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甘露之變的血水漫過835年的長安宮磚,李商隱的筆尖開始收集歷史的殘骸。他以詩為青銅鏡,在《賈生》虛席傾身的朝堂、《茂陵》金屋生苔的陵闕、《淚》青袍漬玉的灞橋、《瑤池》八駿絕塵的云端,鑿刻出晚唐的骨相與魂色。這些詠史詩作折射出漢文帝問鬼神的荒唐,映照出漢武帝貯阿嬌的虛妄,放大了項羽夜聞楚歌的絕響,聚焦于周穆王失約仙界的讖言——而所有光路的交點,始終灼燒著詩人自身的命運:那個在牛李黨爭中遍體鱗傷的九品青袍,正以寒士之淚腐蝕著貴族玉佩的冷光。此刻我們撥開“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帷幔,觸碰的不僅是歷史殘片,更是李商隱用詩藝鍛鑄的青銅解剖刀:刀鋒剖開盛世錦袍,露出爬滿虱子的歷史內襯。
李商隱所生活的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時期皆敬佛,唯獨武宗抑制佛教。在李商隱7歲的時候,憲宗曾詔令太監帶領僧人赴法門寺迎奉佛骨。自法門寺至長安城200余里,州縣府衙、村鎮寺院,處處張燈結彩,數十萬人跪拜迎接。佛骨接到京城后,憲宗讓佛骨在宮中停留了三天,遍送各寺。人人瞻仰供奉,施舍錢財。有人將全部家產充當布施,也有人在身體點燃香火供養佛骨。
武宗即位后,認為兩晉和宋、齊、梁、陳物力凋敝、風俗狡詐,都是由崇佛引起的,遂下令拆毀山野間的寺廟,在長安和洛陽各保留兩所佛寺,每個寺院僧侶30人。其他佛寺分為三等:上等可留僧侶20人,中等可留僧侶10人,下等可留僧侶5人,其余一并勒令還俗。佛寺的財產、田產全部被沒收到官府,熔化佛教銅像、鐘磬等器物用以鑄造錢幣。宰相李德裕支持武宗滅佛,認為這是國家大業,解決了唐高祖一直想解決而未能解決的大問題。全國一共拆除佛寺、廟宇等4萬余所,還俗僧尼26萬余人,沒收寺院所擁有的良田數千萬頃。從寺院收繳的巨額財富迅速解決了財政、軍費短缺問題,為后來平定藩鎮叛亂立下了大功。
同時,武宗崇信道教,寵信道士趙歸真。李德裕進諫,希望武宗嚴加戒備。武宗不聽,多次催促趙歸真煉制仙丹妙藥。趙歸真開出了一個用藥清單,包括龜毛十斤、兔角十斤等。武宗服藥后開始患病。
會昌六年(846)的新年朝會,由于武宗病重沒有舉行。李德裕請求覲見,也沒有得到允許。三月二十三日,武宗駕崩。
李商隱借西王母希望穆王復來,穆王也許諾復來而終究沒來,影射武宗迷信神仙服丹藥喪命而寫下了《瑤池》一詩: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這首詩用白話或可譯為:
王母推開雕彩窗戶眺望云階,山下傳來黃竹歌聲動地悲哀。八匹神馬一天飛馳三萬里路,穆王因為何事沒有如約前來?
