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流散文學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研究”(21amp;ZD277)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張涵,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領域為英美文學。
Title:Dystopian Future Landscapes and Technological Disenchantment in Life on Mars
Abstract: Life on Mars is the third poetry collection of contemporary African American poet Tracy Smith. Embracing the genre of science fiction, Smith imagines a dystopian future in the high-tech era, with people holding silent parties in space.Smith's dystopian landscapes initially depict the ecological deterioration and social conflicts. Ranging from the messy living conditions to abnormal social interactions, the chaotic external environment suggests the disillusionment with utopian aspirations. These future landscapes also reflect the present, exposing the depletion of natural resources, violent crimes,racial discrimination,and other social contradictions in modern society.As the subject of constructing and shaping this dystopia, human beings encounter the mental crisis in the lack of belief,family ethical disorder,and collctive trauma within such chaotic environment. The uncontrollble spiritual landscapes have paralyzed human initiative, making the reconstruction of a utopia impossible.By imagining dystopia, Smith negates the utopian fantasy of modern society, reflects on reality through a virtual future, and exposes and criticizes the 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 that underpins the dystopia, as well as its domination and repression of humanity under technological enchantment.
Key words: Tracy Smith; future landscapes; dystopian future; 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
Author: Zhang Han, is Ph.D. candidate at the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Wuhan 43oo79, China). Her major research area is British and American literature.E-mail: zhanghan_314 @ 163.com
非裔美國詩人特蕾西·史密斯(TracyK.Smith,1972-)是第22位美國桂冠詩人,她憑借詩集《火星生活》(LifeonMars,2011)獲得2012年普利策詩歌獎。在這部詩集中,史密斯以《科幻》(“Sci-Fi”)一詩開篇,將創作視角拓展至無垠且未知的宇宙,展現了她對未來星際生活的瑰麗想象。這些想象包羅萬象,囊括了從個人生活到家庭、社會生活,乃至宇宙生活等多重景觀,表現為無限無序與混亂的未來景觀具有明顯的反理想、反烏托邦特性。在史密斯看來,反烏托邦詩歌可以使人們“思考當下的美國及其將要走向的未來\"(Schwartzamp;Smith174)。國內外學者多從史密斯的創作意圖出發,將《火星生活》視為詩人為父親而作的挽歌,并結合史密斯的非裔身份,分析詩作中對“暗物質”(darkmatter)、母性、信仰等的書寫,探究這些主題背后的詩學觀與詩人對現實問題的思考。這些研究側重詩人的非裔身份對其創作的影響,但實際上史密斯曾在采訪中明確強調過《火星生活》的反烏托邦特性,從這一角度對詩作進行文本細讀的研究尚未展開。
在史密斯所描繪的未來生活中,太空變成了舉行大型家庭聚會的場所,人們在其中縱欲享樂,肆意狂歡。火星生活的實現不僅依賴于科技的進步,也歸因于自然環境惡化、地球不再宜居的無序狀態,伴隨著社會層面上頻發的沖突對立現象,生存于混亂空間中的人類耽于現代科技所提供的快感之中,在拋棄傳統的理想與信仰后走向集體物化和異化。詩集中對未來景觀的展現是全方位、多維度的,更是無序、反理想化的。通過詩集中獨特的反烏托邦書寫,史密斯旨在以未來反觀當下現實,展露現代社會發展中的陰暗面。詩人同時指出,以科技建構烏托邦的愿望使得技術理性思維操控著人與自然、社會以及人與人的關系,進而揭露絕對依靠技術來建構烏托邦的不可靠性,呼吁大家對科技至上論和技術理性保持足夠的警醒。《火星生活》不僅關涉宇宙與未來,它更指向現實和當前。在這里,反烏托邦成為了史密斯反思過去、立足當下和面向未來的手段。
一、環境想象:失序社會與生存困境
在以托馬斯·莫爾(ThomasMore)為伊始的烏托邦傳統中,烏托邦(utopia)指向公正、秩序、希望、福利等正向積極概念,是柏拉圖意義上的理想國,但同時也是被否定的烏有之地。在莫爾的構詞中,“eutopia”中的“eu”在希臘文中指一系列代表“理想的”、“繁盛的”和“完美”的積極領域。在烏托邦之中,整個世界的運行和人的發展都是無限趨近于圓滿的。而作為烏托邦的變形,反烏托邦(dystopia)常常與烏托邦一同出現,成為其惡化和悲觀化的對立面。構成反烏托邦的兩個希臘詞根“dus”和“topos”,“意為有病的、壞的、有缺陷的或不利的地方\"(Claeys4)。萊曼·薩金特(LymanTower Sargent)認為,反烏托邦同樣描述“一個不存在的社會”,但作者“通過詳盡的描繪展現一定的時空定位,旨在讓同時代讀者相信這個世界比他們所處的時代更糟糕”(Sargent9)。在現代反烏托邦文學中,社會問題可能引發的災難性結果被直接呈現在人們面前,科技、宗教、人際關系、極權政治、種族、疾病等都成為其關注的焦點。因此,在烏托邦和反烏托邦對待未來建構問題的二律背反中,烏托邦向人們展示理想未來范例,以激發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希冀與向往;反烏托邦則多以恐怖、災難式的未來為表象,用悲觀的態度預測未來文明走向,其中對社會問題的凸顯將未來與當下聯系起來,從而更容易激起人們的反思與反抗意識。
