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領著一眾科學人才,從“搖漏斗”開始,在赤手空拳的條件下,創造出了一片屬于新世紀的稀土傳奇。
歷史總在反復驗證,每當國家需要之時,就天降大任于斯人。對中國稀土而言,這一人,即是中國科學院院士、物理化學家徐光憲。
1980年,中國科學院組織了一次考察團,去參觀當時的稀土巨頭,法國羅納一普朗克化工集團(Rhone Poulenc),徐光憲任團長。對方表面上熱情接待,但卻拒絕中國人參觀工廠內部,把所有萃取劑和工藝參數定為絕密,對自家稀土分離提純技術“嚴防死守”。
顯示這種傲慢態度的,不止羅納一普朗克一家,連彼時的日本也多次以技術相脅,希望中國踏實地做一個“安分守己”的代工廠。

是的,盡管有著稀土“天賦”,但半個世紀前的中國,卻并不像今天一般被青眼相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稀土可謂飽受牽制。由于缺乏核心能力,又有實際的制造需求,中國只能將一車車寶貴的稀土原礦運往國外,經外國工廠精加工后,再以幾十倍的價格買回。
作為全球最大的稀土儲量國,卻如此任人拿捏,中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憋著一股氣。稀土行業的人,稱之為“義憤”。
在國際合作談判屢屢受氣后,中國在短短10余年間,迅速扭轉了受制于人的局面。2025年,特朗普政府仍以各種物項的斷供相威脅,而中國已經牢牢掌握著稀土行業的主導權,在高端制造、軍工行業里,手握著不可或缺的“工業維生素”,讓它無法動彈。
在稀土元素中,鑭系家族的15個元素,加上釩、釔,共17種。化學性質相似,分離提純困難重重,但它們個個身懷絕技,只需撒入一點粉末,便能讓工業生產發生質的改變。事實上,比起金銀銅,稀土在有色金屬領域尚屬后起之秀,在工業制造中的運用至今也不過百年。但這一捧千年來無人問津、泛著油脂光澤的黃土,竟成為如今改變世界工業格局的關鍵元素,堪稱潛龍出淵,光華燦爛。
而對于中國來說,最關鍵的“稀土元素”,其實不只是這些埋藏在地殼中的“工業魔法”,還有以徐光憲為代表的中國科學人才。
從被錢三強選中,暫別深耕的配位化學,去攻關核燃料萃取技術,到年過半百,重新投入稀土事業,打破西方30年技術壟斷,如“放之四海皆可用”的稀土元素一般,徐光憲的一生,隨歷史顛簸,幾易研究方向,皆為國之大計。
他帶領著一眾科學人才,從“搖漏斗”開始,在赤手空拳的條件下,創造出了一片屬于新世紀的稀土傳奇。
“錯欽”。
在希臘語中,這個詞的意思是“雙生子”,它同時指代稀土中世界公認難以分離的兩個元素:錯、欽。
錯是制造飛機引擎合金的關鍵元素,欽則是制導導彈激光器的必備材料——這對“雙生子”的分離直接關系到國防安全。1972年,北京大學化學系接到的一項緊急軍工任務,就是分離錯欽。
那時的徐光憲,已經52歲了。這位哥倫比亞大學博士,一度被迫離開從事十余年的技術物理系教學和研究工作,到江西農場勞動。剛回到北大,就面臨職業生涯的又一次重大轉折。
此前,已有幾家單位推拒了錯欽分離的任務,輪到徐光憲,是否還要說“不”?
他在后來的回憶中只說了一句話,就表露了自己從一開始就下定的決心:“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稀土所有國,長期只能出口稀土初級產品,我們心里不舒服,所以,再難也要上。”
盡管開局艱險,但接下來的故事聽起來卻令人振奮。接下任務“僅僅”3年后,徐光憲就自主創新出一套串級萃取理論,成功實現99.99%的錯欽分離純度,創造了世界紀錄。又在法國考察受挫的4年后,于包鋼有色金屬三廠圓滿完成優化后的生產實驗,機器運轉9天,就收獲了合格的純欽產品。
要理解徐光憲的膽識,和這項難倒了眾多國家的工作,何以能在一股勇氣之中被迅速解決,不僅要從學術理論出發,還需要再次回溯徐光憲的人生——雖然飽經風霜,但也能用那一句話概括:因為“心里不舒服”,所以“再難也要上”。
徐光憲生于1920年,一個新舊思潮激烈碰撞的年代。戰火紛飛之中,母親始終讓他記住一句話:“家有良田千頃,不如一技在身。”同時,父親是法律人士,徐光憲又深受法理的熏陶。
時局的動蕩,讓徐光憲迅速地適應了如何在變動中尋找生機。從寧波高級工業職業學校到國立交通大學,再到哥倫比亞大學,盡管戰亂不斷,他一直謹記著母親教誨,和兼為同學、同事、妻子的高小霞一起,潛心科研,鍛煉自身。
在多重復合型教育之下,徐光憲最終來到北大時,無論是講課,還是編教案,都不像尋常老師,絕不照本宣科,或者生硬地教授知識。即便是外人看來枯燥無味的物理化學,他也會加入哲理的辨思。
