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是具有審美屬性的語言行為與作品,是作者文學作品的精神標記。不同作者受到生活經歷、性格特點、年齡、認知等因素的影響,創作的小說審美特性有一定的區別,可以體現與展示作家的精神、思想、創作個性等。馬識途(1915一2024)是我國巴蜀籍的現代文學大家,集革命家、書法家、作家多重身份于一身。這位享壽110歲的世紀老人,其文學創作深植中華傳統敘事范式,作品選材聚焦地域性民俗特質,在鄉土氣息浸潤中形成個性鮮明的審美體系,為現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獨特的研究維度。
一、文藝民俗學下馬識途小說審美的形成因素
文藝民俗文化是熏陶與影響作家審美情趣、需要、動機與藝術素材有機的關鍵因素,也是作家個性特點形成的基礎。馬識途生長于巴蜀地區,其創作的小說字里行間流淌著民間風俗生活,承載與隱藏著巴蜀地區社會公眾的文化認知、個體記憶,具有一定民俗認同、民族情感。從文藝民俗學視角分析,馬識途小說審美意蘊,是在巴蜀這一片特殊土壤環境與歷史文化環境中孕育誕生的。一方面受到地理環境的熏陶,巴蜀地區地貌豐富,涵蓋平原、丘陵及群山環繞的盆地,終年云霧繚繞、雨水豐沛、氣候溫潤。地理環境的封閉性與多樣性,孕育出兼具雄渾堅韌與瑰麗多姿的文化特質,更在歲月沉淀中保留了某種原始野性。生長于斯的馬識途,其小說創作深深植根于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語言風格獨具巴蜀韻味,敘事結構開放多元,更在字里行間躍動著辛辣幽默的生命力。另一方面受到生長經歷的影響,馬識途出生于巴蜀小縣城的書香之家,幼時在私塾中熟讀地方志與《資治通鑒》《綱鑒紀要》等傳統文學,自小接觸巴蜀地區的燈會、花會,以及歌舞宴會,這一經歷使得其小說敘述風格具有鄉土化、地域化特點。青年時期,他開始改學新知,進入當地一所著名的中學,學校校長為陶行知,此時其閱讀了許多雜志、小說,以及一些以富國強兵為主題的書籍,并且親身經歷了民族危亡,形成了獨特的審美經驗。他的作品充滿了對人性現實、社會文化的反思與贊嘆,具有獨具特色的文藝民俗審美特點。
二、文藝民俗學下馬識途小說審美的意蘊
(一)人物描寫 充滿人文情感
錢谷融先生在《論‘文學是人學’批判集》中提出:“文學是人學。”其寫文藝民俗的根本目的就是寫人,即文學要想實現教育人、改善人,就必須從人的生活出發,以人的思想理念為中心。作家使用審美的方式悲嘆不幸、贊嘆幸福,讓讀者通過文字感悟當中的悲歡離合。由此可見,文學創作的本質與精神內涵理應是關切、保護人的命運起伏、生存狀態、價值理念、思想情感與生命感悟等。
馬識途的創作始終秉持俚俗美學立場,以平民化敘事策略聚焦市井生活圖景。其文本通過對日常瑣事的顯微式書寫,既在揭示社會肌理的過程中捍衛民間樸素的道德倫理,又通過黑色幽默筆法解構權力異化現象。在其創作的小說當中,從具體層面分析并沒有一個完美或者具有濃厚神性光環的人,無論是《巴蜀女杰》中的主人公張萍,還是《清江壯歌》中的賀國威,都不完美,無法做到忠義兩全,即便是《雷神傳奇》中的雷神,這種被大眾追捧成為神明的主人公,最終也落得身首異處的結局。馬識途在刻畫社會大眾時期,并沒有為其賦予完美無瑕的淳樸、純真形象,而是在凸顯其缺點的同時,著力開發挖掘這一大群體身上隱藏的生命力量,敘述與描繪社會公眾的失敗經歷以及失敗后的成長,如《夜譚十記·破城記》中的小衛,從少年時期就開始前往社會這一大染缸當中,在社會上討生活,身上雖然沾染了許多不良的生活習慣與行為,但是并不沉迷其中,在社會掙扎時仍舊保持著為國為家奮斗的精神,為了革命舍生忘死。
(二)敘事模式 “擺龍門陣”