在《火星生活》中,史密斯從生態環境和社會生活的宏觀層面人手,構建起反烏托邦未來景觀的物質基礎。一方面,人類對自然資源的過度開采導致了地球生態系統的崩潰,促使人類探索新的宜居空間,然而生態失衡在火星上卻仍在延續;另一方面,頻發的社會犯罪破壞了公序良俗,國家權力機關的不作為加重了社會積弊,社會運作呈無序模式。自然和社會空間不僅是詩歌所發生的場域,更是詩人聯合空間與時間維度全方位展現未來生活的切入點。
對自然資源的過度開采引發的生態環境惡化不僅是反烏托邦未來的外在表現,同時也是史密斯猜測人們拋棄地球、轉向包括火星在內的星際生活的原因。《上帝啊,到處都是星星》(“MyGod,It'sFullof Stars”)這首詩的標題取自1968年上映的由斯坦利·庫布里克(StanleyKubrick)執導的電影《2001太空漫游》(2001:A SpaceOdyssey)。詩作延續了電影的未來太空探索主題,但在詩的第二部分,史密斯讓現實中的科幻電影演員查爾頓·赫斯頓(CharltonHeston)作為世界上的最后一個人類出場,借他之口道出人類進行太空探索的背景:“這曾是未來,他說。在那之前世界/地覆天翻”(Smith9)。在史密斯的想象中,地球發生動亂,未來“人類逃亡”(8),這才開始了“交通擁擠”太空生活(10)。但即便人們在自然失衡和社會動亂下實現了宇宙生活,惡化的自然與社會環境也會跟隨人類一同進入太空,火星將成為第二個被顛覆的地球。在與詩集同名的詩作《火星生活》的第八小節中,史密斯對岌岌可危的火星自然環境進行了描述。她以惠特曼自由詩的形式,用不斷重復的“大地”(theearth)的詞匯韻律形成參差不齊、連綿不絕的強節奏,每句詩行都在描繪被人類征服和顛覆的自然環境,大地被人們切割、挖空。與惠特曼所要表達的聽取美國民眾的聲音、民族與個人發展之間的關系不同,史密斯強調的是每個人類個體都是導向反烏托邦未來的罪魁禍首,“我們難以置信地騎在大地之上。/我們像賊一樣掠奪大地。/土地結塊成泥,/在一個沒有食物的村莊腹地上。埋葬我們”(41)。史密斯由未來火星生活回溯先前的地球生活被拋棄的原因,進一步預測自然失衡狀態下未來反烏托邦式火星生活的不持久性、人類文明終將被埋葬的結局,從而促使人們從一切的出發點,即在當下現實中尋找避免反烏托邦結局的辦法。
社會景觀是史密斯從外在環境方面描繪反烏托邦未來的另一個切入點,頻發的違法犯罪以及懲戒機制的失效,共同暴露了社會運作中的不合理性和潛在危機。詩集中對社會犯罪現象和監獄景觀的描繪揭示出反烏托邦社會中的違法執法亂象,反映了保持社會良好運作的規范體系的失效,社會全面失序。《凡他所選擇的,他們都愛;凡他所棄絕的,他們都恨惡》(“TheyMayLove All ThatHeHas Chosen and Hate All ThatHeHasRejected”)這首長詩是史密斯根據2009年春《紐約時報》(NewYorkTimes)所報道的五起社會犯罪事件創作而成,詩人用虛實結合、隱喻等手法聚焦社會犯罪亂象,以受害者之名向每個兇手寄出明信片,使受害者的幽靈游走于美國各地,圍繞在施暴者身邊,時刻提醒其犯下的罪惡。同樣是在詩篇《火星生活》中,在將世界的意義想象為人為賦予后,史密斯開始描述火星上的監獄生活:“有些囚犯像牛肉一樣/被吊在牢房的天花板上。‘格斯/被人用皮帶牽著走。我是說拖著。/其他人像騾子一樣被騎著。衛兵們/深感興奮。我是說壓力。很惡心。這不是/你對美國人的期望”(54)。在這一詩節中,火星監獄實際上是微縮的美國社會,全景敞視監控下,人們相互規訓或規訓自身,人人都有可能成為“格斯”,代表國家權威的衛兵作為旁觀者始終沒有作為,甚至有可能是施暴者本身。這顛覆了遠道而來追尋“美國夢”的人們的期望,未來成為理想的“山巔之城”之反面。這里的監獄生活實際上是美軍在伊拉克虐俘事件的再現,詩中也批判了家庭倫理中的亂倫、姐妹反目等問題。在諸多沖突的多維度構建中,反烏托邦社會更是虛構未來與當今現實的連接點,詩人用反烏托邦未來影射當下時代問題,旨在以革命性眼光重審和反觀當下的生存狀態。
