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13 年《蝙蝠》再次在國家大劇院上演,當那熟悉而又充滿魔力的旋律再次在國家大劇院的殿堂中奏響,仿佛是歷史與現代的一場奇妙對話。《蝙蝠》在1874年首演過后,在國際樂壇上取得巨大的成功,并在巴黎掀起一股“施特勞斯熱”。歷經150年的漫長時光,它宛如一陣跨越世紀的清風,每一次拂過觀眾的心間,都能掀起情感的波瀾;又似一瓶越陳越香的美酒,隨著時間的推移,其韻味愈發醇厚,令人陶醉其中。其強大的生命力,不僅體現在巧妙運用的音樂舞曲,以其獨特節奏和旋律為作品注入活力;詼諧喜劇的表達方式,憑借幽默的對白和情節吸引觀眾;更體現于特殊的性質,使其能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生根發芽。
一、音樂為魂,舞臺為軀
“在《蝙蝠》才智洋溢的總譜中,沒有一個音符是多余的。”
——彼得·加蒙
在音樂的浩瀚星空中,輕歌劇宛如一顆璀璨而獨特的星辰,以其輕松詼諧的風格和獨特的藝術魅力,吸引著無數觀眾。而約翰·施特勞斯的《蝙蝠》,無疑是這片星空中最為耀眼的存在之一。這部輕歌劇創作于 19 世紀 70 年代,此時的奧地利社會正處于劇烈的變革與動蕩之中,民族斗爭和階級矛盾交織,人們在復雜的現實中渴望著精神的慰藉與釋放歡樂情緒的出口。而《蝙蝠》恰似順應時代需求的產物,以獨特的視角和輕松的筆觸,描繪了那個時代的景象與人性的復雜。
小約翰·施特勞斯有著“圓舞曲之王”的稱號,在他的作品當中使用舞曲的元素是推動劇情發展的重要手段之一。圓舞曲往往能夠傳達出浪漫、歡快、熱情等情感,它常常與愛情、歡樂、慶祝等主題相關聯。施特勞斯對圓舞曲的改革和運用,促使圓舞曲成了世界熟識奧地利音樂的重要媒介;《蝙蝠》與圓舞曲的成功融合不僅進一步深化他的創作風格還成就一部傳世佳作。《蝙蝠序曲》是將整部歌劇中的經典旋律融合成“串燒”,敘述故事的發展,為觀眾“劇透”。國家大劇院在舞美設計中采用玫瑰主題,浪漫與愛情的元素和舞曲繾綣交織,形成強烈的情感感染力、極具吸引力的藝術磁場,使觀眾更加沉溺于愛情的甜蜜、苦澀,以及婚姻中的種種。序曲開頭便以樂隊活潑的快板中奏響,大量跳音與高八度轉音的運用,其中在節奏上使用3/4 拍圓舞曲,G 大調如和煦的陽光般,讓觀眾感受著溫暖、明朗,奠定了整部作品熱鬧非凡且詼諧有趣的基調。與此同時,樂隊的演奏在此埋下深刻伏筆,塑造充滿希望和歡樂的音樂氛圍,暗示這個故事將會迎來圓滿與美好的結局。第一幕羅莎琳德與阿爾弗雷德幽會時演唱的《先生,你將如何看待我》,3/4 拍分節歌形式并嵌入圓舞曲節奏,大片誘人的玫瑰花朵在熒幕上呈現,恰似情感的催化劑,如絲線般纏繞觀眾的心弦。第二幕阿黛拉的《笑之歌》(《侯爵傾聽》)以 3/8 拍子的節奏韻律貫穿始終,無疑是一首極具代表性的圓舞曲風格佳作。施特勞斯充分展現出其非凡的創作才華,在整部歌劇中巧妙融合了圓舞曲、波爾卡、進行曲以及恰爾達什等豐富多樣的音樂形式,例如《雷鳴電閃波爾卡》《故鄉之歌》《安娜波爾卡》等,同時還融入了俄羅斯與法國情調等獨特創作元素。奧地利音樂學家馬塞爾·普拉(Marcel Prawy)曾贊譽:《蝙蝠》是 “奧地利的民族圣物”,足以證明這部作品的成功,留下了深刻的時代烙印。