“擺龍門陣”是巴蜀人生活的重要部分,一般是指在茶館或者其他空間閑談、聊天兒。馬識途出生于巴蜀,自幼浸潤于“擺龍門陣”的茶館敘事傳統,其藝術啟蒙源于評書、善書等曲藝形式的耳濡目染。巴蜀地區獨特的民俗環境、敘事模式,既構建與形成了馬識途獨特的行為習慣和成長經歷,也影響其文藝民俗作品的敘事模式與敘事素材。吃講茶、茶館聽書等習慣與婚禮儀式、祝壽、葬禮等各種民俗規矩和事項,都深刻烙印在其記憶與經歷當中。他創作的文學作品中大量運用了獨特的民俗材料與“擺龍門陣”式敘事風格。例如,《夜譚十記》既借鑒了《一千零一夜》以及《十日談》等西方文學體裁與敘事形式,又大量傳承了中國古典小說的敘事模式。中國古典小說最開始的形式為“講唱文學”,為了更好地吸引聽眾,獲取積極的反響,人們往往會在故事當中增加懸念,讓故事更加曲折。《夜譚十記》當中大部分文本都運用了中國古典小說的敘事形式,利用民間說書人講故事的敘事模式開展,開頭設置有引入正題的楔子(開場白),中間穿插著說書人的點評與描述,形成了茶館效應。同時,《夜譚十記》內容與形式充滿民族風情,展示了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普通人的生活,描繪了那個時代的社會面貌與生活場景。后來2020年發布的《夜譚續記》是《夜譚十記》的補充,延伸了《夜譚十記》的敘事結構與模式,可以視為馬識途對“擺龍門陣”文學形式有意識的堅持、持續的借鑒,因為“擺龍門陣”需要有氣氛,需要有“擺”的場地,而故事講解描述必然波折,讓讀者產生閱讀欲望,在閱讀中讀者自然可以體會與感悟“擺龍門陣”這一種反復循環的敘事形式,以及巴蜀地區民俗審美風格。
(三)文本語言 樸素自然
馬識途的文學人生始終扎根生活沃土:少年時期曾成為陶行知先生的學生,聽過魯迅先生的演講;青年時期參加了葉圣陶先生組織開展的征文競賽;64歲時創作了《清江壯歌》,一時間轟動文壇;87歲時寫出了電視劇本《沒有硝煙的戰線》;104歲時完成封筆之作《夜譚續記》。無論是青年,還是老年,其創作的文學作品都是以自身生活與經歷為材料依據和靈感來源,而這種基于生活的創作機制,又造就了其小說的語言藝術特征。這種特征主要體現在兩個維度,一是善用“輕描淡寫”的節制性表達,二是善用充滿地域色彩的方言詞。
在語言敘述過程中,馬識途一般不會進行大篇幅或者純粹的景物描寫,而是經常根據人物的心理、特殊環境需求描寫景物,從整體出發,使用簡潔、明確的筆墨勾勒出一幅生動鮮明、氛圍濃厚的圖景。畫面當中主要景物描寫時,他會加入感情詞,用來充當景物的基調。這種語言描寫模式在熏陶人物心理、營造良好的環境氛圍上有一定的作用,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例如,《清江壯歌》這部小說以真實的歷史為載體,講解與描繪了一對父女因為種種原因而失散,失散二十年之后重逢,父親向女兒講述了自己的戰友、妻子為了革命奉獻生命的故事。小說中有過許多寫景的段落,如“一九六〇年五一國際勞動節的前一天,從漢口開往北京的快車,正在華北大平原上奔馳。現在正是黃昏時候,太陽莊嚴地落到遠遠的西山背后去了,天邊燃燒著的彩霞也慢慢地熄滅了。蜿蜒的西山,在明凈的淡青色的天幕上,畫上一條柔和的曲線,在曲線上浮動著幾片灰色的云和幾只歸鴉,在曲線下閃動著幾點星火和村子里升起來的炊煙。天色慢慢地黑下來了,大地一片寂靜”。這一段語句簡潔明確,以凝練的筆法完成意象建構。“歸鴉”作為核心意象,不僅展現出父親尋找自己女兒時緊張急迫的心理,也為敘事空間暈染出暮色蒼茫的基調。這種在有限文本容量中實現多重敘事功能的修辭策略,凸顯出作者節制而精準的審美特質。
作為一位巴蜀作家,馬識途創作的小說具有十分顯著的地域特點,特別是其創作的《夜譚十記》《夜譚續記》等,無論是文本當中人物的對話交流,還是特殊的敘述語言與敘述模式,都充滿濃郁的巴蜀風味。閱讀這些小說令人如同坐在茶館里聽說書人講解一般,充滿趣味。例如,《夜譚十記·破城記》中有一句話:“師爺趕忙出來給縣太爺搭梯子,好叫他下臺。他對剃頭師傅說:‘一個剃頭匠,怎么穿得這樣洋里洋氣的?算了,算了,快到下屋去給他們剃頭吧。’”這一句話中的“下屋”,在巴蜀地區通常指正屋附近的房子。此外,馬識途小說當中還有許多具有巴蜀風味的方言詞,如“沖殼子”在巴蜀地區的意思為閑談、閑聊、吹牛,“腦殼”意思為腦袋、頭,“鄉壩佬”意思為鄉下人,“鄉壩頭”則是指農村地區。此外,馬識途小說當中還有許多的具有巴蜀風味的語氣詞,如“嘛”“啊”“哼”。利用這些帶有區域特色、濃厚地域色彩的方言短語、詞匯等,既讓作品語言與當地人真實生活貼近,而且可以直觀地呈現巴蜀地域的獨特文學語言審美風格,為作品賦予生動樸素、真實平凡等特點。
