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時候,父母都在城里上班,沒有時間照看我,那個年代不興雇保姆,再說就那點兒工資,也根本雇不起。所以,在我剛出生兩個月的時候,父親就把我送回了老家,我童年大部分時光是在老家度過的。我從小在爺爺的照看和呵護下長大,而說到喂養,自我開始記事兒起,便是三叔用嘴嚼著杠子頭火燒和花生米,一口口地喂我。當時三叔還沒有成家,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生活。
三叔在世的時候,有他的兒子義文用心照顧,無論是吃的、用的還是穿的,各方面都挺好。我對三叔的生活特別放心,只是時常有些掛念,身在俗世,忙這忙那的,回去看他的次數并不多,總覺得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沒想到的是,2月11日晚上10點,義文兄弟來電話,告訴了我三叔剛剛去世的消息。聞此噩耗,我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六神無主。就在前幾天,我在云南的時候,還和義文通過電話,問起了三叔的近況,他說三叔的身體很好。本打算這兩天我就去看三叔的,真沒有想到三叔就這么突然地離世了!我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時也理不出頭緒。接完電話,我定了定神,才想到已是夜間,又相距80多公里,馬上開車去確實有點兒勉強,黑燈瞎火的,家里人也不放心。我就打電話給在濰坊的弟弟義民,讓他先提前趕去,我明天一早再到。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急匆匆地開車狂飆。一路上,我滿腦子都是三叔的音容笑貌,還有那些他對我的好,點點滴滴,讓我情難自抑。
時下村里的紅白事都是新事新辦,加之疫情還沒有完全過去,所以,三叔的喪事也不例外,一切從簡。沒有了那些儀式,我們心里一直感覺過意不去。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三叔生前衣食無憂,義文照顧得很周到,到了生命的后期,義文給三叔擦屎端尿,盡心盡力,無微不至。我曾對義文說,“別看你有時候嘴上說話不好聽,可照顧老人,你是有實實在在的行動。百善孝為先,你的孝順,沒的說!”三叔后期得了腦血栓,雖然有所恢復,可行動還是不便。義文總是把炕燒得熱乎乎的,還在炕頭上加了兩組暖氣片。這也虧得義文娶了個懂事的好媳婦,她做飯都是完全按照三叔的口味來,葷素咸淡,肉蛋奶菜,搭配均勻,營養平衡。三叔逢人就夸義文兩口子,也難怪村里的老少爺們兒,沒有不夸他倆孝順的。
我聽義文說,三叔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沒有大吆小喝,平平靜靜得如佛家涅槃。多年前,義文就給三叔單獨蓋了幾間房,為了睡覺舒適,還專門找人支起了火炕。那天早上9點,義文給三叔喝牛奶,三叔吐了,義文發現有些血絲,他頓感不正常,就立馬打電話給村里的醫生。醫生詳細診治以后,表示已經無力回天,讓準備一下后事。義文還是讓醫生開了止吐藥,給三叔喂上,然后抱起三叔把他放在炕上,讓他休息。到了下午2點多,義文又喂了一次藥。此時,他見三叔的呼吸已很不正常,就摸了摸炕,覺得有些濕,趕忙把三叔抱起來,擦屎擦尿;又給三叔洗了洗身子,換上了新褲子,把三叔放回炕上。晚上,義文和弟弟義武兩個人一直守在三叔身旁,到了夜里9點30分左右,三叔就撒手人寰,臨終也沒有留下一句話。
三叔操勞了一輩子,已經入土為安。他的喪事辦完好幾天了,我卻始終有種莫名的痛,連續幾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腦子里總縈繞著三叔慈祥的面容。有時候不由得哽咽在喉,眼淚也不知不覺地流淌。如今三叔去了,家里再也沒有了長輩,沒有了有老可依的溫暖親情。老家,立馬變得陌生、疏遠了起來。
三叔的一生,樸素平淡,老實本分。我在老家的那段時間里,無論我多么頑皮淘氣,三叔從來沒有打過我一次,甚至也沒有呵斥過我。他和鄰里之間也和平相處,說話和顏悅色,從來沒有和鄰居們發生過爭執。他一生節儉,從不鋪張浪費,是典型的小農思想。窮苦日子過慣了,即使家境富裕以后,他也還是以勤儉持家。他后半生的生活,被兒子安排得停停當當,看著其樂融融的一大家人,他的晚年是滿足的、幸福的。
我記得小時候,家里主要是喝米湯就著咸菜,吃窩窩頭,很少吃白面饃饃,也不經常炒菜。有時候,全家人就煮一鍋地瓜干子,一人分幾片,而三叔卻單獨買杠子頭火燒和花生米,用他那干癟的嘴,一口一口地嚼著喂我。想起這些,我不免有些心酸,也幸福感滿滿。“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對三叔的恩情,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報答,三叔就離我而去,我內心充滿了自責和愧疚。這是我莫大的遺憾,也是一輩子的良心債。
我曾聽奶奶無數次地說起過:三叔那時還小,剛學著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連續幾年的自然災害,全家人都沒飯吃,村頭有棵小榆樹,榆葉早就被人家擼光了,我奶奶只好去剝榆樹皮,餓得蹲在榆樹下都起不來了。在那個時期,三叔差一點兒沒被餓死,算是撿了一條命,餓得連路都走不了了。因此,三叔從小身體就不好,比較瘦弱,但是他很好學,對詩詞、故事,知道得很多,還當過生產隊里的文書。三叔經常給我講《西游記》《水滸傳》《聊齋志異》等好多故事。一到晚上,我就纏著三叔講故事。盡管三叔身材矮小,但對我來說,他卻有種父愛如山的偉岸,在我的心目中,三叔也永遠是那么高大。
三叔,您在天國安息吧。若有來世,我愿意再做您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