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世界現代化誕生于世界歷史的進程中。人類歷史發展為世界歷史,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分為縱線和橫線兩條主線。一方面,縱線是生產力躍遷推動文明形態由低級到高級發展的序列。生產工具的科技屬性是辨別生產力先進程度的顯著標志。如今,人工智能技術對智能化生產工具的催生,以及對生產方式的改造,將帶來一種不同于既有工業文明的新文明形態。另一方面,橫線是“歷史由各地區間的相互閉塞到逐步開放,由彼此分散到逐步聯系密切,終于發展成為整體的世界歷史”[1]。人工智能時代世界各國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程度空前加深,遇到的難題也會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會多、都要大。世界歷史縱橫線交織的大變局,將現代化命題推向新的臨界點——人工智能作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通用技術變革,具有溢出帶動性很強的“頭雁效應”,正在突破“技術一經濟”范式的既有邊界,其“更主要的特征將是,社會經濟體系中現有結構的破壞和新結構的建立,而不是給定投人下產出的增加。”因此,加快發展新一代人工智能,是事關能否抓住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機遇的戰略問題;搶占科技競爭的制高點,是世界各國現代化發展的必然選擇。
中國式現代化的關鍵在科技現代化。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工智能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重要驅動力量,將對全球經濟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產生深遠影響。”[3]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將人工智能作為戰略性新興產業,推動實現各行業的數智化轉型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新動力。2024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將“開展‘人工智能 + ’行動,培育未來產業”作為以科技創新引領新質生產力發展,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重要任務。整體來看,中國式現代化進程與人工智能時代相疊加,意味著必須高度重視人工智能驅動的現代化大趨勢。然而,現有研究較少將人工智能與現代化聯系起來,也較少考慮中國式現代化在人工智能時代的適應性與引領性。因而有兩個問題亟待解答。一是人工智能如何影響現代化進程中的生產與交往?二是中國式現代化如何實現對人工智能發展的適應與引領?為此,本文基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角,從現代化與生產力躍遷的關系出發,闡釋人工智能對現代化的沖擊與挑戰,厘清中國式現代化契合人工智能發展的結構特質,探索以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動人工智能發展的關鍵突破口,進而揭示人工智能時代中國式現代化超越“斯普特尼克時刻”的世界貢獻。
二、現代化與生產力躍遷
(一)現代化的文明轉換
作為社會發展的特定階段,現代化并非符合人類理想的完美社會機制,它僅是人類社會演進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性而非永久性的特質。現代化要求人類務實地解決在此之前未曾解決的問題,前現代化向現代化過渡的原因亦在于此。正是因為現代化在諸多方面突破了人類在前現代化階段的想象力與行動力,才開拓出一個讓人類有希望逼近理想境界的發展新階段[4]。人類努力的意義在于,要讓現代化的這種理想境界盡快成為現實,而不是走向它的反面。相較以往,在馬克思所處時代發生了眾多令人吃驚的現代化改變,并且呈現“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5]34-35的景象。對此,伯曼認為:“19世紀現代性的主旋律和主音色一個不斷擴展的包容一切的世界市場,既容許最為壯觀的成長,也容許駭人的浪費和破壞,除了不容許堅固不變它容許任何事物。”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7}8,這里所“顯示”的,同樣包括西方工業文明的“現代災難”,即“資本主義生產的自然規律所引起的社會對抗”,以及“這些以鐵的必然性發生作用并且正在實現的趨勢”[7]8。
雖然現代化是世界各國人民的共同期待,但迄今為止,全球實現現代化的國家和地區卻不超過30個,總人口不超過10億人,且主要集中在西方國家,廣袤的亞非拉地區至今仍在走向現代化的道路上曲折前行。西方現代化的過程充斥著剝削與壓迫,本質上就只是少數人的現代化。正如美國歷史學家哈姆斯所指出的,殖民者利用奴役、欺詐和掠奪等手段,將非洲從西方視角的“未聞之地”變成了但丁《神曲·地獄篇》中的“淚之地”,西方國家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卻使非洲變得面目全非[8。現代化當然不是西方經典模式的單選題,而是世界各國共同探索的開放題;現代化也不是資本主義模式的單行道,而是人類文明爭相綻放的百花園。如果“把世界人類看成有機生物在一處吸收到的養分,立刻又循環到別的部分用長遠的歷史眼光去看,這個營養再度成為新的活力,向世界重新分配的日子當會再來。”9人類文明的發展成就需要被更公正、合理地分配。問題在于,如何更好地使后發國家迎來馬克思所說的現代化“未來的景象”,同時又盡可能避免西方工業文明帶來的災難?
