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東圖書館(以下簡稱“泰東”)于1914年由歐陽振聲、谷鐘秀等創辦于上海,1916年起由趙南公負責經營管理,1938年趙南公病逝,泰東亦不復存在。泰東前后存在共24年,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不僅在時局動蕩中存活下來,更是在中國現代出版史、文化史、文學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這主要是書局經理趙南公的功勞。一生一世一書局,說的就是趙南公這樣的出版家。泰東孕育了中國現代第一個純文學社團——“上海新潮社”,是最著名的現代文學社團創造社的“托兒所”/\"搖籃”,也是支持“孤軍社”“白露社”“太陽社”“狂飆社\"等社團追求文學理想的最重要的出版機關。此外,泰東還是眾多新書業出版機構的孵化基地,離開泰東的郭沫若、張靜廬、張一渠等都創辦了新的出版發行機構,且都在現代出版史、文化史上留下了深遠的影響。就扶持文壇新人(更準確地說是文壇偶像破壞者)及孵化新的出版機構這兩個方面而言,泰東取得的成就首屈一指。甚或可以說,泰東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改變了中國現代文壇的人文版圖。2024年,正好是泰東創立110周年,學界為此籌辦\"新書業與左翼文學的發生—泰東圖書局創立110周年暨《中國出版家·趙南公》出版學術研討會”以紀念與致敬。在此重要節點上,有必要系統地梳理已有的相關研究,鑒往知來,希望藉此能更好地推動泰東研究的全面展開和深化。
一、泰東歷史的研究
(一)泰東相關材料的整理與出版
有關泰東的材料,迄今為止影響最大的是郭沫若的《創造十年》,最具有史料價值的則是陳福康無意中發現的趙南公1921年的日記。前者從作(譯)者、編輯(工作)者的角度對泰東進行了敘述,后者則從經營者、管理者的角度呈現了泰東的歷史面相,二者相互印證,是泰東研究之史料雙璧。
郭沫若的《創造十年》較為詳細地敘述了創造社的成立緣起及“創造”系列書刊的創辦經過,名為“創造十年”,所敘只是1918年到1923年五年里發生的事情,“如改名為《創造五年》或與內容較為符合”①,而這五年完全囊括了早期創造社與泰東圖書局從合作走向分離的過程。1932年9月20日,《創造十年》由現代書局出版發行,初版6000冊;1933年1月20日二版,印數6001—9000冊;1933年11月1日三版,印數9001—11000冊。一年時間三版賣出11000冊,受市場歡迎程度可見一斑。1958年8月,《創造十年》收入《沫若文集》第7卷。1992年10月,《創造十年》收人《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2卷。隨著郭沫若在中國文壇、政壇地位的步步高升,《創造十年》的影響越來越大。《創造十年》對于創造社和泰東關系的敘述,被時人指為“卻只找得些平鋪直敘的痕跡,更染了些魯迅先生醉眼朦朧的風味\"②。從史料文獻的角度看,自然是“平鋪直敘”為好。就泰東圖書局研究而言,《創造十年》最重要的價值有三:第一,首次以文字的形式刻畫了趙南公的形象;第二,首次揭示了創造社同人與泰東圖書局合作的全過程;第三,首次勾勒了泰東圖書局與現代文學發端期文學場域的關系。
1990年,《中華文學史料》(一)刊出了陳福康的長文《創造社元老與泰東書局—關于趙南公1921年日記的研究報告》。這份研究報告詳述了趙南公日記發現的過程:“去年12月,筆者有幸被邀去北京參加鄭振鐸90周年誕辰之際召開的全國首屆鄭振鐸學術研討會。在會前參與有關準備工作時,曾抽空去北京圖書館查閱了部分鄭振鐸生前藏書。一個喜出意外的大收獲是,我在鄭公生前藏書中發現了泰東圖書局經理趙南公的日記。”這的確是一個\"大收獲”,確如陳福康所言,“這可以說是近年在關于創造社資料方面的重大發現”①。陳福康的文章主要抄錄了日記中與創造社元老有關的文字。趙南公日記的發現標志著泰東圖書局、創造社、趙南公三個領域的研究同時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此后相關研究領域的系列突破,大都與此相關。