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魚
二十年前,父親徒步三十里路
去鎮上,買一尾紅鯉
為祈福?為慶祝你考上省醫學院
廚房的石缸里,你觸摸它身體
穿過水的皮膚去靠近,一顆冰冷的心
兩天后,母親將它捉上案板
空氣里短暫響起水的回聲
杉木的砧板上飛濺起血
像怒放的牡丹,在木紋里
從母親片魚的手法,你領悟著精確
當你手持刀刃,切開魚腹般
切開皮膚和皮膚之下深藏的
海,切開海水壯闊的回聲
——你會記起那魚的臉
死去,仍掛著老人般慈愛的笑,無聲
成為醫學生那年,第一次
投影里,看心臟被剖開
恐懼!在身體里下一場持久的雪
如今多少次,在這口名為身體的缸中
你耗盡一切,復活一顆魚躍的、震顫的心
斧頭從風中落下
秋天的某個下午,陶潛
最后一次扶正籬邊的野菊
霜降前他閉上雙眼,不再醒來
門生說棺木輕似曬干的豆莢
庭院松柏,流下琥珀的眼淚
2025年我在老家
與外公一起,劈開陳年的松木
斧刃接觸的柔軟——是年輪深處
一朵衰老的菊花仍在呼吸
空氣里,木屑飛濺如花瓣
他教我用裂紋辨認歷史
每棵樹都舉著一道閃電的傷疤
當雷聲如年輪滾過頭頂
地底的琥珀將夢見松柏
像撐開大地傘骨的黑云
如果年輪不是皺紋,是樹
在秋天屏住的每一次呼吸
如果它們從我的斧頭下面
獲得綻放——如果火星
如碎金在空中舞蹈
當人們抬著空空的棺木
行走數里,空氣中一把
巨大、透明的斧頭伴隨斜陽落下
所有怒放的菊花背過身去
把臉埋進古代的風中
且聽蜂鳴
2024年,我離開老家太久
電話里,聽母親說外公騎車摔斷肋骨
我想象醫生怎樣將他的胸片
舉到空中,在光的映照下
身體失去顏色,骨頭雪亮
像剛從深海,打撈起的冰柱
母親把照片發我,我轉給學醫的表姐
仿佛在親人手中,傳遞他的骨骼
“像醫生說的那樣,右四、左七
肋骨閉合性骨折,從裂線看
左邊那根,已經斷了很久……”
注視屏幕內灰暗蜂巢狀結構,你仿佛聽到
那遙遠時間里震顫的蜂鳴……
年輕時,他飽嘗過饑餓,老了
喜歡安靜地養蜂,常常,他騎著摩托車
穿過小鎮,獨自返回拆遷之前的舊屋
陽光下,外婆睡在地底,蜂箱躺在地面
他站在那里,徒手打開厚重的木盒
抽出晶亮的巢脾,仔細端詳
(仿佛醫生審視X光片里的胸骨)
那時,他雙肩披掛光芒瀑布
蜂鳴如水浪兇猛,緩緩,將他從地面抬向低空
現在,他躺在雪白的床上練習呼吸
隱約的嗡鳴,回蕩在虛空的腔體
像一具破舊的木箱
再不會有蜜蜂從里面飛走
喂完藥,你們給他喂一勺蜂蜜
一勺蜂蜜,足以
——照亮他的一生
童言術
你和你的童年在沙發上濃睡
春風吹醒手中的硬幣
媽媽在院子里,將一把剪刀消磨到老年
枇杷慈愛,珍藏干枯的鳥鳴
空氣里,時間帶著刺
花粉輕揚,試探甜蜜的邊界
后來硬幣消失,剪刀不見
是誰起身,將童年懸掛在門外?
石頭鼓腮,潛入河底
椅子邁步,走入森林……
陽光為建筑澆筑滾燙的合金
你身體小小,裝不下未來的自己
奔向森林
有時,藥物會令她暫時忘卻存在,比如今夜
當他帶她離開醫院,她誤以為多年以前
正和第一次約會的男孩一起,驅車奔向森林
江河深邃,眾星高懸,汽車分開夜色
像銀亮的鱒魚在群山之中遷徙
她說:“樹,你知道嗎?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大的銀杏
八個人也不能把它抱緊,入秋,風一吹就有
一場金色的雪……”她的聲音
像銀色鳥鳴,在枝丫間,輕輕跳躍
是因為夜色越來越深嗎?她的眼睛
似長出碧綠的經脈——“再過一會兒,我們就會進入森林
沿一座斜坡向上,看到那棵銀杏”
仿佛她真的已摸到樹干,手背開裂
皮膚像魚鱗發出水的叫喊,而身體發瘋一樣
長出濃密枝葉——他,成為看樹的人
離開她很遠很遠
一邊握緊方向盤,一邊抓住她手臂
但不能搖動她身體,不能阻止她,奔向森林
烏鴉蹲在瓶底
烏鴉蹲在瓶底
干渴感到安慰
孩子們撿來生銹的鋁罐
舀地面上積落的雨水……
我的童年也曾經這樣,現在
它躺在瓶底,像烏鴉遺棄的石子
我已經長大,居住在玻璃的背面
夜里在高高的陽臺,聽雨水持續向下
偶爾我看見那些石頭和它們不規則的閃光
我會暫時停下,想一想,那只拒絕喝水的烏鴉
它是否決定飛走,當它離開的時候
又會不會留下,一片堅固的陰影
你們一起去商場
你們一起去商場
你們,是指你
和你的女人
還有女人的兒子
你們穿過小區的樹林
那里葉子早就黃了
樹葉、老人與風
一起在人世輕輕晃蕩
女人和孩子
遠遠走在前面
身子逐漸淡入薄霧
像雪人消融于寂寥的午后
你感到渴并期待
一枚冰塊的發生
你聽到一種聲音
來自遙遠童年的竹枝
在空氣的裂縫里嘎嘎作響
你感到一種雪的重量
但現在,街道是空的
天上,并沒有雪花落下
空氣里隱秘的竹枝
刺向你的背面
就那么卡在
生命的中間,隨著你走動
一手抱住她兒子
一手拎緊購物袋,里面逐漸
填滿重物,卻又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