歷史與現實均證明,與資本主義制度綁定的西方現代化,未能兌現現代化的承諾,即引領人類走向一個開放、持續繁榮的未來。從這個意義來看,“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體現著中國式現代化胸懷天下的高遠追求、為人類實現現代化提供新選擇的使命擔當,是對中國式現代化從世界文明發展的角度所作的歷史定位。世界現代化歷史長期局限于西方文明的歷史、故事和敘述,充斥著西方對東方的傲慢與偏見,后者不是被無意地誤讀,就是被蓄意地歪曲和貶低。“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10]550馬克思這段論述具有歷久彌新的價值,西方文明和全球化標準之所以能在所謂的“文明的沖突”中占據上風,主要是因為西方一度占據國際社會的統治地位[11]。當前,世界正處于文明轉換的關口,中國式現代化開創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成功踐行了馬克思晚年“跨越論”的設想,前所未有地打破了西方文明的“現代化霸權”,必將扮演舉足輕重乃至決定人類文明全局的角色。在這個過程中,既要解決西方現代化面臨的經典難題,又要破解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現代化新命題,例如,大國競爭條件下人工智能發展的問題等。
(二)現代化歷程中的通用技術變革
“縱觀世界文明史,人類先后經歷了農業革命、工業革命、信息革命。每一次產業技術革命,都給人類生產生活帶來巨大而深刻的影響。”[12]如果將歷史視作一系列技術創新浪潮的集合,人們經常會提及相繼涌現并具有深遠影響的技術集群。例如,佩蕾絲[13]討論了“技術一經濟”范式在技術革命中的轉變,而在馬克思看來,“勞動生產力是隨著科學和技術的不斷進步而不斷發展的”[7]698。伴隨大工業的興起,物質財富即使用價值的積累更多地取決于“科學的一般水平和技術進步”及“科學在生產上的應用”[8]19%。正是歷次工業革命帶來的蒸汽機、電力、互聯網等通用技術變革浪潮奠定了工業文明的基石,融人了社會的每一個角落,變得無處不在。這也是為什么人們至今仍使用諸如“蒸汽時代”“電氣時代”這樣的詞來描述重要的歷史時期。歸根到底,生產力是撬動人類社會發展的杠桿,在人類物質生產實踐中不斷向前發展,使不同歷史階段呈現各異的生產力形態。
現代經濟增長理論把對經濟增長和經濟結構變遷產生廣泛影響的技術定義為通用技術。通用技術幾乎可以運用到經濟的所有領域,能有效提高生產效率,并且在技術進步的同時,能夠催生其他領域新技術并形成良性循環[14]。正如羅斯托在其著作《這一切是怎么開始的:現代經濟的起源》中所指出的:“這個世界從工業革命以來區別于以往世界的不同點就是,它把科學和技術系統地、經常地、逐步地應用于商品生產和服務業方面古代世界既非原始的,也不是現代的。它缺乏的僅僅是穩定的和經常不斷的技術革新。”[15]例如,18世紀初期,英國構建了歐洲規模最大的紡織品市場,并擁有眾多紡織品手工業工廠。面對國內外市場對棉布的旺盛需求,為了解決紗線供應短缺的問題,結合蒸汽動力的走錠紡紗機被發明出來,推動英國紡織業邁向機械化大生產階段[16]。紡織業產能的不斷提高又帶動采礦冶金、機器制造和交通運輸等領域的變革,最終在英國引爆了第一次工業革命,使工業化成為西方世界和非西方世界現代化進程的分水嶺。在上述過程中,蒸汽機比新型紡織機更重要,因其具有通用技術的廣泛連接性、核心作用性、強大驅動性等優勢,被廣泛用于生產過程的每一個環節。
第二次工業革命的通用技術是電力技術,其應用允許動力源和使用者分離,極大改善了人類物質加工能力,由此帶來的電氣化浪潮推動了大規模工業制成品的生產。盡管大多數新型電動機并未直接取代蒸汽機和汽油機,但對于安裝新設備的小型企業而言,電力成為一種全新、廉價、耐用且靈活的能源,使企業能夠負擔得起并借此推動機械化進程[17]。可見,電氣化實際上是一場電氣機械化的革命,通用技術變革作為“創造性毀滅”并不意味著機械技術的消亡,它只是以全新的方式得以呈現。熊彼特把經濟增長看作創新“蜂聚效應”擴散使生產邊界線移動后的結果[18]。打破瓦爾拉斯均衡后,經濟不穩定波動,創新推動作用減弱,導致經濟從繁榮轉向衰退。隨后,經濟進入回調期,新的創新效應形成,經濟恢復至新的均衡狀態。總結起來,在第二次工業革命時期,在電力驅動下,各類技術創新“蜂聚效應”的產物促成了工業和社會的重大變革,康氏長波也進入上升期,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迎來現代化進程的新一輪繁榮期。當然,西方經濟增長理論的局限性在于其僅著眼于一般性技術進步,而未能將其提升至原創性、顛覆性科技創新的戰略高度[19]。實質上,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源于科技創新所引發的生產力躍遷,而生產力躍遷推動著現代化與人類文明的演進。
三、人工智能對現代化的沖擊與挑戰
(一)人工智能的技術奇點及限度
“密納發的貓頭鷹要等黃昏到來時,才會起飛。”對現代化的思索不僅需要回溯總結,更需要“高盧雄雞的高鳴”式的前瞻展望。美國著名學者托夫勒曾在《第三次浪潮》中敏銳地預感到新科技對傳統工業的沖擊,認為“有著300年歷史的電機科技不再能拴住我們…要等到新科技融合之后,才會感受到新變化的影響”20],人類社會正在進人第三次浪潮。而這場變革將逐漸演變為第四次浪潮,其重要的加速器就是人工智能。追溯歷史,創造一臺與人類同樣聰明,甚至更為智能的機器的夢想,已有數個世紀的歷史。隨著數字計算機的興起,這一夢想已融人現代科學的進程之中。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10年,人工智能技術的研究和開發步伐顯著加快,并且逐漸在生產和生活的諸多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兩百多年前,工業革命開啟了人類社會的現代化進程,推動了工業化時代的到來。而今,無論人們是否主觀接受,信息化浪潮、數字化技術和智能化趨勢正以革命性的力量改變社會運行的方式。可以說,人類正加速邁人一個以人工智能技術為驅動力的現代化人工智能時代。