《火星生活》中未來景觀的反烏托邦特性初步表現在惡化的外部生存環境上。即使拋棄地球進行宇宙生活,失衡失序的自然與社會仍跟隨人類進人太空,預示著人類文明的覆滅危機。“反烏托邦——確切地說,因為它更為常見——承載著生活經驗的一面”(Gordinetal,eds2)。現實生活經驗是作者建構反烏托邦未來的基礎,在詩集中,史密斯對未來社會景觀的近乎全景式展示與當下現實緊密呼應,現實生活成為史密斯打造未來景觀的素材,而未來景觀的反烏托邦特性則旨在披露現實中的諸多問題。詩集中虛擬與現實的交織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現實成為史密斯建構未來景觀的原型和經驗材料,這些反烏托邦的未來景觀成為現實問題持續惡化的模擬結果;另一方面,反烏托邦未來是詩人對世人的警醒,提醒人們反觀當下,警惕當前存在于自然和社會中的危機,正如史密斯在《宇宙是一個家庭聚會》(“TheUniverse is a House Party”)中所寫的:“如果它是任何人的/那它就是我們的”(Smith24)。
二、精神危機:身份迷失與集體創傷
在《烏托邦精神》(The Spirit ofUtopia,2000)中,恩斯特·布洛赫(Ermst Bloch)認為烏托邦哲學提供了一種思維方式,烏托邦精神是“我們精神加冕的創造性無意識”(Bloch192),其本質就在于人的超越能力,對烏托邦的渴望激發出人們改造現實、樂于行動的沖動。而相對地,反烏托邦精神則表現為“焦慮、偏執和異化”(Claeys8),通過激化主客對立,反映反烏托邦世界中人類的反抗意識與能力被壓抑、麻醉和控制的事實,進而呼喚主體存在與現實革命的內在動力。
在自然失衡與社會失序的表象之外,病態失控的未來精神景觀是貫穿史密斯反烏托邦未來敘事的暗線。這一部分并不必要通過多重的顯在混亂表現出來,卻潛藏在反烏托邦整體的運作系統之下,經由每一個體與混亂的外部環境相互作用。精神世界的失控和身份迷失影響著人類對外部環境的消極改造,人們處于反理想的生存狀態中,革命能動性被逐漸削弱,重新建構烏托邦成為不可能。在詩集中,精神景觀的失控以個體的信仰缺失與身份迷失為開端,個人的能動性被逐漸抹殺;而在主體與諸他者的接觸交往過程中,這種精神不穩定性彌散到了家庭和群體層面,引發了倫理失衡、集體沖突與創傷,最終致使集體力量難以發動,壓制了反-反烏托邦革命共同體的構建。
從個體的角度來看,現代社會的感官刺激給人們的精神世界帶來了短暫混亂和身份迷失。“信仰”(belief)一詞在《火星生活》整部詩集中出現過兩次,且均指向了信仰的缺失。在反烏托邦世界中,信仰具有強大的革命性力量,能夠促成個體對身份的接受與認同,而個人的信仰缺失則從根本上阻礙了反抗和改造反烏托邦的力量凝聚,壓抑了個體和集體的革命能動性,建構烏托邦成為白日夢。在《過時博物館》(“TheMuseumofObsolescence”)一詩中,詩人將逝去之物陳列展出:綠色的鈔票、裝在桶里的石油、墳墓里偷來的蜂蜜、記載戰爭的書籍最特別的是博物館內展出的活人,他悲嘆著過時的“古老信仰”(theoldbeliefs),隨后詩人指明了這缺失的舊時信仰便是“愛”。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隨疾病一同消失的還有人們心中最純粹、最抽象、最理想化的感情。