靠《營造法式》的解讀這一種方法,你還可以通過同時期、相同地區的類似建筑進行推斷。”對呀,復原研究工作中不僅需要拓展思路和閱讀大量文獻,還需要擁有一雙善于發現問題和找到有效信息的眼睛。
木構架搭建方式,再對屋架的細節進行推敲。同時,又與負責計算建筑面闊、進深的組員進行了數據核對。在與齊老師的進一步探討中,她提出三門樓與唐長安大明宮玄武門有著許多的相似之處,認為三門樓的屋頂形制也可能是廡殿頂。我與一名隊友帶著疑問,到學校圖書館里翻看《傅熹年建筑史論文選》,并結合大量論文研究,確定了我們的最終看法。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復原研究過程中思維碰撞的魅力,復原研究是無數個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過程,每一次交流和探討都是思維的開拓。
在最終的資料整理及模型制作時,我對三門樓的整體復原思路進行了邏輯梳理,確保每一環的推斷環環相扣。齊老師和朱老師在思路整理的過程中給了我們很多幫助,也對我們的不足提出了建議。
模型制作的過程中,我們接觸到較為前沿的3D打印技術,還親手搭建了屬于我們的復原研究成果。復原研究是一項集有趣和嚴肅于一身的工作,它是對曾經人類文明的復現,需要古建筑保護工作者嚴肅與真誠地對待,這次復原研究設計課讓我有機會將紙面上的知識轉化為實踐成果,讓我看到了歷史建筑復現的更多可能,也讓我思考歷史建筑復原或許還有更多的可能正等著我們去探索。
責任編輯:刁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