任何足夠先進的技術,初看都與“魔法”無異,這是英國作家克拉克提出的科學文化“三定律”之一。近年來,“奇點爆炸”“超級智能”等概念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從生成式人工智能向通用人工智能的進化仿佛指日可待[21]。人工智能作為引領未來的新興技術,已成為驅動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核心力量。相較于互聯網時代,人工智能時代的IT技術棧發生了重大變革。傳統的芯片、操作系統、應用三層架構,逐漸演變為芯片層、框架層、模型層、應用層四層架構。隨著人工智能從“小模型 + 判別式”轉向“大模型 + 生成式”,其集成性應用不斷拓展,多模態性能持續提升,也引發了對“魔法般科技”怎樣影響經濟增長的思考。早在1798年,羅伯特和馬爾薩斯便指出,探尋國富國窮的原因是政治經濟學研究的重中之重,但他又“對人類生活的看法具有憂郁的色調”[22]。18世紀晚期之前,世界上大部分的經濟史都是“馬爾薩斯陷阱”的縮影,而工業革命帶來的現代化經濟增長改變了這一切。如今,大模型驅動的新一代人工智能不同于以互聯網革命為核心內容的數字經濟,能夠提高知識生產率,并且不依賴人口紅利條件的原創知識正在增長,有望形成除工業化之外的新規模經濟[23]。基于此,諸多經濟學家認為,人工智能會促使經濟增長率獲得前所未有的突破,即所謂“技術奇點”的經濟意義[24]。
對于“技術奇點”,有支持者自然也有反對者。英國學者波斯特洛姆的著作《超級智能:路線圖、危險性與應對策略》提到,“奇點”這一術語被無序地運用,滋生出缺乏合理依據的技術烏托邦氛圍[25]。目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術限度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數據依賴與泛化能力不足。大模型的性能高度依賴海量訓練數據,數據偏差或噪聲會導致輸出失真,并且難以適應未訓練場景或動態環境。二是算法黑箱與邏輯推理缺陷。深度學習模型缺乏透明度和可解釋性,決策邏輯難以追,并且生成機制基于概率統計,無法真正像人類一樣完成長鏈條的邏輯推理或價值權衡。三是算力能耗與硬件底座瓶頸。大模型訓練需消耗巨量算力資源,硬件性能與能源成本成為技術發展的物理限制。實際上,所謂“奇點”無非表達了技術的革命向度,“現代工業的技術基礎是革命的”[7]560,這種革命化的技術引發了物質生產的生產力革命,同時還不斷推動著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的革命。在工業化時代,“一般智力”[26]198被物化為自動化的機器體系;而在人工智能時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引發深刻變革,重塑數字內容的生產和消費模式,展現出推動社會生產力發展的“文明效應”,即“一般智力”的數字化與精神生產力的快速提升。然而,新技術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的應用,也導致不可忽視的“野蠻效應”[27]。毋庸置疑,人工智能正重新塑造社會和經濟模式,為現代化帶來全新面貌。
(二)人工智能引發的現代工業文明重塑
“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10]602作為新一代通用技術,人工智能是新興技術重大革新的成果,其發展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現代化發展的進程。《哈姆雷特》中有一句經典獨白:“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人工智能時代將帶來現代化的毀滅還是重生,這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AI教父”辛頓直言,生成式人工智能革命在規模上可以與工業革命或電的發明相提并論。人工智能時代來臨,人的活勞動作為價值唯一源泉沒有改變。但是人工智能技術整合了機械化、自動化、信息化以來的所有科技創新成果,推動社會生產力實現整體躍升[28],其深度發展將打破傳統工業文明生產方式的桎梏,引領現代化的根本性突破,助力人類文明新形態的豐富和發展。
“文明時代是學會對天然產物進一步加工的時期,是真正的工業和藝術的時期。”[29]人類經歷了從漁獵、游牧,到農業、商業,再到工業文明的演變,這一過程反映了技術工具的更新和生產力的躍遷。資本主義工業文明在現代化進程中起到了革命性作用。馬克思主要以生產方式的變化來界定“現代社會”,“生產方式的變革,在工場手工業中以勞動力為起點,在大工業中以勞動資料為起點。”[7]427正是“大工業創造了交通工具和現代的世界市場它首次開創了世界歷史”[10]56,帶來了“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30] 928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工業文明的興衰與生產力緊密相關,當生產力無法進一步突破時,工業文明就會衰落。生產力的內部矛盾和解決機制是其持續發展的關鍵[31,包括人與自然、勞動者與勞動資料之間的矛盾。同時,生產關系既由生產力所決定,也反作用于生產力。