值得一提的是,國家大劇院本次版本中,第二幕起始之際,幽微昏沉的燈光如輕紗般灑落,那些受邀參加奢華派對的達官顯貴們,身著華服,搖曳著身姿從四面八方魚貫而出,很快便齊聚于舞臺的正中央。他們或是兩兩一組,或是三五成群,腦袋挨近,用那僅能彼此聽聞的細微聲音,竊竊私語。伴隨著一聲仿若驚雷乍響的聲音,繽紛絢爛的玫瑰花瓣如洶涌浪潮般從舞臺的上方噴薄而出,瞬間將整個舞臺裝點得如夢如幻。眾人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幾乎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仰起了頭,他們那一張張或精致、或威嚴的面龐上,寫滿了極度的興奮與狂熱,發出陣陣響亮的歡呼之聲,似在宣泄著內心深處對權力的覬覦、財富的貪婪;緊接著,在樂隊所烘托的喧囂鼎沸氛圍中,歡快愉悅的合唱“如此盛大的晚宴前所未有……”。眾人迅速調整姿態,臉上掛著諂媚逢迎的笑容,加入到合唱的隊伍之中。然而,在這看似熱鬧非凡、紙醉金迷的場景背后,實則暗藏玄機。這盛大的派對仿佛是一座無形的“鳥籠”,而這些自命不凡的名流們,不過是被困于其中的飛鳥。他們的命運全然掌控在奧洛夫斯基親王的游戲之間,猶如被擺弄的精致玩偶,為其增添樂趣與虛榮。“鳥籠”主題這一舞臺設計更是在第三幕清晰呈現。當黎明來臨之際,眾人齊聚監獄,諷刺的話語交織著,伴隨“蝙蝠啊,請原諒你的犧牲者啊”的大合唱,與舞美相映成趣。監獄仿若巨大鳥籠,困住貴族們,也諷喻著權力枷鎖,深刻揭示社會現實與人性困境。

二、詼諧的狂歡派對
輕歌劇《蝙蝠》宛如一場盛大而獨特的狂歡派對,絕非僅僅局限于舞會上舞曲帶來的表面歡騰,實則是故事、欺騙、背叛以及人性百態的全方位狂歡盛宴。那幽默風趣的對白與唱段,像是生活中人們詼諧調侃的回聲。其以喜劇的獨特形式將一個充滿欺騙性的故事徐徐上演,其中的情節跌宕起伏,充滿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轉折。
這一切僅僅是源于法爾克精心策劃的一場 “復仇” 行動,以及他為奧洛夫斯基親王特意準備的用以取樂的 “滑稽戲碼”。 隨著情節的逐步推進,整個故事演變成了一場深刻的人性大揭秘。劇中的每一個人物,都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精心設計的圈套,他們的偽裝被層層剝落,自私、虛榮、貪婪等本性在這一過程中展露無遺。在本次國家大劇院的人物設計中,法爾克醫生被賦予了一個新的功能——“打板工具人”,每當第二幕有新人物現身或者轉場之際,他就會俏皮地跳出來,為演出增添了一抹別樣的趣味。在第一幕中,三人重唱時,傾訴著內心的哀傷,卻暗藏著對即將奔赴舞會的欣喜;同時,樂隊奏響舞曲節奏,歌聲與樂隊演奏相互交織,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照。這種表里不一的狀態為故事增添了濃厚的戲劇性和詼諧性,引領觀眾愈發沉浸其中,急切地想要探知后續的情節發展。第二幕更是將劇情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前文提過的《笑之歌》,便是穿著女主人禮服的女仆阿黛拉,反擊與嘲諷假扮侯爵的艾森斯坦那句“你長得很像我家女仆”,此段旋律起始,大量花腔跳音接踵而至,二度音程頻繁運用,十六分音符主導節奏,瞬間勾勒出一串“哈哈哈哈”的“笑聲”,阿黛拉借此對侯爵的嘲諷之意展露無遺。無論是艾森斯坦對于阿黛拉的質疑,還是對妻子的錯認,都讓宴會上的一切愈加的詼諧、幽默。
