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graphy Experiment: Virtual-Real and Chance -Interview with Young Photographer Ning Yuxi
攝影/ 采訪/PhotosbyNingYuxi InterviewbyShenWenxin


申汶昕(以下簡稱“申”):是什么契機讓你專注攝影圖像本身的實驗性研究?
寧雨晰(以下簡稱“寧”):我的創作始終是圍繞影像本身的實驗性展開的,這一方向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對攝影本質的持續追問與實踐中逐步形成的。最初接觸攝影時,我和許多人一樣,將其視為一種記錄現實的工具,拍攝時更多地關注如何精準地捕捉影像、如何構圖、如何用光。但在實踐中,我逐漸意識到攝影遠不僅是追求按下快門的瞬間,而是一個涉及物理、化學、數字技術及觀念構建的復雜過程。攝影的邊界究竟在哪里?它是否必須依賴現實世界的物理光影?圖像的“真實性”如何被建構?這些問題促使我從“記錄”轉向“實驗”,開始深入探索攝影圖像的本體特性。
我受到羅蘭·巴特、約翰·伯格等人的影響,意識到攝影從來不是單純的再現,而是一種在社會、文化、歷史語境中被不斷塑造的視覺語言。尤其在當下數字影像泛濫的時代,攝影如何在真實與虛擬之間建立新的觀看方式?如何在消解與建構之間尋找新的可能性?這些問題始終驅動著我的創作,讓我不斷在攝影圖像的實驗性研究中尋找突破。
因此,促使我走向攝影實驗性研究的契機,并非某一個特定時刻,而是一個長期積累的過程,是對攝影的邊界與本質的持續追問,是對影像技術的深入探索,也是對現實與視覺經驗之間關系的重新思考。

申:中國美術學院7年的求學經歷對你的藝術創作有怎樣的影響?
寧:七年的經歷塑造了我的創作方式。它使我從最初對攝影的感性認知逐步轉向對其本體、媒介屬性和觀念性的研究中。在本科階段的我非常沉迷攝影的物質性,經常在暗房中悶頭研究感光材料、化學顯影和傳統沖印技藝。這種手工性的實驗讓我對攝影的物理屬性有了更直觀的理解,也讓我意識到影像更像是一種可塑的物質,一種可以被操控、轉化甚至拆解的媒介。暗房的沉浸式體驗培養了我對影像物質特性的敏感度,為后來我在不同媒介之間轉換圖像的表達方式奠定了基礎。
進入研究生階段后,我的創作方法逐漸從個體實驗擴展到更廣闊的藝術項目實踐中。相比于本科時期對攝影物質性的專注,這個階段讓我更多地通過團隊合作和跨學科實踐來尋找新的影像語言和創作路徑。在參與多個藝術項目的過程中,我接觸到了來自不同領域的藝術家,他們的工作方式為我提供了新的參照。正是在這些項目的碰撞與合作中,我結合了一些無相機、版畫轉印等技術手段,創新了影像制作與光的塑造。
申:于你而言,進行不同的攝影實驗時,與普通拍攝
相比有什么別樣的創作體驗?在運用不同的媒材時遇到過何種困難?
寧:攝影實驗與普通拍攝的最大區別在于,它不再是一個可控的過程。在我的創作中充滿了未知與偶然性,我不僅要考慮影像的形成方式是否能落地,還要面對材料、媒介、技術碰撞出的多種不確定結果。
在使用不同媒材時,最常遇到的困境是對材料特性的陌生感,我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去研究、測試,甚至犯錯,以找到最適合的表現方式。例如,在嘗試油墨轉印工藝時,我發現轉印圖像的清晰度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響,包括顏料的選擇、紙張的軟硬程度、表面紋理的粗細,以及打印機的類型和打印方式等。最初的實驗中,圖像要么模糊不清,要么附著力太弱,導致部分細節缺失。我不得不一遍遍調整油墨的濃度、試驗不同的涂布方法,甚至嘗試不同品牌的打印紙和噴墨設備,才能找到最穩定的轉印效果。這種實驗的過程往往耗時漫長,但當最終成功時,那種從未知中摸索出新可能性的喜悅,遠比直接拍攝帶來的成就感更為深刻。
申:皮影、油燈與顯影液的光影碰撞讓人眼前一亮,未來你還會繼續這種創作方法嗎?會運用到什么樣的場景之中?
S 京消逝與顯現之間尋找可能性,讓影像在不確定中浮現,成為人與媒介、人與世界的一種共振。或許,這種共振本身就是攝影最迷人的地方一一它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持續生長、不斷變動的過程,而我希望自己始終可以保持這種開放性的創作姿態。
寧:未來我還會延續這種創作方式,不同的是,我希望通過手工書的形式繼續創作,我不想讓作品僅停留在被動地觀看與欣賞,而是希望它能夠成為一種可以被閱讀,甚至觸摸的藝術作品。
相較于傳統攝影作品的單一平面展示,手工書提供了一種更具時間性和互動性的觀看方式。翻頁的過程本身就是對影像敘事的一種“解碼”,每一次的翻動都可能改變觀者對畫面內容的理解。在這個項目計劃中,我希望打破影像的固定性,讓它隨著閱讀的節奏逐漸顯現,甚至“消逝”,處于一種“流動的、被感知的”狀態。
申:在你的作品中,我們能看到“傳統”與“現代”的并存。
申:在創作中,你常常探索“偶然性”“秩序”“矛盾”等話題。
寧:是的,在我的想法中,這些概念不僅存在于攝影技術的實踐之中,更是關乎觀看、理解與構建世界的方式。攝影作為一種媒介,本身就帶有強烈的雙重性一一它既是秩序的建立者,又是偶然性的承載體;它既能精準捕捉現實,又能在光影交錯間生成無法預測的影像。正是這種不確定性,給予了攝影無限的可能,也成為我持續創作的動力源泉。
在攝影創作中,我不斷在偶然與秩序、自由與控制、
寧:關于傳統在藝術表達上的運用并非刻意為之,而是出于我個人的喜好。“影戲”系列的作品最初就是因個人對皮影收集的沉迷而起的。這些形態各異的皮影或粗獷概括或精雕細琢,從各自的造型特征上便能反映出某一地區影戲的地域性特征和民俗文化。在這組作品中,我并未按照傳統皮影戲的方式進行再現,而是讓皮影成為攝影的“底片”,用紫外光直接在相紙上曝光,再用顯影液手工繪制局部,使圖像呈現出水墨暈染般的視覺效果。這種手法既借鑒了皮影戲的光影呈現,又結合了相紙的顯影特性,這是將兩者的邏輯打破后重新編織的一組攝影作品。
不過在當今的文化語境下,傳統文化的再詮釋的確已成為重要的藝術議題之一。一方面,全球化的進程讓許多文化的呈現逐漸趨同;另一方面,人們又希望在這種同質化中重新找回自身文化的獨特性。在這種背景下,藝術創作不僅需要回應當代視覺文化的發展,也需要從歷史的脈絡中汲取養分站穩腳跟。
申:類似邂逅般的“失誤”是你創作中的閃光點,請談談你如何將“失誤”拓展補足成一件完整的作品。
寧:在社會的認知框架里,“失誤”往往是基于某種特定標準對事物發展方向偏離的評價。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如果世界的本質在于流動與變化,那么固定的、被認為“正確”的發展方向本身就值得懷疑。從這個角度來看,所謂的“失誤”,其實只是社會賦予事物的一種標準化評判,而不確定性才是世界的本質。
攝影的偶然性恰恰是對這一點的印證。在影像創作中,我常常遇到看似“錯誤”的曝光一一不受控的顯影擴散、意外的光影軌跡,但這些因素并非真正的失敗,而是影像生長過程的一部分。
“浮光一日”系列便是源自一次巧合,在我于桐廬山間徒步的過程中,由于攜帶了過多的物品,我不得不用手機抵著相機作為支撐才能按下快門。這一別扭的攝影姿勢使得屏幕與鏡頭接觸過近,直接影響到了后面拍攝的圖像,手機屏幕人了鏡。有趣的是,屏幕反射出的畫面竟然與實際景象重疊在了一起,悄然間構建出一張新的畫面。這類似邂逅般的“失誤”成了本組作品的創作核心。我后面嘗試利用不同光線下所產生出的景象作為畫面元素,其中包含了屏幕反射光、閃光燈、自然光等,虛影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會被重構,成為與實景相互補全的一部分,并共同制造出一種超現實而又略帶夢幻的視覺體驗。