2016年,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推出了《趙南公日記》影印本,一共六冊,是趙南公1921年的全年日記,日記用的是上海藝學社印的本子。第一冊從1月1日到4月17日,第二冊從4月18日到6月30日,第三冊從7月1日到8月11日,第四冊8月12日到9月16日,第五冊從9月17日到10月26日,第六冊從10月27日到12月31日。六冊日記厚薄相似,日期長短不一,第三、四、五冊所記皆一個月多一點點,說明這三個月可記之事甚多。這三個月正是趙南公與創造社合作漸入正軌之時,與《創造十年》相比,研究者們更愿意相信趙南公留下的日記,因為發表的私人日記無疑比有意刊行的自傳更為真實可靠。趙南公日記影印出版時,陳福康發表《郭沫若回憶不完全可信?——趙南公日記摘選評賞》②,以日記為佐證,剖析了郭沫若、鄭伯奇回憶文字中可能存在的一些謬誤。可以斷言,陳福康發現、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影印出版的《趙南公日記》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在泰東及相關研究領域都將是最為珍貴的史料。
此外,張靜廬《在出版界二十年》③中約有五千字的篇幅敘及自己在泰東的工作經歷,雖然簡略,許多地方卻能與郭沫若《創造十年》相互生發,而這些地方的敘述顯然受到了郭沫若相關敘述的影響,一些表述頗有回應郭文之意。沈松泉在《泰東圖書局經理趙南公》④、《泰東圖書局·趙南公和創造社》等文中敘述了自己在泰東的工作經歷。鄭伯奇的《沙上足跡》葉靈鳳的《讀書隨筆》?中有幾篇文字都敘及創造社同人與泰東的關系。郁達夫的小說《胃病》和書信《給沫若》?、張資平的《曙新期的創造社》、周全平的《關于這一周年的洪水》①、曹平安的《狂飆社及其他—訪老作家高沐鴻同志》②。這些都是當事人留下來的非常珍貴的文字,當事人從各自的角度,或有意或無意,或實或虛,給我們呈現了泰東的某些歷史面相。趙南公的女兒趙樹芬與女婿谷馨山陳述、張功良記的《上海泰東圖書局與新文學運動》(《文史資料選輯》合訂本第30冊,1983年第87輯)似乎是查閱各種資料后連綴而成,敘述了泰東圖書局出版的各種圖書雜志等。吳永貴等學者梳理了泰東創辦的“讀者俱樂部”,指出“民國時期出版社辦讀者俱樂部,借以促進本版書銷售,就是從泰東開始的\"③。樊東偉在《海上書局圖文史話》④中以圖文互見的形式呈現了泰東圖書局的一些出版物。陳乃乾的《上海書業公會史》梳理了趙南公參與籌備和主持上海新書業公會的一些情況。
(二)泰東圖書局發展演變過程的研究
蕭聰在《趙南公—出版界人物印象之一》中最早以簡略的文字敘述了泰東的興衰史。朱聯保《近現代上海出版業印象記》?中《泰東圖書局》一篇,以泰東圖書局出版的進步書籍為主要對象,簡單梳理了泰東圖書局的發展經過。吳友貴教授主編的《中國出版史》(下冊)近現代卷中有《亞東圖書館與泰東圖書局》,其中簡明扼要梳理了泰東圖書局從創建到停業的發展歷程,側重敘述了泰東圖書局與創造社之間的合作,列出了泰東出版的創造社書刊。
咸立強的《泰東圖書局成立于何時?》(《現代中文學刊》2019年第5期)通過民國報紙所載泰東廣告,考證泰東成立的時間大概是1914年3月。咸立強的《趙南公與泰東圖書局若干問題梳考》(《郭沫若研究》2019年第3輯)則詳細梳理了泰東的門市店與編輯所。第一次詳細地梳理泰東圖書局發展演變過程的,是咸立強的《中國出版家·趙南公》(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全書25.9萬字,通過趙南公這個傳主,勾勒了泰東圖書局從創辦到崛起再到沒落的全過程。學界大都認為泰東圖書局的沒落始于郭沫若等創造社同人的離去,咸立強教授對流行的結論提出質疑,指出泰東圖書局在創造社同人離去后在規模等方面其實有所提升,新創辦的《白露》《泰東月刊》等雜志都存在了三年以上。總體而言,泰東圖書局在1926年至1929年的出版實力在書局發展史上應屬最強。此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離開泰東的編輯,許多都開辦了新的書店/書局,如光華書局、創造社出版部、兒童書局 梁溪圖書館、群眾圖書公司等,都是從泰東離開的人員開辦的,有些徑直就開設在泰東門市店的近旁。趙南公從來沒有對這些書店/書局采取過針對行動。像泰東這樣的小書店孵化器,在現代出版史上并不多見。