“一旦生產力發生了革命——這一革命表現在工藝技術方面——,生產關系也就會發生革命。”[10]341承上所述,一種揚棄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新文明形態一旦誕生,其將解決生產力的內部矛盾,為人類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帶來新的機遇。生產力是“生產能力及其要素的發展”[30]00,人工智能作為通用技術對機器體系從“自動化”向“智能化”的改造,將引致生產方式(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的結合方式)的更迭,支撐生產要素更好地向生產能力轉化。即人工智能技術及其產業化應用,將使“自然力服從于社會智力”[26]201的程度進一步加深,提升勞動者認知自然與經濟規律、改造自然滿足自身需求、順應自然和諧共生的能力,推動勞動資料向高效智能方向發展,拓展勞動對象邊界,并且為生產要素提供新的組合手段,實現對傳統生產要素的超越。進一步,在世界現代化歷史上,資本主義現代化引領的新工業文明,以“蒸汽、電力和自動紡機”作為對于封建主義來說“更危險萬分的革命家”[5]579,使舊的文明難以招架。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更為先進的技術及其所塑造的更為先進的生產方式,堪稱對資本主義“更危險萬分的革命家”。
盡管人工智能時代提供了重塑工業文明的機遇,已經催生出數據生產資料所有制、智能勞動結構和收入分配三重結構的變化[32],但尚不能消除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及其衍生問題。因此,必須辨明人工智能的一般應用和資本主義應用,防止“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5]580,也必須加強人工智能發展的潛在風險研判和防范,防止其成為未來人類文明最大的風險之一。鑒于新科技的驚人破壞力,很多思想家都開始關切當下的文明是否存在全局性的崩潰。這便是全球廣為討論的“文明危崖問題”。例如,法國人工智能專家若里翁認為,人類沒有準備好面對“AI危崖”[33]。對此,以色列歷史學家赫拉利認為:“我們所有人在未來幾年所做的決定,將決定召喚這種非人類智能究竟是個致命的錯誤,還是會讓生命的演化翻開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篇章。”[34]
世紀初期,一些工人將自己的貧苦生活和悲慘命運歸咎于機器的發明與使用,他們采取破壞行動,甚至砸毀機器。1813年后,上述運動逐漸平息,盧德分子未能阻止紡織制造業機械化的進程。馬克思曾批判盧德分子沒有認清,真正主宰工人命運的并非機器本身而是資本主義制度。如今,新一代盧德分子將對社會的擔憂轉向人工智能技術,錯誤地將其視為控制人類命運的罪魁禍首[35]。而這一次,我們將有機會改寫歷史,避免重蹈覆轍。
四、人工智能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契合特質及突破口
(一)中國式現代化契合人工智能發展的結構特質
科技創新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支柱。“中國高度重視人工智能發展,積極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培育壯大智能產業,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為高質量發展提供新動能。”3]所謂達到“質變”級別的生產力一定是經歷了動搖產業底層基礎性邏輯的技術革命,人工智能就是最具變革性的技術力量[36],其與中國式現代化的歷史進程形成了深層次共振。作為新質生產力的典型代表,人工智能正在通過“創造性破壞”重塑科技跨越發展、產業優化升級、生產力整體躍升的底層邏輯。中國式現代化何以能與人工智能發展實現結構性適配?其關鍵在于形成了“政治引領—制度賦能—市場驅動”的三維體系:堅持黨的領導錨定技術發展方向,通過新型舉國體制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壁壘,依托超大規模市場發揮創新生態的涌現效應,為后發現代化國家擺脫“技術依附陷阱”提供了新范本。
1.方向指引:以黨對科技事業的全面領導作為人工智能發展的保障
“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37]18。由于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特點,使其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可以做到協調各方,調動各方力量形成合力,這是中國式現代化成功的奧秘所在,并在人工智能時代展現出獨特的政治引領效能——馬克思主義政黨的“先鋒隊”屬性通過制度建設轉化為技術治理的頂層設計能力,錨定人工智能的技術發展方向。具體而言,黨對科技事業的全面領導形成的保障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戰略規劃層面,在中國當前的發展階段,需要充分考慮國家創新體系的特征,更好地發揮規劃的治國理政作用,通過《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等戰略規劃的制定實施,盡可能避免西方技術演進中“市場失靈”“政府缺位”的左右搖擺問題。二是價值規制層面,黨的領導決定了中國科技事業發展方向的社會主義性質,這是人工智能健康發展的“定海神針”[38],只有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引導技術倫理建設,才能有效規避硅谷模式中“資本邏輯主導技術邏輯”的風險。三是協同創新層面,不斷理順黨領導科技事業的體制機制,不斷改進黨領導科技事業的觀念和方式方法,依托中央科技委員會等機構,著力實現基礎研究、產業應用與安全治理的有機銜接。
2.內在優勢:以新型舉國體制作為人工智能發展的支撐
