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胡同口有一塊很大、很平整的石頭,上面可以并排坐三四個人。閑時,鄰居們聚在胡同口閑聊,大石頭上總是坐著好幾個人。大家談古論今,有時還會追溯一下某家祖先的故事。聊起幾百年前的事,人們就會感慨光陰易逝。在人們眼中,人有年齡,狗有年齡,樹有年齡,可誰也不會想到一塊石頭的年齡。
一塊石頭有年齡嗎?我小時候總想知道這塊石頭多少歲,父親說他小時候就有這塊石頭,胡同里年齡最大的方爺爺也說他小時候就有這塊石頭。由此推斷,再往上推幾代人,依舊會說他們小時候就有這塊石頭。所以,這塊石頭至少幾百歲了。后來我知道了,一塊石頭如果沒有外力干擾,可以活上萬歲。可石頭本來就是死的,怎么能說“活”上萬歲呢?在大多數人看來,只有活著的東西才有年齡,石頭不是活物,所以沒有年齡。
誰說石頭不是活物呢?我總覺得胡同口的這塊大石頭是有生命的。人們坐在石頭上聊天的時候,它默默地聽著,感受著人們的喜怒哀樂。人們的日子充滿了酸甜苦辣,石頭的日子也不單調枯燥,它能真真切切體會到人的情緒。在這個村子里,人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莊稼一茬又一茬輪回新生,無論周圍的事物如何變化,這塊石頭始終保持恒定的狀態。或許與幾百年前相比,它只是稍稍圓潤了一些,并無太大變化。這就是一塊石頭的優勢,禁得起風霜雨雪的侵蝕,禁得起漫長歲月的磨礪。它并非對人間冷暖毫無察覺,只是對一切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你想啊,人們坐在石頭上嬉笑怒罵,坐在石頭上回憶感慨,坐在石頭上指天論地,它怎能無動于衷?石頭能感知人身體的溫度,也能感知人心靈的溫度。
我們這里是平原,這塊石頭應該來自很遠的山上。那個年代,不知是誰把這塊石頭運到了村莊里,也不知是用馬車運的,還是用小拉車運的。它像個世外高人,見證著莊稼和人的代代更迭。它認識每一個坐上來的村民,甚至路過一次的人它也認識。它知道這些人走過了怎樣的生命歷程。這些近乎雷同的生命,演繹著一個村莊的歷史。這塊大石頭認識的大多數人,最終都會歸于村北面的黃土之中,只有石頭是不老不死的。
這塊大石頭,因為年齡長,讓我覺得它是有靈性的。石頭是屬于大家的,這是多年來村里人公認的。只是有一年,鄰居大山叔家蓋了新房子,想把這塊石頭搬到自家院子里。就在他家人準備搬石頭的時候,路過的鄰居齊聲阻攔,這塊石頭才最終留在原地,而且再也沒人想動它了。從此以后,這塊石頭就更威風了,它成了村莊的一部分,也成了人們生活的一部分。
村莊在時代的洪流中發生了巨變,有些變化用滄海變桑田形容也不為過。可是,這塊石頭始終堅守在這個角落。它不言不語,卻又似說出了千言萬語。
我們的村莊很小,如今小村莊里就有人為“石頭”取了三個名字:老石頭、大石頭、小石頭。在人們心目中,石頭堅毅恒定,不畏風雨,不懼滄桑。一塊石頭,會以它超長的壽命,活成一種精神、一種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