泰東前后存在了24年,與創造社的合作若從1921年4月郭沫若、成仿吾來到泰東時算起,至1924年5月,前后共計三年;若是從1922年5月1日《創造》季刊正式出版時算起,則只不過兩年的時間。有學者敘及泰東與創造社的合作時說:“創造社的出版代理人只是一家小規模的印書企業—泰東書局。這家書局因資金不足,在支持創造社的出版物不到一年,便宣告撤消對創造社的資助。”①\"不到一年”這個結論不知從何而來。實則泰東與創造社的合作或者說對創造社出版物的支持,至少應該從1921年8月5日《女神》的正式出版算起,甚或可以從1921年5月《女神》編纂完畢,郭沫若的才華及其想要出版純文學雜志的想法得到趙南公認可時算起,一直到1924年5月合作結束,前后約三年的時間。現有的泰東研究及相關論述中,一般都將敘述的重點放在泰東與創造社的合作上,其他時期基本都是一筆帶過。1921年是泰東研究中最受關注的一個年頭,如廣隸的《一九二一年的泰東圖書局》②等。泰東歷史演變的相關研究特別重視創造社,無形中強化了文學出版的重要性,許多以文化為名進行敘述的論著,其實談的只是文學,或者特別偏重于文學,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政治經濟,以及新儒學、新佛學等方面的出版業績的梳理和研究,這不僅是對文化的狹隘化的理解,也是對泰東出版史及其歷史貢獻的遮蔽。
關于泰東圖書局發展階段的劃分,目前有三個階段、四個階段兩種觀點。劃分成三個階段的,標準都是泰東圖書局與創造社的關系,即與創造社合作之前、與創造社合作時期、與創造社分離之后,持此論者如王建輝③等。吳維燕④將泰東圖書局的發展分為四個時期:初創期、發展期、高潮期、衰落期。發展期從趙南公接掌泰東時起,這個時間吳維燕錯認為是1915年,實際上應為1916年。排除這個錯誤的時間點,吳維燕的分期與王建輝并無不同,分期皆因創造社的巨大影響而出現了偏差,或者說遮蔽。為了照顧學界的成見(即創造社巨大影響下形成的對泰東圖書局的偏見),我認為不妨折中一下,將泰東圖書局的發展分為五個歷史階段:初創期(1914年—1919年4月)轉型期(1919年5月—1921年4月)崛起期(1921年5月—1924年8月)轉折期(1924年9月—1931年4月)衰落期(1931年5月之后)。我將泰東與創造社合作的時期稱為“崛起期”,所謂“崛起”就是走出了自己的一條路;至于“輝煌”,實則是后設式的認定,這時期的出版發行業績稱不上“輝煌”。泰東圖書局的出版事業固然因與創造社合作而影響深遠,但是其“輝煌”其實是有折扣的。創造社同人離開泰東后,這時期出版的“創造”系列書刊反而暢銷起來,銷售業績方面的“輝煌”實屬身后事。將創造社同人離開泰東后的7年時間稱為“轉折期”,就是因為轉折并不意味著衰落。至于有人認為,隨著創造社同人的離開,“泰東已經風流云散、徒有其名而已”①,這樣的評述著實與泰東發展的歷史不符。1928年,泰東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印刷所,如果就發展規模而言,我認為此時的泰東才是真正的輝煌期。
二、泰東的文化貢獻研究
(一)泰東與新文學的發展
陳青生認為,中國現代第一個純文學社團應是依靠泰東圖書局成立的上海“新潮社”②。上海“新潮社”出版《新的小說》,《新的小說》在新文壇上推出了最早的“托爾斯泰專號”。魏建和張勇合作的《〈創造周報gt;與郭沫若文壇地位的確立》③、陳青生的《lt;狗史〉·王新命·田漢研究》、杜波的《五四時期泰東圖書局的期刊出版》、應國靖的《提倡時代精神的《泰東月刊)》等,都是對泰東圖書局與新文學發展關系的探究。陳思廣、王香茹的《新書局與新長篇——新興中小型書局與現代長篇小說的傳播接受》指出,泰東圖書局出版了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具有開山意義的長篇小說《沖積期化石》等,與亞東圖書館、現代書局一起為推動中國現代長篇小說的現代轉型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吳維燕的碩士論文《泰東圖書局“文學叢書”出版研究》(浙江師范大學,2017年)最早勾勒了泰東\"文學叢書”的出版情況。李京樺的碩士論文《創造社“文學叢書”與中國新文學的發生與發展》(浙江師范大學,2021年)專注于創造社“文學叢書”在泰東圖書局及創造社出版部出版發行情況的梳理。