會昌六年(846)三月,武宗病重,口不能言,服食丹藥駕崩?;鹿?、左神策軍將領擁立武宗的叔父李忱為皇帝,是為宣宗。
李忱是憲宗的第十三個兒子。憲宗暴斃時,李忱才10歲?;饰幌仁怯善渫府惸傅娜缒伦诶詈憷^承。李恒駕崩后,三個兒子相繼稱帝,分別為敬宗、文宗、武宗。
憲宗死后,穆、敬、文、武兩代四朝統治天下二十多年,基本確立了穆宗為皇室正脈的地位。宣宗是穆宗的異母兄弟,屬于皇室庶支。
李忱是叔父輩,按慣例是不能繼承皇位的。據史書記載,李忱自幼沉默寡言,性格木訥,整天傻乎乎的?;鹿贋榱丝刂苹蕶?,破例擁立他當皇帝。
宣宗即位后,對憲宗的死因進行追查,殺掉一批謀害憲宗的宦官,嚴禁朝官與宦官交往。
宣宗宣布恢復佛教。長安兩街除以前留下的兩座佛教寺廟外,再各增置八座寺廟,準許僧侶、尼姑出家。
宣宗廢除武宗的做法,即位伊始,先罷免李德裕,又調牛黨官員回朝。牛黨全面復辟,令狐绹也一路高升。
宣宗曾和令狐绹夜間對話,蠟燭燃盡,宣宗用自己的御輦及隨行燈火送令狐绹回去。院吏望見,都以為是宣宗來了。
宣宗把太宗撰寫的《金鏡》授予令狐绹,讓他讀給自己聽。又將《貞觀政要》書寫在屏風上,經常嚴肅地拱手細讀其中的警句。宣宗想知道朝廷百官的名字和數額,令狐绹說:“六品以下的官,官位卑下而數目很多,都由尚書省吏部注冊授職;五品以上的官,則由中書門下政事堂節制授理。他們各有名籍,叫作具員?!毙谟谑敲钭珜憽毒邌T御覽》五卷,將其放置于桌上,時常查考。
宣宗喜歡任用名門之后,除了令狐绹,他還重用白居易堂弟白敏中以及牛僧孺、魏征的后代。宣宗不顧真才實學,重用名門之后,裝潢門面,這使李商隱想起同鄉賈誼。
當年,賈誼字字懇切地上書指斥漢王朝種種弊病,引來了權貴的切齒痛恨,被貶長沙。不過,漢文帝后來還是將其召回長安。在未央宮前殿的正室,剛從祭祀典禮上回來的漢文帝,就鬼神之事向賈誼討教。漢文帝席地而坐,雙膝跪下,臀部靠在腳跟上,聽得非常投入,以至于不知不覺地向前靠,移動了席子。君臣暢談,夜半方罷,漢文帝對賈誼的才華欽佩無比。
李商隱抓住夜半虛前席這個細節,嘆息皇帝深夜移動座席屈膝靠近,不關心百姓死活而關心鬼神。這首詩借前朝舊事寓現實感慨。賈誼身上正有李商隱不遇的影子,遇與不遇,在于自己的政治主張是否被采用,是否能夠造福天下蒼生。李商隱寫下了《賈生》一詩: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這首詩用白話或可譯為:
文帝訪求賢才詔見放逐臣僚,賈誼才調豐姿冠絕當世群豪。可惜深夜移動座席屈膝靠近,不問百姓死活卻關心鬼神。李商隱揭露了宣宗沽名釣譽、不珍惜人才的本質,大唐的江河日下終究是不可避免的。
會昌六年(846),李商隱35歲,服母喪期滿,回到朝廷,繼續擔任秘書省正字。恰在此時,武宗駕鶴西去。李商隱不禁想起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的蘇武,等蘇武回國后漢武帝已去世。
想當年,漢武帝戰功赫赫,征討大宛,出使西域,獲取了“蒲梢”千里馬,還在長安郊外種上西域進貢的石榴、苜蓿,這些都是千里馬喜歡吃的食料??墒菨h朝衰落以后,大宛的天馬就再也不送往中國了。
漢武帝喜歡游獵,用西海國獻來的鳳喙煮成的續弦膠粘好折斷的弓弦。他還經常微服私游,不用插雞翹標志的隨從車隊陪駕。
漢武帝不知愛惜東方朔這樣的賢士,卻只知道寵愛阿嬌。他小時候就說,如果能娶阿嬌為妻,一定修筑金屋讓她住。
武宗的武功,真是堪比漢武帝。武宗重用李德裕,抗擊回鶻,迎接公主歸國,又誅殺了叛將劉稹。同時,他也迷戀游獵,荒廢政事,崇信道士趙歸真,又深寵王才人,欲立為后。這些都與漢武帝事跡相仿。李商隱借寫漢武帝,寄托自己的哀婉和諷刺,寫下了《茂陵》: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
內苑只知含鳳嘴,屬車無復插雞翹。
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
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
這首詩用白話或可譯為:
漢家天子馬廄滿是西域蒲梢,苜蓿榴紅漫染長安都城近郊。御花園侍從用過神奇續弦膠,皇帝出行看不見鸞車插雞翹。機靈東方朔偷過西王母蟠桃,劉徹修貯金屋空鎖心愛阿嬌。蘇武白發歸漢不見一代英豪,前去茂陵拜謁松柏風雨瀟瀟。
武宗去世,李德裕隨即遭貶離京。李商隱同情李德裕寫下了《淚》:
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
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
人去紫臺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
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
這首詩用白話或可譯為:
長年苔深幽閉宮妃淚濕綺羅,閨中思婦整日擔心江上風波。湘竹痕深斑駁碧血啼痕無數,峴首石碑感懷涕淚灑下幾多。昭君辭別漢宮走向荒涼塞外,項羽兵困垓下夜聞四面楚歌。清晨來到灞橋詢問流逝河水,比起寒士相送貴人這算什么?