國家大劇院對于燈光的掌控是游刃有余的。舞會上伴隨著《雷鳴電閃波爾卡》陷入狂歡之中,這一幕彩排時燈光過于刺眼,但在正式演出中調控的恰到好處。炫目的燈光模擬著劃破夜空的閃電,剎那間將舞池照得亮如白晝,又在轉瞬之間歸于黑暗,只留下那一道道刺目的光影殘留在眾人的視網膜上;交響奏樂模擬著震耳欲聾的雷聲,一次次的與心跳共鳴,逐漸地走向狂歡宴會的尾聲。故事迎來了一個看似荒誕卻又充滿歡樂的結局。香檳開啟時的清脆聲響,酒杯碰撞間的悅耳叮當,以及人們淺酌香檳時的優雅姿態,無不展現出香檳在劇中所承載的奢華與歡樂氛圍;所有的矛盾、欺騙與背叛,竟然最終都被歸結于香檳之錯,仿佛之前的一切不愉快都隨著那氣泡一同消散。對于香檳在劇中的貫穿,筆者曾聽聞這樣一則饒有趣味的劇評:“《蝙蝠》哪里僅僅只是一部上乘的歌劇啊,它分明堪稱一部絕佳的香檳廣告。”幽默的話語,點明了香檳元素在戲劇中的喜劇效果。
此次國家大劇院向松天碩與郭德綱發出了參演邀請。郭德綱與松天碩的出場都宛如一陣歡快的旋風,以一種極為逗樂 “走錯片場”的方式閃亮登場,他們獨特的舉止和表情仿佛帶著魔力,瞬間吸引了觀眾的目光,巧妙地運用幽默風趣的話語與觀眾展開互動,令大家捧腹大笑。松天碩所唱的《鍘美案》以及郭德綱所唱的《大西廂》,使得中國戲曲與曲藝的旋律在歌劇舞臺上響起,宛如一條無形的紐帶,將歌劇與觀眾之間那看似遙遠的距離維系。觀眾們原本可能對歌劇存在一種距離感,但兩位幽默表演讓他們仿佛置身于一場親切的聚會之中。
三、包容的萬象之境
于國家大劇院匠心獨運的建筑設計之中,借由水面、樹木及紅墻等空間元素與周邊環境的精妙呼應,達成藝術與自然共生之境。國家大劇院使用大量的弧形鋼梁相互連接,構成了半橢球形的輪廓,大規模的玻璃幕墻使整個建筑群宛如一顆晶瑩剔透的明珠融入舞會上空,如同華麗的容器,仿若困住貴族們的 “無形鳥籠”。 現實與夢境的交錯,在這個瞬間,國家大劇院不再僅僅是一座建筑,《蝙蝠》也不再只是一部歌劇。在這巨大的 “鳥籠” 之下,淋漓盡致地演繹著人性的復雜與狂歡;在權力的枷鎖下掙扎,卻又在縫隙中尋覓享樂的微光。正如歌劇所深刻揭示的人性困境,讓每一位有幸置身其中的觀眾都能深刻領悟到藝術源于生活又超越生活的無窮魅力。
這部作品自 1874 年首演后,便展現出了經久不衰的魅力,一直深受觀眾喜愛。在歷時150年的時光流轉,見證時代的更迭變遷,依然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成為眾多國際知名歌劇院固定的“賀歲大戲”,例如,每年的最后一天,維也納國家歌劇院都會上演這部作品。回首往昔,在 2011 年之前,國家大劇院的演出史上都未曾出現過其他輕歌劇的身影,而《蝙蝠》的登場,無疑填補了這一空白,成為輕歌劇在中國劇院舞臺上的先驅者。其被選中的緣由在于,它堪稱西方輕歌劇史上的標桿,具有不可替代的代表性,承載著輕歌劇這一藝術形式的精髓與魅力,引領著觀眾走進輕歌劇的奇妙世界。《蝙蝠》作為第一支登上中國劇院舞臺的輕歌劇,其地位與分量是有目共睹的。