湖南大學羅先海的《泰東圖書局與早期新文學的空間拓展》指出泰東圖書局作為小型民營機構,能夠在書局、出版與文人結社互動的場域中與大型出版機構抗衡并在新文學陣營中做出歷史貢獻,主要得力于泰東圖書局“趨新”的選題策劃,培育、借用讀者因素和注重出版發行與書刊廣告的靈活、新進經營策略①。咸立強的《文壇偶像反抗者的搖籃:泰東圖書局對現代文學發展的影響》梳理了泰東扶植的幾個文學社團,指出先有勇于開拓創新的出版者,而后文壇叛逆者才有展示自身才華的舞臺,趙南公就是支持文壇偶像反抗者的出版者。趙南公擔任書局經理期間,先后與上海新潮社、創造社、清華文學社、淺草社、白露社、狂飆社、進社等合作,給文壇新人提供出版機會,為新文學的更新迭代做出了貢獻②。泰東圖書局對文學、文化新人的培養雖稍嫌粗糙,但是與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亞東圖書館相比,泰東無疑更樂意給未成名作家提供機會。等到這些未成名作家有了名,他們的作品也就出現在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的出版目錄中,魯迅在《上海文藝之一督》中就曾指出過這種現象。楊揚指出:“對一些較為成熟的新文學作品,商務圖書館才考慮給予出版,這就是冠之于‘文學研究會叢書’的系列書系。\"③如何判斷\"較為成熟的新文學作品”?事實上就是像魯迅指出的那樣,小書局推出的作家成名后也就成了商務印書館樂意接受的“較為成熟的新文學作品”。一個沒有出版過作品的文壇新人,除非有像胡適等文壇大腕們的推薦,商務印書館一般不會冒險出版他們的作品。因此,泰東圖書局既構成對大型出版機關壟斷地位的抗衡,同時又自覺不自覺地與之構成了相輔相成的互補關系。
趙南公是新書業最重要的開拓者之一,但在出版方向上也有“朝秦暮楚”之嫌,一面出版新文學叢書,一面標點舊書。曹聚仁站在新文化新文學的立場上,指摘趙南公出版立場不定。其實這種情況較為普遍地存在于當時各出版機構。泰東在標點舊書整理古籍方面雖然不如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和亞東圖書館,卻也有自己的特色,只是這方面的貢獻還沒有引起學界應有的注意。
(二)泰東與創造社
已有的泰東研究,最受重視、成績最大的便是創造社與泰東關系的研究。日本學者小谷一郎認為:“泰東圖書局和創造社兩者的關系折射了20世紀20年代中國的書店與作者之間的關系,這是有意義而且令人感興趣的問題。”①小谷一郎還在注釋中指出學界對這一有意義的問題尚無令人滿意的研究。相關研究成果的積累,反而拉升了人們對進一步研究的期待。除了創造社,泰東圖書局與其他合作者,如家庭研究社、新人社、白露社之間的關系也很有意義,可惜相關研究非常薄弱,不能像泰東與創造社的關系那樣引人注意,成為多個領域里的研究熱點。
最早從出版的角度將泰東圖書局作為研究對象進行深人研究的學者是劉納,她撰寫的《創造社與泰東圖書局》(廣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是第一本將泰東圖書局作為研究對象的學術專著。劉納研究的重心其實是創造社,或者說創造社與泰東圖書局命運發生交集的一段時期,泰東圖書局其他時期的情況不在研究的范圍之內。劉納教授的這種研究模式在文學研究領域里是最流行的研究模式。杭海的《泰東書局和創造社的關系》②,劉納的《郭沫若與泰東圖書局》③,張勇的《泰東圖書局與創造社》《泰東圖書局與創造社分手之后》及《lt;女神gt;初版本與泰東圖書局—由lt;女神gt;的佚作談起》,葉中強的《20世紀20年代的新文學生產——論創造社與上海泰東圖書局的關系》?,廖傳江的《資本與媒介的結合—創造社與泰東書局的關系論》③等單篇論文,以及咸立強的專著《尋找歸宿的流浪者———創造社研究》(東方出版中心2006年版,2020年武漢出版社出版修訂版時將書名改為《藝術之宮與十字街頭—創造社研究》)、張勇的專著《1921—1925中國文學檔案:“五四\"傳媒語境中的前期創造社期刊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采用的都是“創造社+ 泰東圖書局”的研究模式。