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性和優越性造就了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新型舉國體制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資源配置的創新形式[39]。不同于傳統舉國體制的行政指令主導和西方國家單純自發的市場調節,新型舉國體制的構建和完善就是要形成與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質生產力發展相適應的重大組織創新,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面向國家重大需求構建“雁陣式”創新梯隊,凝聚和集成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使國家實驗室、領軍企業、科研院所等各司其職又緊密配合,形成高效協同的人工智能關鍵核心技術突破體系。二是兼顧戰略穩定性和微觀主體能動性,通過“揭榜掛帥”“賽馬機制”等,激發企業和科研院所的積極性,促進產學研更好結合,加速人工智能科技創新成果轉移轉化。三是暢通數據生產要素多級流動,集中力量破解人工智能發展的數據割據難題。健全新型舉國體制是構建支持全面創新體制機制的重要部分,其深層邏輯是重構技術創新支撐。在黨中央對科技工作集中統一領導下,新型舉國體制以政府與市場的有機結合作為雙輪驅動,最大限度高效配置資源助推生產力躍遷,持續提升人工智能領域的科技攻關體系化能力,從而真正筑牢中國人工智能發展的根基。
3.涌現效應:以超大規模市場作為人工智能發展的動力
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中國擁有超大規模人口的經濟體具備超大規模市場。當今世界,市場是稀缺資源,市場規模限制是人工智能產業化的主要挑戰[40],歐盟因人口分散難以形成合力,而日本和韓國受限于本土市場。中國獨一無二的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并不是外生給定的,而是由國家內生創造的[41],這種優勢在人工智能發展上體現為“涌現效應”。中國人工智能發展呈現“需求引致型創新”特征,14億人口帶來的智能應用場景多樣性、41個工業大類帶來的產業耦合度以及東中西區域梯度帶來的縱深化,構成了全球最大規模的“技術試驗場”。超大規模市場的動力有三種轉化路徑。一是市場縱深轉化為創新動能,10億互聯網用戶和6020萬企業主體構成的需求網絡,催生特色應用場景,倒逼“場景驅動型”技術突破。二是產業完備轉化為技術擴散優勢,依托全球最完整的制造業體系,人工智能與細分行業工藝知識融合,形成遞進式創新鏈條。三是數據要素價值釋放、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建設轉化為創新生態的競爭力,例如,長三角、珠三角等世界級產業集群借助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構建數據、算法、算力的跨區域流通網絡,正在形成人工智能發展“應用場景一數據資源一算法模型”的增強回路。
(二)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動人工智能發展的關鍵突破口
“科技創新、制度創新要協同發揮作用,兩個輪子一起轉。”[37]46人工智能本身就是對已有技術創新方式的顛覆性變革。由于人工智能前沿技術突破,進而加速的產業化應用,不僅催生出新產品、新市場和新組織形態,勞動分工精細化與生產效率提升也推動生產方式呈現更強的靈活性與開放性。“隨著新的生產力的獲得,人們便改變自己的生產方式改變所有不過是這一特定生產方式的必然關系的經濟關系”[42]。全球范圍內技術迭代速度與制度演進節奏的錯位,對生產關系適配性提出了更高要求。“發展新質生產力,必須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形成與之相適應的新型生產關系。”[43]為此,中國式現代化需要通過更系統、更深層的改革回應時代命題。以經濟體制改革為牽引,形成“能夠促進技術發生關鍵性顛覆性突破及促進關鍵性顛覆性技術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一系列制度和體制”[44],構建起與人工智能時代相匹配的新型生產關系:在資源配置中協同“無形之手”“有形之手”,在主體激活中統籌國有企業改革與民營企業創新,在價值循環中貫通科技創新、產業升級與金融賦能。
1.推動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更好結合,促進各類優質生產要素創新性配置
正確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是貫穿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更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成功經驗[45]。一方面,市場通過價格信號和競爭機制,驅動生產要素向高效益領域集聚。當人工智能相關企業基于市場需求調整研發方向時,數據、算法、算力等生產要素在流動中實現動態優化,能夠快速響應大模型迭代、多模態技術演進的變革節奏。然而,市場調節的短期逐利性,易導致在人工智能的基礎研究領域投入不足,市場主體往往因算法倫理風險、算力投資回收周期過長而卻步;在數據要素流通、深度偽造技術治理等新興領域,市場規則滯后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創新速度。這要求政府發揮作用,通過完善算力基礎設施規劃和算法備案制度等填補市場盲區。另一方面,政府的職能在于構建人工智能創新生態的“四梁八柱”。一是以新一代人工智能國家戰略需求為導向,聚焦芯片架構、智能體集群等核心技術領域,通過政策工具引導資源跨域整合。二是完善人工智能領域的要素市場化配置機制,在數據確權、技術交易等環節建立規范體系,破解要素流動梗阻。三是強化人工智能研發費用加計扣除、算力券補貼等政策的穩定性,著重降低企業訓練數據獲取、模型合規審查等試錯成本,提振市場信心。可見,“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宏觀經濟治理,既能規避行政過度干預對市場的扭曲,又能防范市場失靈引發的創新資源錯配。實踐表明,唯有堅持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有機結合,才能實現生產要素從“低效堆積”向“創新涌流”的質變,為人工智能發展注入持久動能。