在另外一首寫給父親的挽歌《信仰的速度》(“The Speed ofBelief\")中,信仰成為整首詩的標題和哀詠的對象之一。身為建設美國的一份子,史密斯父親的逝去和他的貢獻一樣不為人所知,只在家人心中留下了創傷。詩人描述著父親逝世后的個人生活:“沒有孩子繼承我們的姓氏。沒有悲傷。生命將是短暫而空洞的行走”(Smith34)。史密斯悲嘆信仰和深刻情感的消逝,此時的信仰不僅關乎對國家的信仰,也涉及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但其實現過程卻緩慢而沉重。
個體在家庭與集體中與他人進行精神交流與碰撞。在描繪未來精神景觀時,史密斯專注于書寫主體遭遇諸他者的反應,尤其是在家庭倫理失衡和集體沖突對立的場景中。基于個人與他者、集體的辯證關系,個人精神景觀的無序化將無法建構出烏托邦式的溫馨家庭及和諧集體,家庭和群體間的矛盾沖突加劇,影響了作為其中成員的主體的不穩定性和主客對立。未來家庭景觀在《宇宙是一個家庭聚會》和《火星生活》兩篇詩作中有集中體現。在史密斯筆下,即便人類依靠科技實現了地外移民,宇宙只是成為了更大的提供玩樂的場所——人們舉辦家庭聚會,在喧嘩吵鬧的音樂中酩酊大醉,明信片、口紅等錯亂的意象漂浮在持續膨脹的宇宙中。所有這一切又隨著上一代的無線電波飄向宇宙邊緣,史密斯在詩歌結尾處犀利地指出這種瘋狂的家庭聚會可能會發生在每個人的家中。在《火星生活》中,史密斯還深入家庭內部,用“暗物質”來比喻家人若不再因為愛聯系在一起而若即若離的關系:“……暗物質就像人與人之間的空間/讓他們在一起的并不是愛”(41)。在暗物質式的家庭景觀中,姐妹反目、父女亂倫,血緣失去效用,家庭倫理崩壞。總的來說,未來家庭景觀對外表現為瘋狂享樂,其內部的倫理關系同樣是失衡和扭曲的。
史密斯從個人信仰缺失的精神景觀出發,關照由個體精神失控引發的家庭疏離與倫理失衡,并進一步體察主體面對諸他者,即居于集體中時產生的更為嚴峻的沖突對立與集體創傷。是否以集體利益為優先是區分烏托邦與反烏托邦世界的重要標準之一。在烏托邦思想中,“集體主義本身,即社會紐帶高于個人主義和競爭沖動的首要地位”(Gordinetal,eds24)。相反,反烏托邦牟取個人利益,激化個人與他者間的相異性,甚至走向了絕對利己或極權主義。極端的個人主義、集體內外部利益矛盾的加劇最終引發了災難式的戰爭,由此造成了人類的集體創傷。在《禁飛區》中,史密斯從經歷戰火的小女孩的視角出發,揭示戰爭對普通人帶來的創傷和余震效應。史密斯寫道:“餅干和肉汁,生活在帷幕后是一種罪過。/拿起你的床走吧。記憶是固執的一/我是說苦難。你靜靜地坐著等待被選中”(Smith 59-60)。詩人首先形容“記憶”(memory)是固執的,而基于詩歌前面的敘述,這些記憶便是有關戰爭的記憶,如炮火連天的恐懼生活、因戰爭失去雙親、母親對女兒的保命叮囑等等。即便居住區域成為了所謂的“禁飛區”,時刻等待著投擲炮彈的飛機之幽靈卻始終盤桓在記憶深處,在平靜的生活中不時浮現在心頭,甚至讓歷經創傷的人有了求死的欲望。史密斯看似筆誤實則特意地將“苦難”(misery)一詞“記憶”(memory)并列,這兩個單詞既是音近詞又是形近詞,二者既可以是修飾關系——有關苦難的記憶是固執的,始終影響著主人公的正常生活,創傷性事件的“復演”(actingout)“擾亂或顛覆其既往對自我和外在世界的認知,沖垮個體認知和身份認同系統的堤壩,最終精神崩潰”(何衛華,創傷敘事的可能171)。“苦難”和“記憶”也可以互為因果關系,即以往的苦痛經歷成為了不可磨滅的記憶,而對記憶的追溯又構成了現在生活中的苦難。戰爭幸存者便生活在這種不斷再現的循環中,在回溯過去中陷入無盡的痛苦,從中解脫的唯一方法是人生重新來過。