這首詩前六句一句一個典故?!妒酚洝份d,劉邦死后,呂雉怨恨戚夫人,下令將之囚禁在永巷。這是失寵之淚。
江淹《別賦》里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弊钍谷诵纳窬趩省⑹Щ曷淦堑模^于生離死別。這是別離之淚。
《述異記》說,舜帝南巡,葬在蒼梧。兩個妃子娥皇、女英淚下沾竹,稱作斑竹,也稱湘妃竹。這是傷悼之淚。
《晉書》載,羊祜鎮守襄陽,頗有德政。他死后,百姓在峴山建廟立碑祭祀,見碑者無不流淚。這是感德之淚。
《后漢書》載,漢元帝與匈奴和親,王昭君離開漢宮,遠嫁塞外。這是懷念故土之淚。
《史記》載,項羽夜聞四面楚歌。這是英雄末路之淚。
這首詩和前面的《茂陵》,都采用了“六二”結構的寫法,即前面六句各說一件事,而由最后兩句貫穿起來?!睹辍非傲浞謩e敘說漢武帝的生平盛事,一氣敷陳,不著議論,末后二句掉筆收結。這是我對李商隱作詩法的一種總結。
《淚》前六句分寫六種淚,一個典故一個典故,一個故事一個故事,平列排比,不相連屬。最后兩句結出正意,以前六種淚為最后一種淚作襯。這種鋪排,正如“獺祭魚”。
宋人吳炯《五總志》和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都提到,李商隱每次寫作,都把查閱典故的各種書冊攤開,就像水獺擺放很多很多的小魚,如同祭祀陳列供品一樣,因此稱為“獺祭魚”。
灞橋在長安東灞水上,當時人們常在此處為遠行者餞別。李德裕遭貶,一般達官貴人不敢送行。前去送行的人,多是像李商隱這樣的小官吏。
李商隱對李德裕非常敬重,他感慨自己一介青袍寒士、九品下階,來送玉珂貴客出京。相比對武宗的感慨托諷,他對李德裕的感慨更深。他對宣宗的失望愈深,就愈加把希望寄托在能臣李德裕身上。這種送別之淚,真是比以上六種淚更加刺心刺骨。
在李商隱眼中,李德裕是失敗的英雄,李黨和牛黨相爭,雖然失敗了,但他也要追隨李德裕。李商隱為何在牛李黨爭中,堅定地站在李黨一邊呢?