2.完善落實“兩個毫不動搖”的體制機制,充分激發各類經營主體活力
一方面,國有企業的優勢在于創新的戰略嵌入性。國有企業既依托大模型訓練平臺、智能算力集群等國家重大科技項目突破智能芯片架構、多模態對齊等基礎研究領域的非市場性瓶頸,又通過人工智能產業鏈“鏈長”角色整合芯片設計、算法開發、數據標注等跨領域創新資源。另一方面,民營企業則更具創新的市場敏感性。“新創意的擴散速度…深深地受到市場力量的作用,而這些市場力量正是通過企業家來發揮作用的。”[46]遵循“場景需求—算法適配—應用落地”的傳導鏈條,民營企業往往能夠率先捕捉具身智能設備、邊緣智能終端等新興技術的商業化契機。由此,“國民共進”必須構建兩類主體的人工智能創新共生系統。在要素配置方面,建立訓練數據集、模型微調工具鏈等新型生產要素的跨所有制流通機制,統籌建設國家可信數據空間、開源算法倉庫等。在組織協同方面,形成國有企業主導智能算力基礎設施、通用大模型底座,民營企業開發垂直行業模型插件、AIAgent應用生態的前沿技術分工范式。在市場體系方面,競爭中性不等于所有制中性,對于模型許可證制度、合成數據產權等領域,需要確保各類經營主體在智能技術資產評估、算力配額交易等環節的制度公平。“黨和國家對民營經濟發展的基本方針政策,已經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體系”[47]。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需要將“兩個毫不動搖”更好地轉化為落地的體制機制,才能實現公有制經濟與非公有制經濟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在人工智能科技創新中各司其職、協同發力。
3.優化完善金融服務科技創新的體制機制,暢通“科技一產業一金融”良性循環
開展人工智能關鍵核心技術攻關、以“人工智能 + ”推動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都需要與技術研發周期適配的充足資金支持。“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內容在于深化金融體制的改革,抓好科技金融”[19]。為此,一方面,要協調好直接融資和間接融資。在直接融資方面,在IPO環節提升新三板、區域性股權市場、產業投資基金等直接融資功能;在上市公司再融資過程中,對于定向增發用于多模態算法迭代、可轉換債券支持機器人關節電機研發等技術改造項目,應適當放寬監管條件。在間接融資方面,銀行端信貸應對符合智能算力基建、行業大模型開發等科技產業貸款“增量、擴面和降價”,予以更大力度的貼息、并購貸優惠支持,期限、續貸條款可針對模型訓練周期特性彈性調整,并且逐步擴大AI芯片流片擔保等投貸聯動試點范圍。另一方面,要協調好存量資源和增量資源。在存量資源方面,應著力避免存量貸款資金沉淀空轉,優化貸款投向,鼓勵各地區規范發展區域性股權市場,適當下放授信審批和產品創新權限。在增量資源方面,鼓勵國有金融機構聚焦國家人工智能整體戰略規劃、地方人工智能產業規劃,根據市場發育度和技術成熟度的差異,設立具有地方特色的科技金融專營機構,利用科技創新再貸款、設備更新改造專項再貸款等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引導和帶動社會資本,提供“一鏈(企)一策”接力式金融服務。落實一致性評價的創新容錯機制,培育耐心資本投資主體,放大政府引導基金、市場化母基金在人工智能創投市場中穩預期的信號作用。
五、人工智能與中國式現代化的未來展望
(一)人工智能時代呼喚現代化的交往新高度
“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民族的“普遍交往”為基礎的。交往是承擔著人類積累、傳遞、繼承和發展生產力的機制,世界現代化也正是國家和民族之間交往逐漸頻繁的現代化。“在人工智能時代,人類就像是住在卡普里島莊園里的提比略,雖然掌握著巨大的權力,享受著罕有的奢華,卻很容易被自己創造出來的事物所操縱”[34]347-348,在更高水平的交往中達成合作是人類的必然選擇。世界經濟論壇2025年年會的主題正是“智能時代的合作”。論壇總裁布倫德表示,人工智能若被得當應用,將在未來十年增加全球 10% 的生產力[48]。面對人工智能時代的諸多挑戰,發展中國家由于資源限制,技術創新和應用相對滯后,而在技術變革浪潮中左支右拙。合作意味著更多后發現代化國家可以融人全球智能產業鏈,更多人可以從人工智能在世界范圍的推廣中獲益。然而,人類重建“巴別塔”式的努力不會一帆風順。中美作為人工智能領域的兩大關鍵行為體,在治理理念和方式上分歧顯著。美國的核心關切是贏得大國競爭的主導權,進而維護技術霸權,大國戰略穩定與國際安全合作議程本質是這一目標的“附屬品”。一方面,利用技術優勢推行單邊主導型治理,試圖構建以美國為中心的人工智能產業生態和數據流動秩序。另一方面,以“安全化”為理由,通過發布《人工智能擴散框架》等,使用協調盟友政策、單邊技術封鎖和制裁手段,強化對人工智能領域的技術壟斷。