將泰東圖書局和創造社放在一起進行研究,重心從來都不是出版社與作者/編輯之間的關系,而是現代文學與傳媒的關系。楊揚認為:“創造社的文學影響在當時之所以不及文學研究會深廣,并不是因為創造社所提出的文學主張或文學觀念完全不如文學研究會,而是創造社的出版代理人只是一家小規模的印書企業—泰東書局。”楊揚在文章中指出泰東\"支持創造社的出版物不到一年,便宣告撤消對創造社的資助”①,這是對郭沫若自傳文字的誤讀,即便是從1922年5月1日開始算起,至1924年8月,泰東對創造社的資助也超過了兩年。但是,泰東的規模毫無疑問限制了創造社同人文學理想的實現度。咸立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的“雙包案”》考察了郭沫若譯《少年維特之煩惱》在泰東與創造社出版部并行出版發行的情況②。張根柱認為“維特熱”在中國的出現與趙南公敏銳的出版意識有關,“其出版行為適應了市場經濟的運行規律,使《維特》一度成為供不應求的商品”③。趙南公究竟在\"維特熱”中起了多大作用,這是可以商榨的問題;郭譯《少年維特之煩惱》在泰東出版且大為暢銷,卻是不爭的事實,屬于現代出版史上的標志性事件。王長征的碩士論文《策略與認同——現代傳媒與創造社\"異軍突起”》(青島大學,2009年)討論的就是泰東出版的刊物與創造社的崛起之間的關系。李怡教授主編的《現代文學與現代歷史的對話》(羊城晚報出版社2016年版)用了一章的篇幅專門討論了泰東圖書局與創造社之間的關系。我們也可以借用李怡教授這本書的名字概括泰東圖書局這方面的相關研究:泰東圖書局與現代文學的對話。
三、以趙南公為代表的泰東人物的研究
泰東經理趙南公,襄理張靜廬,編輯沈松泉、張一渠、方東亮,編輯兼重量級作者王無為、易家、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鄧均吾、鄭伯奇、蔣光慈、錢杏邨等,都很受學界關注;至于王靖、唐大圓、斯、汪寶瑄、顧鳳城等頗具分量的編輯兼作者,受到的關注就很少。除趙南公外,其他人物的研究往往只是部分涉及泰東,泰東或趙南公常常只是被用作相關敘述的背景文字。只有趙南公,一生一世一書局,對趙南公的研究也就意味著對泰東的研究,二者近乎是一體兩面的關系。為了節約文字,關于泰東人物的研究,暫且只梳理有關趙南公的研究情況。
趙南公在郭沫若、鄭伯奇等創造社同人們的筆下,主要被描述成刻薄的資本家的形象,有時也會較為客觀地承認趙南公對其文學事業的幫助,如郭沫若承認泰東是創造社的“搖籃”,而周全平記述了趙南公在江浙軍閥混戰期間為其一家及嚴良才等提供住處的事情①。但是,對趙南公的肯定往往伴隨著不同程度的否定性評價,比如田漢以書稿作價一千元請趙南公代為保釋一位被捕的革命者②,在后人的敘述中趙南公似有乘人之危壓榨田漢的嫌疑。在張靜廬、沈松泉、溫梓川等人的文字中,趙南公卻是另外一副模樣,被視為\"是充滿著亢爽豪俠的燕趙之士\"③,“為人重義氣,好施舍,古道熱腸,令人敬仰”④。趙南公的合作者們給后人呈現出了迥然不同的人物印象。人們對趙南公的人格或有不同意見,對于趙南公“精明”的認識卻很一致。“趙南公在鴉片煙燈前所想出的主意中,最可以賺大錢的,是辦讀書會,沈松泉的光明書局就發了一筆財。”“光明書局”應是“光華書局”之誤。沈松泉曾任泰東編輯,離開泰東后和張靜廬等一起創辦了光華書局。
趙南公的女兒趙樹芬與女婿谷馨山在《上海泰東圖書局與新文學運動》中提供的有關趙南公的新材料主要有二:第一,趙南公17歲中秀才;第二,趙南公1938年逝世,時年56歲。郭晨峰在《民國杰出現代出版人趙南公》 ⑦ 《現代出版人趙南公》 ⑧ 中提到了趙南公加入同盟會及擔任上海市河北赴滬同鄉會會長期間的一些事跡。蕭聰在《趙南公—出版界人物印象之一》中較為詳細地敘述了趙南公的出版事跡,莫洛在《隕落的星辰》中注明自己所述趙南公的材料來自蕭聰之文。王建輝的《“泰東”的趙南公》是21世紀最早單論趙南公的文章。咸立強的《出版家趙南公小傳》勾勒了泰東經理趙南公的生平,將趙南公視為出版界的“先進”文化界的“戰士\"3。張耀杰的《關于趙南公和郭沫若關系的歷史還原》《郭沫若與趙南公的恩怨是非》辨析了李鳳亭日本留學畢業的時間、郭沫若與趙南公的關系等問題。《博覽群書》2020年第7期推出了專欄“從趙南公看五四風云”,推出了張勇的《文學青年遇到書局老板后》、咸立強的《啟蒙者與現代出版家》吳彥的《日記里的新文化出版理念》肖國棟的《還原趙南公》四篇文章,這是國內外刊物第一次刊發關于趙南公的研究專欄。彭南生在《20世紀20年代上海商業街區的基層選舉——以上海馬路商界聯合會為分析中心》①《政爭、權爭與派系之爭:上海商總聯會分裂原因初探》②等文章中談到了趙南公參與的商會自治及選舉活動。2021年12月11日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辦的“創造社百年紀念學術研討會”上,咸立強作了《文學的位置:以趙南公與創造社關系為中心的思考》的報告,指出文學自治是郭沫若文學理想的核心,與趙南公追求的商人自治有內在的一致之處,趙南公幫助創造社出版叢書和刊物之舉是基于他與后者在新文化理念上的共鳴。