隙”作品中的實驗,利用焦平面的特性與人的運動的交互,讓影像中的空間表現出一種流動的秩序。同時也是對攝影本體的一種質問:影像中的空間是否真實?我們所見的世界,是否一定比相機所見的世界更“真實”?
因此,我通過“虛實”的并置,嘗試構建影像空間中的張力,使得影像從“被觀看”轉向“被進人”的狀態。
申:“虛實”“瞬間”是你創作的靈感源泉,在不同的主題中你都有意識地將“虛影”與“實景”互補重構,你是否試圖在創作中利用這些“共通性”創造出一種超越圖像本身的表達方式?
寧:“虛實”“瞬間”“實景”,這些概念都在探討攝影的空間性。相機作為媒介,除了記錄我們肉眼可見的現實,同時也制造了一種超越人眼感知的“攝影現實”,這一現實中的空間被折疊、延展、錯位,甚至被重構,從而形成一種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異空間”。我最初在“罅
申:你的創作常常從內心感受出發,從攝影實驗落腳,請談一談這種創作流程的原因。
寧:在我的藝術實踐中,情緒并非單純的自我表達,而是影像形成的起點。我的創作靈感往往來源于一種模糊而強烈的內心體驗一一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對時間流逝的敏感、對現實與記憶交錯的感知,這些都驅動著我去尋找合適的影像語言。
攝影是一種極具物理性的媒介,它依賴于光、時間、化學或數字技術的結合,而我的目標是讓這種客觀的技術能夠承載主觀的、流動的內心世界。因此,在每一個項目的最初階段,我會讓自己沉浸在某種心理狀態中,去思考影像如何不僅是“看見”的結果,更是“感知”的方式。同時,實驗對于我的創作至關重要,因為它允許“意外”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并使影像的生成方式成為作品敘事的一部分。實驗的意義不僅僅在于發現新的影像方法,而是讓影像本身成為問題的解答一讓影像的“制作”與“觀看”之間產生新的關系,讓它不僅僅作為圖像的“結果”,更作為存在本身。


作者簡介:
寧雨晰,1998年生于河南鄭州,2021年本科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攝影系,同年考入中國美術學院攝影系攻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