“全球化”概念首倡者之一、英國學者阿爾布勞指出:“無疑,美國早已摒棄了克林頓時期的必勝信念,如今對世界經濟的看法明顯更具對抗性。”[49]西方大國將技術迭代視為政治、經濟競爭的核心場域,既享受其帶來的非對稱優勢,亦警惕對手的技術趕超。可以說,這種博弈貫穿近現代史,形成以技術主權爭奪為焦點的競逐。第一次工業革命標志著英國率先實現技術優勢向帝國霸權的轉化。恩格斯諷刺地評價:“英國是農業世界的偉大的工業中心,是工業太陽,日益增多的生產谷物和棉花的衛星都圍繞著它運轉。多么燦爛的前景啊!”[10]372-373其他國家被迫啟動技術自主戰略:法國以大陸封鎖體系對抗英國工業品傾銷;美國和德國等則通過關稅保護、基建投資、銀行國有化等手段系統性培育本土工業能力,這些都是瓦解英國技術壟斷的嘗試[50]。至冷戰時期,技術競爭進一步演變為制度化的遏制工具,美國主導建立對蘇聯技術禁運目錄,聯合西方陣營形成持續的技術封鎖鏈[51]。隨著新一輪技術變革影響的深化,歷屆美國政府均致力于強化自身在高科技領域的競爭力,維系其世界領先地位,為此不惜投人大量資源捍衛“皇冠上的明珠”。在人工智能時代,美國接連發布人工智能相關法案和行政命令,并且利用貿易保護、經濟制裁和外交手段,力圖遏制中國在全球人工智能產業鏈和價值鏈的攀升,這正是其長期以來打擊后發現代化國家科技趕超的路徑依賴。
“民族本身的整個內部結構也取決于自已的生產以及自己內部和外部的交往的發展程度”[10] 520。生產與交往都是一個民族和國家現代化進程向前推進的標志。實踐證明,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所有創新難題,人工智能時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國際合作和開放共享。與美國不同,“以人為本、智能向善”不僅是中國的發展方向,更是眾多國家的共同訴求,是人工智能時代的必然選擇。中國始終是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倡導者和貢獻者,堅定推動人工智能健康有序發展與高效合理應用。2019年發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原則——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圍繞負責任的人工智能目標,提出了涵蓋治理框架與行動指南的系統方案。2021年,中國出臺《新一代人工智能倫理規范》,強調將倫理道德貫穿人工智能全生命周期,以積極應對技術變革帶來的風險和挑戰。2023年,習近平主席在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開幕式上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以下簡稱《倡議》),以應對人工智能發展面臨的新形勢、新機遇和新挑戰。《倡議》系統闡述了人工智能治理的中國方案,從發展、安全和治理三個方面提出了建設性解決思路,回應了國際社會對人工智能治理的普遍關切,為全球相關規則制定與國際合作提供了重要藍本。中國通過推動《倡議》的落實,致力于人工智能技術更廣泛、更公平地造福全人類。例如,2024年7月,第78屆聯合國大會協商一致通過中國提出的《加強人工智能能力建設國際合作決議》,140多個國家和地區參加決議聯署。該決議作為聯合國首份關于人工智能能力建設國際合作的決議,是彌合技術鴻溝、促進全球共享人工智能成果的重要里程碑,是對《倡議》精神的踐行,充分彰顯了中國在人工智能發展和治理方面的負責任態度及重要引領作用。
尤為值得關注的是,在全球各國競相搶抓人工智能發展機遇的浪潮中,DeepSeek成為2025年巴黎人工智能行動峰會的焦點,在人工智能領域引發了類似“斯普特尼克時刻”的戰略震動,其意義卻遠超冷戰時期的大國技術對標。斯特蘭奇在著作《國際政治經濟學導論——國家與市場》中提出塑造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的四大權力結構:安全、生產、金融和知識[52]。DeepSeek作為中國人工智能的重要成果,以技術多極化維護數字主權、成本最小化激活本土創新、場景垂直化適配金融邏輯、生態開源化突圍技術壟斷,為發展中國家參與全球人工智能競爭與合作提供結構性賦權希望。美國科技界對DeepSeek存在兩種對立的態度。一方面,Meta首席科學家楊立昆認為,這僅是開源模型超越專有系統的例證。另一方面,安德森等投資人將其視為地緣技術競爭的分水嶺。但是,正如阿西莫格魯指出的,DeepSeek的突破更多體現出工程集成能力,其能否持續并引領顛覆性技術創新仍有待觀察。本文認為:人工智能時代技術競爭的勝負不取決于各國的單一技術突破,而在于能否構建可持續發展的創新生態系統,既需要有突圍“規模法則”的勇氣,打好關鍵核心技術攻堅戰,更需要在開放合作與安全管控之間找到動態平衡點。正如歷史所示,真正的“斯普特尼克時刻”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催生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的雙重起點。
(二)人工智能時代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貢獻