(四)審美心理 民族共通
民族心理主要是指民族在社會生活生產、自然環境當中形成的心理特點,其具有持久性、大眾性、穩定性與群體性等特點,可以傳遞與展示這一民族的風度、氣質,體現這一民族的歸屬感。作家將會在這一特定的界限當中進行小說創作,這也使得其創作的作品,無論是情節的排布與設計,還是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創設,都可以體現與展示一個民族在審美實踐、社會生活生產中積淀誕生的文化心理與底層民族精神。
馬識途在小說創作過程中習慣于用“民族的眼晴”去審核與解讀生活,體驗與感悟本民族社會大眾的心理性格,并且將在獨特生活土壤當中形成、獲取的創作個性與民族風格共性結合,從社會公眾習慣、常見的事物當中開發挖掘人們習慣、理解的素材與語言形式,這也使得其創作的小說具有別樣的美感,對于本民族熱烈真摯的情感以及給讀者帶來的觸動和影響,遠遠超過使用高超表現技巧與寫作手法的文學作品。例如,在《京華夜譚》中,肖強在與自己愛人分別時,并沒有與其當面進行告別,而是在不斷糾結過程中為自己的愛人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說道:“也許歡合的日子終將來叩開我們的心扉。讓我們堅信并且永遠地等待著吧。”這一段描寫表現了肖強革命情感與對愛人的情感,折射出肖強身上隱藏的高尚品格,以及為了民族與國家犧牲自己愛情的奉獻品格。此外,民間傳說、歌謠、典故、俗語等是民族共通心理的重要載體與平臺,其可以借助娛樂性、文學性的模式,再現與展示現實生活生態,是突出體現社會生活現狀的重要資料。馬識途小說當中有大量的歌謠,作者希望利用人物傳唱的歌謠來體現與展示自己的情感。例如,在《夜譚十記》中,作者通過民間歌謠展現舊社會底層生活,如川江號子、婚喪嫁娶的俚曲等;在《盜官記》中,作者借助民間俗語與謠諺揭露當時社會的黑暗;在《清江壯歌》中,作者通過穿插與引入鄂西民歌,體現民眾進行革命斗爭的精神與情感;在《滄桑十年》中,作者則使用川渝地區流傳的方言順口溜體現人民群眾在特殊歷史時期的民間智慧,為作品賦予獨特的文化特點與審美鑒賞價值。
此外,民間典故與傳說當中也隱藏有一定的民俗因子,寄托與隱藏著勞動人民的情感以及對生活的向往,是中國人民最主要、最關鍵的文化活動,可以體現中國人民的娛樂審美。馬識途小說當中整合運用了大量的民間典故與傳說,例如,《盜官記》中就引入了許多民間傳說,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與“土匪”有關的故事。作者將其當作主人公,從“土匪”角度出發進行文本創作,不僅為文本賦予了黑色幽默風格,而且揭露了那個時代社會的本質特點,以及人民生活的艱辛和反抗精神,既符合讀者的審美理念、價值追求等,又展示了當地民眾的精神氣質、審美韻味。
綜上所述,馬識途的小說無論是內容、語言、表述形式,還是題材,都隱藏著濃厚的文化底蘊,可以體現特定歷史時期的生活氣息、文藝民俗,具有反復品讀、深度鑒賞的獨特魅力,對于中國文學發展具有促進作用。因此,我們需要深度鑒賞馬識途的小說,深層次分析其審美內涵與藝術特點。
本文系2024年四川省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四川思想家研究中心項目“馬識途的當代文學研究貢獻”(項目編號:SXJZX2024—021)的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