于個人而言,信仰的缺失和享樂式的生活狀態削弱了人們進行反抗的主體能動性;而在家庭之中,“暗物質”式的關系吞噬了所有溫情,親緣疏離;最后在更大的集體層面,絕對的利己破壞了人們之間的信任與理解,主體與他者的對立否定了建立共同體的意義,集體力量難以凝聚,甚至導向了文明的毀滅之戰,留下無法治愈的集體創傷記憶。史密斯的反烏托邦未來不僅包括失序自然和社會的“外部反烏托邦”(externaldystopia),精神景觀的失衡失控隱含在反烏托邦混亂的表象之下,成為整個反烏托邦封閉系統運作的內在精神基礎,反映出反烏托邦世界中主體革命能動思想、行為的持續癱瘓,以及主體與他者關系的異化與對立,進而切斷了重建烏托邦的精神動力之源。
三、現代社會的焦慮與技術夢魔
焦慮是人類精神文明發展的一個重要命題,“集體焦慮是人類情感歷史的一個子集”(Claeys14),不同的時代背景賦予了集體焦慮相異的內涵。進人現代社會,集體焦慮經常與現代社會問題衍生出的悲劇相聯系,作家通過書寫非理想化未來來揭露和反思現代社會的弊病和危機,表達個體焦慮并試圖喚醒集體反思。《火星生活》中的反烏托邦想象可以被視作是詩人的現代社會焦慮表達,這種憂慮基于現實,與詩集中反烏托邦未來景觀構建的基礎——科技發展——緊密相關,源自詩人對背后運作的意識形態,特別是技術理性思想的深刻反思。史密斯在詩集中由反烏托邦未來表現出兩種焦慮情緒:一是生存焦慮,即對人類外部生存環境的恐慌;二是異化焦慮,即對人自身的精神狀態及人與人關系的憂思郁結。這兩種焦慮與詩集中物質景觀的混亂與精神景觀的失控相對應:生存焦慮催生出資源枯竭、犯罪失序、治理失靈的未來自然與社會景觀,異化焦慮則通過個人信仰缺失、家庭倫理失衡和集體創傷的多維景觀得以體現。
生存焦慮常常與生存環境中風險和危機的未知性相關,究其根本,這源于詩人對現實問題的省察。混亂無序的生態與社會景觀是當下現實在虛構的火星生活中的投射,詩中的反烏托邦景觀看似是史密斯對未來世界的想象,實際上都是當下的社會或全球性問題在太空或未來的復演。因此相較于詩集的前兩個部分,第三部分的詩作中增強了對當下美國社會問題的映射。詩人以真實事件為原型,綜合展現了戰爭、種族、社會犯罪等沖突,讓讀者在感受詩作的同時不斷反思當下。《至點》(“Solstice”)指向了肯尼迪總統遇刺事件和美國選舉欺詐問題;《禁飛區》(“No-FlyZone”)從戰爭親歷者的角度敘述了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精神創傷;《贖款》(“Ransom”)寫海盜“白人爭先恐后”掠奪黑人資源,“展示了黑人的臉和黑人死去的尸體”(Smith47),映照了當今美國社會種族歧視的現實。詩集中虛構與現實交織,雖然看似在言說未來,實則深刻地諷喻了現實世界,當下生活中的亂象成為詩人構建反烏托邦未來景觀的資源,詩人則以此類映射讓人們回歸現實、重審當下。
而另一端的異化焦慮則與反烏托邦世界的形構基礎——科技發展及其背后的技術理性思維相關。赫伯特·馬爾庫塞(HerbertMarcuse)認為,在現代社會中,技術“已經變為物化——最成熟和最有效形式的物化——的重要工具”(Marcuse172),由此人變成了“單向度的人”,即技術帶來的“幸福意識”使人失去了否定、超越與批判的能力,技術統治的意識形態導致人們在理性活動范疇中自我物化與異化。因此,在技術世界中,程序化、規則化和功利化的理性思維不但催生出科技至上觀和技術樂觀主義,更造成了對人的身體奴役與精神匱乏。
與科技的映照關系在史密斯的整部詩集中從題目彌散至具體的詩行,“火星生活”的實現立足于技術發展的基礎之上,隨未來的人們一同進入太空的是光怪陸離的技術產物,躍遷式的技術發展對未來景觀的多元化重塑及身處其中的幸福幻覺讓人們將科技神化為舍舊造新、抹殺一切差別的萬靈藥。史密斯在詩集開篇的《科幻》一詩中就展現出人們對技術的這種賦魅:在對未來世界的生活景觀進行的宏觀圖繪中,技術滲透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但‘太陽’(sun)這個詞將被重新分配/成為標準鈾中和裝置(Standard Uranium-Neutralizingdevice)/在家庭和養老院都有發現”,同時科技提升人們生活質量,長壽成為“普遍共識”(popularconsensus),人們跳舞只為娛樂悅己(Smith13)。未來生活的構造受科學技術主導,科技甚至具備了改變自然世界和人類進化進程的顛覆性力量。