中國式現代化為人工智能時代全球多邊合作注人新動力。支撐經濟全球化的經濟基礎在本質上是生產力的發展。在人工智能時代,隨著全球人工智能技術快速更迭,生產力包含的生產要素更為廣泛,生產力“發展的根據首先在生產力內部”[53],生產要素彼此之間的矛盾運動規律決定了生產力的發展方向。開放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的鮮明標識,在總體上是“中國將堅定不移奉行互利共贏的開放戰略,從世界汲取發展動力,也讓中國發展更好惠及世界。”[54]這也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建設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的戰略意義[55]。具體到人工智能領域,中國通過開展“人工智能 + ”行動,推動智能感知、自然語言處理、機器學習、計算機視覺等技術的深度應用,使未來產業在技術層面具備持續發展的穩固基石,助力中國在全球競爭格局中占據更為有利的戰略位置。同時,中國也是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積極倡導者和踐行者,致力于為國際社會提供更多公共產品,堅持開放而不筑墻、互通而不脫鉤、平等而不歧視,攜手打造開放、包容、普惠、非歧視的人工智能發展環境。例如,中國提出《人工智能能力建設普惠計劃》,圍繞“全球南方”國家普遍期待的“五大愿景”,積極開展“十項行動”,以實際舉措助力滿足“全球南方”國家對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研發合作及治理安全的需求,帶動世界智能經濟共同發展,不斷夯實人工智能國際合作的生產力基礎。
中國式現代化為人工智能時代全球創新生態釋放新紅利。當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正處于邁向通用智能的初始階段,國際技術體系和產業生態正在加速構建。據中國人工智能出口數據庫(CAIED)的不完全統計,中國與其他國家(主要是亞非拉國家)在通信、貿易、交通和農業發展等領域,開展了155項人工智能應用和基礎設施項目的合作。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需要高水平開放合作創新。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對人工智能等戰略性新興產業健康有序發展提出了“健全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體制機制”5的要求。為實現這一戰略目標,中國將繼續完善高水平對外開放體制機制,形成世界一流的開放創新生態[57]。在現有基礎上,優化區域開放布局,形成優勢互補、錯位發展、協同聯動、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的生動局面。鞏固東部沿海地區開放先導地位,打造前沿陣地;發揮中部地區地緣優勢,實現要素資源順暢流動,打造內陸型開放創新發展高地;深入實施“一帶一路”科技創新行動計劃,通過科技人文交流、共建聯合實驗室、加強科技園區合作、發展技術轉移,提升西部地區科技創新能力;加大東北地區與深遠腹地的開放合作力度,聚焦東北亞地區的國際科技和產業合作。通過以更加開放的思維和舉措持續擴大國際科技界“朋友圈”,深化與創新大國和關鍵小國的科技交流與合作,使中國式現代化釋放更多開放合作紅利。
中國式現代化為人工智能時代全球技術自主提供新路徑。安全穩定是產業發展的必要條件,現代化產業體系的平穩運行離不開關鍵核心技術自主化的保障。人工智能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關鍵核心技術,而關鍵核心技術是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的。美國之所以能夠將數據、算法和算力資源作為護持全球霸權的關鍵變量,嚴格限制相關軟硬件的國際貿易流通,是因為其人工智能的核心技術依然占據全球領先地位。這就意味著,破解西方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中的霸權,必須與破解人工智能技術領域的壟斷同步推進。由此,“加快發展新一代人工智能是我們贏得全球科技競爭主動權的重要戰略抓手”[58],新工業革命以人工智能技術為代表,正孕育著人類文明新形態變革的時代契機。伴隨人工智能技術與數據、算法和算力等新生產要素的廣泛運用,中國要在新一輪技術變革中實現從“跟跑”“并跑”到“領跑”的轉變,以關鍵性、顛覆性技術創新推動生產力高質量發展,進而重塑國家競爭優勢[59]。同時,秉持“同球共濟”精神,中國堅定與世界共享中國式現代化帶來的廣闊機遇和發展紅利,避免人工智能成為“富國和富人的游戲”。令人欣慰的是,中國的創新發動機已經點火,正在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并且這一過程不是獨善其身的“專車”,而是全球生產力共同發展的“順風車”,其將從整體上調節全球生產力發展失衡的狀況,推動全球生產力發展再上新臺階。
綜上所述,如Kuznets所指出的,經濟史的變遷或許可以被劃分為不同的經濟紀元。而劃時代的創新及它們所產生的獨特的經濟增長模式是每一個紀元的特征[60]。世界現代化進程來到第四次工業革命的窗口期,如果失去這次機會,未必像前三次工業革命一樣有再學習、再追趕的機會,這也是中國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戰略意義所在[61。蘇聯天文學家卡爾達舍夫曾提出一個依據規模和能量輸出分類文明的方法。在可預期的未來,人工智能的影響將超過蒸汽機、電力、互聯網,極有可能突破文明的瓶頸,為人類現代化水平帶來前所未有的革命性躍升。在這一過程中,技術變革的關鍵詞是“不確定性”,而中國在崛起的同時,既有能力也有意愿應對第四次工業革命帶來的不確定性,尋求不確定世界中的新秩序[2。走自主創新的高水平科技創新之路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應有之義,也是形成新質生產力的必由之路[]。在走向現代化強國的征途上,通過積極參與人工智能國際治理與技術合作,以“人工智能 + ”發揮中國工業體系優勢,推動人工智能和制造業深度融合,加速技術能級躍升,中國定能引領新一輪科技革命,與世界各國一同攜手迎接人工智能時代現代化的光明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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