趙南公這個名字在許多論著中反復出現,很多時候都是順帶提及,如名人傳記及其相關研究,以及其他現代出版家的研究論著(如王鵬飛、喬曉鵬著《中國出版家·張靜廬》,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等。趙南公出面保釋過中共黨員尚,而尚曾做過朝鮮共產黨總書記金日成的老師,金日成有專文紀念尚,紀念尚的文章《尚坎坷知多少》③、《歷史學家尚動蕩而坎坷的一生》④等,都敘及趙南公保釋尚一事。毛澤東在給胡喬木、劉少奇的信中提到泰東圖書局出版的馬列書籍。此事只是被研究者們簡單提及,并無相關的研究。真正使得趙南公這個名字與毛澤東研究聯系起來的,是趙南公日記中的一則記載。趙南公1921年8月11日的日記中記載了毛澤東到訪一事,這個記載補充了毛澤東當時在上海活動的某些軌跡。一時之間,敘述毛澤東造訪趙南公、探究毛澤東去泰東圖書局因由等的文章驟然多了起來,如李曙新的《中共一大后毛澤東在上海的活動》(《上海黨史與黨建》2013年第9期)、韓曉東的《趙南公日記出版,記有毛澤東建黨初期行蹤》(《中華讀書報》2016年9月7日)吳海勇的《毛澤東在中共一大后造訪趙南公的歷史情景還原:試論對黨忠誠的歷史初始》(《中共創建史研究》2023年)等。泰東圖書局編印《湖南自治運動史》,收人毛澤東四篇文章,這些事情都被吳海勇③等眾多研究者以各種學術或文學的手法寫進各自的著述中。
四、研究展望
泰東的歷史、價值與貢獻、重要的出版物(刊物與叢書)、經營策略及其得失、泰東的職員/編輯等,這些方面的研究都已經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績,大體上較為清晰地勾勒出了泰東的歷史面影。但是,整體而言,泰東的研究成績既不能與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相比,亦不能與亞東圖書館、開明書店等相媲美。泰東的研究,只能說是剛起步,還是一座有待被發現和發掘的富礦。
我認為泰東研究亟須展開和有待掘進的研究領域至少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對泰東已有史料的整理與新史料的發現
陳福康教授發掘了《趙南公日記》,并推動了日記手稿本的正式出版。趙南公的日記是泰東研究最為重要的史料,令人遺憾的是只找到了1921年全年的日記。趙南公的日記手稿辨認不易,我認為泰東研究亟須將影印本的《趙南公日記》轉錄為簡體字,同時添加注解,日記中簡省的人名等,皆需加以梳考。這些工作我還沒有聽說有誰在著手進行。此外,郭沫若、張靜廬、沈松泉等人對趙南公的描述差異甚大,研究者們大都喜歡引述自己喜歡的材料,鮮有細膩考辨者。主觀回憶的客觀性如何確定,個人記憶的獨特性及相互間的差異如何恰到好處地進行解讀,目前也沒有看到這方面的專門的研究論著。總之,泰東研究的進一步深化必有賴于既有材料的整理與考辨。
咸立強教授通過《順天時報》上刊登的泰東廣告大體確定了泰東成立的時間及最初的社址,又通過《申報》等報紙上刊登的廣告,確認了泰東門市店搬遷擴充的大體時間①。倪墨炎教授通過查閱國民黨政府材料梳理了泰東被查禁書籍的一些情況②。有些材料從邏輯上推斷應該存在,只是受到種種條件的限制,查閱很困難,譬如趙南公保釋尚、田漢等人,必定在法院等部門有具體的文檔記錄。如果能夠查閱這些文檔,則保釋時采用的名義、繳納的保釋金及連環保的具體情況等都能弄明白,這不僅有助于推動泰東、趙南公研究,也能解決田漢、尚等相關人物研究中的一些難題。隨著圖書館電子數據庫建設的日趨完備,材料搜集整理方便了許多,盡可能地搜羅泰東的書刊廣告等越來越成為可能的事情。因此,新材料的發現是可以預料的事情。雖不能期待像陳福康那樣很快就能發現《趙南公日記》之類的史料文獻,但是像書刊廣告、查禁政令等文獻資料有很多已經出現在各種電子資源庫里,就等著有心人前來發掘、整理和研究。