史密斯進而試圖通過展現未來景觀的反烏托邦性,并揭示與之深深勾連的技術理性思想來完成對技術的祛魅。技術理性是指“在追求效率和實施技術的控制中,理性由解放的工具退化為統治自然和人的工具”(何衛華,工具理性89)。在技術理性的操控下,人被物化與異化,反向地成為了技術發展的工具。
史密斯認為,科技裹挾著大眾文化、商品經濟、消費主義等影響著現代社會的運作方式和機制,其帶來的利好顯而易見,弊處卻被人們的享樂思維掩蓋。技術理性所導致的人的物化與異化在史密斯的反烏托邦書寫中表現在人類行為上的同一化與思想上人文理想的失落:一方面,詩人在《美好生活》(“TheGoodLife”)中批判對人們對物質的過度追求,人們將評判幸福生活的標準簡化為物質的富裕,仿佛唯有錢這個“神秘情人”方可創造美好生活;同時,隨著人類壽限差距的消失,性別、種族差別也被一同掩蓋:“女人仍然是女人,但是/區別將是空洞的”(Smith13)。在《信仰的速度》中,不僅作為非裔的父親對國家的貢獻被忽視,作為其后代的“我”也成為了“無名氏之女”(nobody'sdaughter)(31)。而史密斯在《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會想知道那是什么樣子的》(“At Some Point, They’ll Want to KnowWhat It was Like”)中甚至消極地表示“最好的是一無所有。沒有希望。喉嚨里沒有名字”(16)。人類的差異、多元屬性就此被一律消除,當技術理性所蘊含的同一性邏輯從從生產領域向文化社會滲透時,人類的主體能動性遭遇系統性壓制和同質化消解,在迷幻的火星生活中,人類也將陷入“標準化生存”的困境。
另一方面,隨著技術理性在現代社會中占據崇高地位,人們也舍棄了平衡和諧社會的人文愿景,“未來不再是過去的樣子。就連鮑伊也渴望/好但冷的東西。噴氣機在天空中閃爍/就像遷徙的靈魂”(20)。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與人的關系由此被異化扭曲: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對自然的所有改造從人的利益出發,人類同時成為自以為是的瘋狂的小偷,利用技術進行的極端掠奪促進了自身的滅亡;在人與社會的關系中,太空成為人們作樂沉迷的“聚會”,人的革命性與反抗意識被技術帶來的即時滿足逐漸削弱;最后在人與人之間,“暗物質”式的關系標志著主體與他者的對立,粉碎/削減了形成革命共同體、重建烏托邦的可能性。
《火星生活》詩集中展現出由科技發展引發的社會多維度變革,但史密斯并非旨在評判這些變革的好壞與否,正如在《科幻》詩篇最后,她所要強調的是這些變革內在的不確定性和不可知性,盡管科技發展帶給人們的便利是一勞永逸的,其建構出的卻絕非是確定的烏托邦。就史密斯本人而言,在詩歌創作中,她旨在展現問題,并不期望詩歌提供解決這些問題的終極方案。史密斯曾在接受華盛頓郵報的訪問時談到詩歌創作的意義,在她看來,詩歌不是為了解決、回避或否認問題,而是見證了經歷的陰暗面,為人們提供表達恐懼、羞恥、遺憾以及希望的詞匯,這些詞匯與人們所作出的選擇密不可分。因此,史密斯的反烏托邦詩歌中展現的矛盾與沖突,“那些視覺上的感性與焦慮”(Schwartzamp;Smith185)不僅與詩人的個人生活相關,更旨在于詩歌中創造美國生活的投射,探索得失、信仰、欲望等因素如何影響人們走向生活的邊緣。在《火星生活》這一詩集中,史密斯不僅以火星關照地球,塑造出多層次、多元化的反烏托邦未來景觀,更以反烏托邦式未來反觀審視當下,突出科技發展對個人精神狀態、人們之間的相處方式和社會交往帶來的深遠影響,用反烏托邦書寫展現社會問題長期累積且未得到有效解決的悲劇后果。