牛李黨爭籠罩晚唐四十余年,這是造成李商隱仕途不達的重要背景。牛黨的首領是牛僧孺、李宗閔,李黨的首領是李吉甫、李德裕。李商隱的岳父王茂元屬于李德裕一派,而恩師令狐楚則屬于牛僧孺陣營。
李商隱出生三年前,即元和三年(808),朝廷舉行考試。考生牛僧孺、李宗閔、皇甫湜在對策中猛烈抨擊朝政,無所避忌,考官列為上等。宰相李吉甫認為他們有意批評自己輔政不力,在憲宗面前哭泣申訴。憲宗遂將三人斥退不用,將主考官貶逐,朝野嘩然。這是牛李黨爭的開端。
穆宗即位后,非常信任李德裕。三年之間,李德裕從正八品驟升至正四品。穆宗每每單獨召見李德裕,很晚才放他回去。
李逢吉、牛僧孺、李宗閔當權時,屢次擯斥李德裕?!案事吨儭敝?,朝中很多官員受牽連而死。相反,牛李兩黨因多被貶逐在外而幸免于難,牛李黨爭仍舊激烈。維州(今四川阿壩)事件是牛李黨爭的深度激化。
維州是古西戎地,控制著西北山區的道路。李德裕以檢校兵部尚書出為西川節度使,勵精圖治,整兵備戰。后來吐蕃發生內亂,維州副使悉怛謀率眾入西川境內請降。因事關重大,李德裕向朝廷上奏,請求接納悉怛謀歸降,并向朝廷建議攻打吐蕃。時任宰相牛僧孺堅決反對收納維州。文宗采納了牛僧孺的意見,命李德裕將維州歸還吐蕃,并將悉怛謀送還,結果悉怛謀等人被吐蕃殺害。李德裕因此深恨牛僧孺。
后來,牛僧孺罷相,出鎮淮南。文宗任李德裕為兵部尚書,隨時準備任命其為相。李宗閔百般阻撓。
武宗雖是宦官所立,但深忌宦官專權,因此他起用反對宦官的李德裕為宰相。短短數年,李德裕在武宗的支持下,外攘回紇,內平澤潞,整頓吏治,裁汰冗官,制馭宦官,朝政為之一新。
會昌元年(841),李德裕升遷至太尉、衛國公,為正一品。而牛僧孺、李宗閔被一貶再貶,甚至流放。
武宗去世,宣宗即位。次日,即罷免李德裕宰相職務,貶為荊南節度使。李黨全部被逐出京師,無一幸免。宣宗任命牛黨白敏中為宰相,牛僧孺等五人同日北還。
牛黨白敏中、令狐绹先后擔任宰相,控制朝政大權,把朋黨之爭推向了極端。李德裕則被一貶再貶,直到崖州(今海南海口)。三國東吳曾置朱崖郡,丹丘就是朱崖,以盛產珍珠得名。李商隱思念李德裕,作了《旦丘》:
青女丁寧結夜霜,羲和辛苦送朝陽。
丹丘萬里無消息,幾對梧桐憶鳳凰?
這首詩用白話或可譯為:
霜神青女在草木上結出霜花,日神羲和自東向西運送太陽。神仙境地崖州起復音信絕無,多少次栽下梧桐樹不見鳳凰。
在這首詩中,李商隱感嘆,秋天寒冷的時候,霜神青女用深厚感情,在草木上結出一朵一朵美麗的霜花。太陽神羲和每天駕著一輛車,從東到西,不停地運送太陽。青女懇切地希望結成美麗的霜花,然而這感情勞作卻不免被日光融化。這正象征著人的命運、人的處境。李商隱多么希望李德裕能夠重回朝中,自己多少次栽下美麗的梧桐樹,可是總也等不到欣賞梧桐的鳳凰飛來。
李商隱的詠史詩終成晚唐最凄艷的青銅祭器。
當我們重審這些詩時會發現,在銹跡斑斑的銘文深處,始終游蕩著詩人的孤魂——那個在“青袍送玉珂”場景中躬身低泣的寒士,實則是所有祭儀的司禮人:他以自己的脊骨為香案,以畢生蹭蹬為犧牲,在神權與王權崩塌的廢墟上,為整個士大夫階層舉行遲來的葬禮。
三百年大唐風華,最終被李商隱鍛造成四行讖語:“未抵青袍送玉珂”是階級的天塹,“茂陵松柏雨蕭蕭”是時間的審判,“穆王何事不重來”是長生的幻滅,“不問蒼生問鬼神”則是文明最后的碑文。這些詩句如青銅器埋藏的種子,每當歷史風雨將至,便在民族記憶深處萌發新枝。這或許便是李商隱留給千年后的啟示:真正的詩,從不在金鑾殿的琉璃瓦上吟唱,它只誕生于青袍拭玉的瞬間,在寒士淚與貴人佩的碰撞中,濺起星火般的永恒。
作 者:王軍,中國現代文學館常務副館長。著有《詩心:從〈詩經〉到〈紅樓夢〉》《司馬相如西南行》《李商隱》《高語罕傳》《高語罕年譜》《〈九死一生記〉校注》等。
編 輯:張玲玲sdzll080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