(二)泰東出版物的系統研究
泰東的出版物系統,大致可以分成三大塊:書籍的出版、外國書籍的譯介、雜志的編輯出版。書籍又可以分為單行本與叢書,涉及哲學、宗教、政治經濟學、法學、教育學、藝術學、文學等諸多學科領域。泰東雖然沒有像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那樣出版過超大型叢書,但是出版的“創造社叢書”“馬克斯研究叢書”卻也聞名遐邇,影響至為深遠。現有的泰東研究中,出版物研究主要聚焦于創造社的刊物和叢書,山東師范大學碩博論文以創造社刊物為研究對象的就有十余篇。創造社之前之后的泰東出版物,相關研究非常薄弱。創造社之前的泰東出版物研究,尚有陳青生研究上海“新潮社”的文章①;創造社之后的泰東出版物研究,迄今并無專文研究。以叢書出版而言,泰東出版的政治經濟學、馬列論著、自治等類別書籍,在現代出版史上都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和意義。亞東圖書館早期側重圖文地理類書籍的出版,泰東圖書局側重政治經濟類書籍的出版,尤重國家及地方自治類圖書的出版,早期的出版傾向如何影響到書局后來的發展,在現代文化的建設中發揮了怎樣的效用,這些都未見有人研究。泰東出版的刊物眾多,主要原因與趙南公著意發現并扶持文壇新人有關,當然,其中也有利益上的考量。每扶持一批新人,就意味著泰東多了一份刊物,隨著這份刊物的誕生,往往也就出現了一個新的社團,如《新的小說》對應著上海“新潮社”,《新人》月刊對應著“新人社”,《白露》半月刊對應的是“白露社/進社”,《泰東月刊》對應的則是“泰東月刊社/血潮社”,《海風周報》對應的是“太陽社”,《東方文化》對應的是“東方文化集思社”。這些刊物和社團雖然沒有創造社那么出名,卻也各有特色,頗有研究的價值和意義。譬如《泰東月刊》及\"泰東月刊社/血潮社\"在革命文學興起及革命文學論爭中的地位及意義并沒有得到重視,一些相關論述更是顯示了傳統革命文學研究中特定政治立場造成的傲慢與偏見。至于“東方文化集思社”,更是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存在。“東方文化集思社”及其編輯的《東方文化》,實與《人生觀之論戰》構成一個大的出版系列,泰東推出的這個出版系列與歐戰后東方文化熱密切相關,屬于中國新儒學、新佛學發端期重要的出版物。泰東出版似乎沒有非此不可的出版立場,這也使得泰東出版總體上呈現出很強的包容性開放性,如果非要指出其總體的出版傾向,我認為就是現代性。革命文學與左翼文學代表了一種類型的現代性,新儒學和新佛學則代表了另一種類型的現代性,它們都是泰東出版重要的構成因子。總而言之,唯有客觀地梳理和研究泰東出版的各種刊物及伴生的社團,才能真正呈現泰東豐富的立體的歷史面相。
一份刊物一個社團似乎是泰東出版的傳統,我認為這很可能與趙南公的個人情懷及出版策略有關,趙南公當初就加人過上海“新潮社”和“新人社”,這種集出版者、編者、作者、讀者于一體的社團,似乎就是后來“讀書會”或“讀者俱樂部”的前身。泰東出版物的系統研究,也必將深化人們對泰東及其經理趙南公的認知。
(三)新視角與新的研究議題
泰東的研究人員,來自文學、出版史、商會史、黨史等各學科領域。其中,來自文學、出版領域的學者研究成果最豐,劉納、吳永貴、王建輝、咸立強、張勇等都有系列研究成果問世,泰東與現代文學關系的研究成果自然也最為厚重。這既充分顯示了泰東之于20世紀中國文化與文學有著至關重要的價值和意義,同時也表明泰東的相關研究存在明顯的失衡。為了突破文學研究尤其是創造社文學研究在泰東研究中一家獨大的局面,泰東研究的視角需要更新,研究的技術需要創新,研究的領域需要拓展,研究的議題需要擴大。以泰東經理趙南公的研究為例,現有的研究大多聚焦于趙南公與郭沫若、郁達夫等創造社同人,以及張靜廬、沈松泉等人的關系上,然而,眾所周知,趙南公出身政學系,與研究系關系甚深,可是這方面的研究甚為欠缺,有些論著敘及時亦是點到為止。若是不能深人研究趙南公與廣肇公所、四馬路商會、上海總商會、政學系/研究系之間的關系,對于趙南公的許多出版行為的闡釋就難以深人。出版受到眾多因素的制約,對于一個并不怎么純粹的出版人來說,影響趙南公出版決策的因素更多。從場域的角度探究趙南公的出版行為,解讀泰東出版,這就需要泰東的研究要有更為廣闊的研究視野。趙南公不僅是一個出色的出版家,還是一個追求商人自治的杰出的社會活動家,新書業出版與商人自治運動構成了趙南公20世紀20年代最主要的社會活動,趙南公與現代商人的自治運動不僅是趙南公研究中有待展開的新的研究議題,亦是打通泰東出版史研究的重要線索。泰東向來有出版自治類書籍的傳統,這個傳統并非只是受到了來自政學系的影響,其實與趙南公個人的理想追求也密切相關。理解了這一點,也就能明白趙南公重建理想的新泰東的努力,其實重心不在文學,尤其是前期創造社倡導的為藝術而藝術的文學。