因此,未來的反烏托邦式設想并非旨在為作品增添恐怖和邪惡的色彩,而是在對現實進行客觀的觀察后,以審慎的態度進行推測,其根本目的在于積極介人現實。“烏托邦是意志的樂觀主義,而反烏托邦則是理智的悲觀主義”(蔡熙89)。通過將現代社會的諸多弊病展現在推論的、強化過后的未來景觀中,史密斯首先基于現代社會問題表達了對人類未來走向的憂慮,如果對當下亂象的忽視和不作為,反烏托邦式的未來將成為人類文明的既定歸宿。史密斯隨即揭示了未來景觀的混亂與反烏托邦屬性源于技術理性帶來的人性的扭曲與異化,對利益的極度追求構成了反烏托邦世界運作的封閉系統的驅動力,由此也表達了她對于技術統籌萬物、科技至上論的批判態度。
結語
《火星生活》詩集的標題源自上世紀英國流行歌手大衛·鮑伊(DavidBowie)的同名歌曲,歌詞中不斷追問“火星上是否有生命?”這一科學問題,而史密斯將歌曲末尾的問號特意刪去,既指明了詩集的科幻屬性,凸顯出詩人的無限想象力與人文關懷,又與當下的現代社會景觀形成映照。太空歌劇式的詩作將人們引至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宇宙生活,史密斯選擇科幻和反烏托邦未來景觀作為詩歌的重要元素,從宇宙的尺度來審視美國生活。在太空的真空環境里,一切都是沉默的。這種沉默是平等的,是全人類的共同體驗,是所有人經受過現代社會的創傷后采取的偽裝形態。因此,不公的當下造就了混沌的未來,現代創傷與焦慮根治在每個人的記憶中。史密斯將這些創傷的來源歸因于支撐反烏托邦系統運作的核心,即技術發展給個體身份和社會生活帶來的顛覆性變化。這一過程中技術理性操控下的消費主義、享樂主義等陷阱,引發了人與自然、與社會、與他人之間關系的異化,技術理性成為形塑混亂未來景觀的關鍵因素,為未來景觀增添反烏托邦特性的過程同樣是詩人進行技術祛魅的過程。
烏托邦和反烏托邦都反映人們對未來生存狀態的關注,均具有激發人性回歸、賦予主體革命動力之潛能。因此在這一意義上,烏托邦與反烏托邦并不是完全二元對立的。“區分烏托邦與反烏托邦的主要方式是著眼于結果,因為通常兩者之中都存在著更美好未來的沖動或渴望”(Gordinetal,eds2)。構建多重反烏托邦未來景觀是基于詩人對現實社會問題的反思以及隨之而來的悲觀焦慮情緒,但史密斯并非對人類文明的發展持全盤的否定態度。在《宇宙:原創影視聲帶》(“TheUniverse:OriginalMotionPicture Soundtrack”)中,史密斯將整個宇宙視作原創的電影原聲大碟,薩克斯、鑿打的聲音、火的燃燒聲、折疊和拖動的聲音、馬鳴聲…·所有的噪音混合在一起,如同“合成的字符串”,詩人特別強調了這之中“白噪音,黑噪音”的融合(24)。一方面,詩人將宇宙形容為合奏的管弦樂,以形象的方式言明了科技時代背景下人類生活生產活動的巨大影響;另一方面,這也暗含著詩人希望在這首史詩級般的大碟中,能夠不分等級、不分色彩,嘈雜但和諧統一。在這場聽覺盛宴中,技術并非完全受資本主義操控的工具,而是作為促進和諧人文理想的紐帶,將不同種族、身份的人們聯系起來。
因此,人類是導致社會走向混亂無序狀態的元兇,同時,緩和沖突、矯正問題的希望也在于人類自身,史密斯希望通過展現未來的不同可能性來提醒人們立足現在,面向未來,呼吁和諧的人文理想之復歸,協調科技與人類文明發展的關系。
引用文獻【WorksC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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