在浩如煙海的戲劇藝術作品中,《蝙蝠》究竟憑借何種魅力脫穎而出,成為傳世經典且在世界各國舞臺上大放異彩呢?這部作品猶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世俗的斑斕色彩,將人性的多重維度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大眾視野之中。從虛榮浮夸到真誠悔過,從狡黠算計到寬容豁達,人性的種種特質在劇中人物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展露無遺。而人性的復雜與統一并非局限于某一國家或地域,它是跨越國界的共通之處。世界各地的人們都能從劇中人物的經歷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無論是對愛情的渴望、對友情的珍視,還是對自身弱點的無奈與反思,這些情感和境遇都能引發觀眾的強烈共鳴。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在《蝙蝠》所構建的世界中,感受到人性的溫度與深度,體會到那種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以及對人性本真的探索,從而使這部作品具備了廣泛的普適性,得以在世界范圍內被理解和接納。
同時,《蝙蝠》還具有強大的文化包容性,蘊含著諸多可本土化的元素,宛如一座文化融合的橋梁,能夠巧妙地適應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文化土壤。在英美等國家所上演的版本里,一般會把道白轉為本國語言,同時巧妙地融入笑料,進而更有效地彰顯輕歌劇的喜劇特性,滿足當地觀眾的審美需求。2011年國家大劇院上演的版本,采用了“德語歌唱,中文對白”的形式,并加入中國元素,這一舉措宛如一把神奇的鑰匙,打開了中國觀眾理解這部西方經典的大門;德語演唱保留了作品原汁原味的音樂魅力,而中文對白親切的話語,打破了語言的隔閡,讓觀眾毫無語言障礙地深入劇情,感受其中的喜怒哀樂。本次國家大劇院2024年上演的版本同樣別具匠心,以現代美學注入舞臺特色,突破傳統維也納風情寫實,在演出的過程中拋出許多中文“梗”,使得觀眾捧腹大笑;并且邀請松天碩以及郭德綱飾演獄卒,他們憑借各自獨特的表演風格和幽默才華,吸引眾多觀眾走入劇場。不同地區上演的融入本土化元素的劇情引發觀眾陣陣歡笑,使作品在異國他鄉的舞臺上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正是憑借著對人性的深刻刻畫所帶來的普適性,以及對不同文化的包容和本土化適應能力,《蝙蝠》得以跨越時空和地域的限制,在世界各地的舞臺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成為一部不朽的傳世之作,持續為全球觀眾帶來藝術的享受和心靈的啟迪。
“哦!多么美妙的舞宴,多么歡樂的夜,愛情和美酒帶給我們喜悅,要是一生能永遠如此歡舞,每一小時我們都無比幸福。”以皆大歡喜方式走向結局,何嘗不是洞悉人類愿景的共性——祈愿著現實的美好人生。詼諧的戲劇表演將人性的復雜多面刻畫得淋漓盡致,觀眾仿若親身經歷欺騙者內心的惶恐不安,真切感受背叛者爆發的熊熊怒火,一同暢享熱情似火的狂歡時刻;直至演出落幕,觀眾才如夢初醒,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奇幻瑰麗的夢境,久久難以忘懷……
鐘姝怡 中國音樂學院音樂學系在讀研究生
(責任編輯 李欣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