趙南公是很有想法的出版人,很重視出版廣告的使用,不僅長期在《申報》《國民日報》等報刊上進行廣告宣傳,還充分利用書局自己的書刊發布廣告,有時一百多頁的書刊,競會刊載廣告達17頁之多。雖然已經有研究者注意到了泰東的書刊廣告,但是專門研究泰東廣告的論著還沒有。錢理群總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編年史——以文學廣告為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討論了許多文學廣告,泰東出品的廣告很少。有些研究廣告的學者欣賞《現代》雜志第1卷第1期《少年維特之煩惱》,誤以為是刊物的編輯撰寫的廣告文,并不知道這段文字摘引自郭沫若《〈少年維特之煩惱gt;序引》。考鏡源流,確定作者,梳理影響,泰東廣告上述各方面的研究都有待開拓。
研究閱讀史、版本史的論著,經常會涉及泰東的出版物,尤其是郭沫若的《女神》《少年維特之煩惱》等,在相關研究中常被作為案例,亦是單篇論文研究的對象。這些研究雖然皆以泰東版本為原點,可是泰東版本在相關研究中并沒有得到真正深入全面的考察,以郭沫若譯《少年維特之煩惱》為例,眾所周知,郭沫若曾抱怨泰東初版本錯誤太多,自己做了勘誤表,結果被書局遺失了,錯誤一直沒能修訂。各種論著大都襲用郭沫若的說法,并不考證勘誤表是否存在,以及是否真的遺失等事。實際上,勘誤表很可能并沒有遺失,因為創造社出版部推出《少年維特之煩惱》修訂版后,泰東也推出了修訂版,兩個修訂版明顯不同。我認為泰東推出的修訂版,就是根據郭沫若做的勘誤表修訂的①。
現代出版為現代公共話語空間的建設奠定了基礎。泰東留給后人的遺產,絕不僅僅只是給創造社等文學社團提供了機會,泰東出版的眾多自治類書籍,經理趙南公始終如一堅持參與和推動的商人自治運動,都是現代社會建設需要的可供參考的資源。趙南公一手操持的四馬路商會,在某種意義上也為現代社區自治提供了樣板。優秀的出版人,目光絕不會只是盯著出版利潤。趙南公主持下的泰東,其實也為小書店/出版機構如何服務社會/社區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路徑。我們完全有理由期待,隨著新的史料的發掘、新的研究方法和研究角度的引人,以及新的研究議題的開拓,泰東研究將會邁上一個新的臺階,關于泰東的研究成果將會更加豐富厚重。
[作者咸立強,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The Study of Taidong Publishing House over the Past 110 Years:Achievementsand Prospects
Xian Liqiang
Abstract:This article systematically reviews existing research on Taidong Publishing House, including its development, cultural contributions, and key figures such as Zhao Nangong. Also, it provides insights for future research, aiming to advance and deepen the study of Taidong Publish- ing House,
Keywords:Taidong Publishing House,Zhao Nangong,Society of Creation,publications, new perspecti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