他在《物質結構》的教材中寫道:如果不先弄清問題的來龍去脈,不是站在高處先把全局看一看,就容易迷失在繁復的數學式子之中……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好像沒有骨架,使血肉無所依附。
慣于從全局之中抽絲剝繭,找到重點并持之以恒,這便是徐光憲多年來應對“未知”和“困難”的秘訣之一。
在分離錯敏前,徐光憲已經不止一次挑戰“不可能”。
1957年,錢三強點將,讓留美歸來的徐光憲從化學系跨界調動到原子能系,主持核燃料提煉工作,后參與制造原子彈原料。但在1960年,蘇聯專家突然集體撤走,這項工作的難度陡然加大。
在幾年后的青島燕兒島絕密會議之中,徐光憲等一眾與會專家,提出了破釜沉舟的做法:放棄蘇聯提供的“半拉子”沉淀法生產線,另起爐灶,改用清華北大研究了五年的核燃料萃取化學,使用普雷克斯流程。盡管前期要放棄一些沉淀法生產線的“沉沒成本”,但萃取法的后續優點是投資少、成本低、征收率高,這顯然更具有可持續性。
這一大膽嘗試,為徐光憲在分離錯敏的研究中提供了相近的思路。1972年初,徐光憲在稀土分離中,決定再次放棄國際常規的離子交換法和分級結晶法,采用尚不成熟的萃取分離法。研究量子化學出身的他,帶領學生一頭扎進文獻海洋,終于在美國人放棄的推拉體系中找到突破口。
為獲得準確參數,徐光憲用最原始的“搖漏斗”方法(機械振動使液槽中的水相和有機相分層)模擬串級試驗,一個流程下來,少則幾月,多則一年。
就這樣,他白天“搖漏斗”,晚上琢磨理論,一周工作80個小時。他的學生黃春輝院士后來回憶道,“有時候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徐先生才會發現嘴里沒有戴假牙。”
如此往復3年后,他終于推導出了所有計算最優化工藝參數所需的全部理論公式,于1975年,提出了顛覆業界的稀土串級萃取理論。
在內心的驅動之外,徐光憲與稀土的緣分,還經歷了時空意義上和行業意義上的多重歷史性跨越。
1949年10月1日,紐約中央公園。徐光憲、高小霞、唐敖慶、何茲全、蕭嘉魁等一眾中國留學生,聚在草坪上野餐,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群年輕人遠赴他鄉修學,終得祖國喜訊,感慨不已,紛紛立志歸國。
但與今時今日特朗普政府驅逐國際生的情境正好相反,彼時的美國,很快通過了“禁止中國留學生歸國”的法案。
徐光憲進退兩難時,妻子高小霞一錘定音:“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她自愿放棄尚未讀完的博士學位,聽從前輩曾昭搶和好友唐敖慶的建議,夫婦二人以歸國探親之名,登上了最后一批離開美國的輪船。
這句話也成為這對學術眷侶一生的注腳,也預示了一個嶄新時代的到來。
1949年至1955年間,1536名高級知識分子從西方國家陸續歸國,其中1041人來自美國。這些歸來學者在多個重要科學領域中,成為組織者和開拓者。因此,在短短數十年內,中國的各個學科建設,陸續實現了質的突破。
徐光憲所投入的稀土事業,正是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當時流傳的說法是:“誰掌握了稀土,誰就全天候掌握了戰場。”

1975年,徐光憲提出全新的稀土串級萃取提純技術,并在全國范圍內無償推廣,陸續舉辦“全國串級萃取講習班”,首屆就有全國9所大學、11個科研院所和7家工廠的100余名頂尖技術骨干參加。有了推廣和傳播的途徑,新的知識便如氧氣一般迅速向外散開去了。
當時的稀土第一大廠,上海躍龍廠決定首先嘗試徐光憲的“一步放大”串級萃取方法,將其用于工業化生產。后來,這個場景被人們多次復述、驚嘆:一排排萃取箱像流水線一樣連接起來,只需要在這邊放入原料,另一端的出口就會源源不斷地輸出各種高純度的稀土元素。原來需要一年多的生產周期,現在縮短到幾周,效率實現了驚人的提升。
技術普及,也帶來了產業的爆發。到20世紀90年代初,中國生產的單一高純度稀土占到全球產量的90%以上。國際稀土價格應聲下跌至原來的四分之一,引發全球稀土產業大地震。
美國、日本的稀土分離企業相繼停產,法國的壟斷巨頭減產。中國踏出了由稀土資源大國向稀土生產大國、稀土出口大國的轉變之路。國際稀土界將這場變革稱為“CHINAIMPACT”(中國沖擊),徐光憲被評價為“中國稀土之父”“稀土界的袁隆平”。
2005年,徐光憲獲“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成就獎”,那時他的妻子高小霞已因病去世7年,他將全部獎金捐出,設立“霞光獎學金”——取他和妻子名字中各一字,專門資助貧困學子。
2009年1月,88歲高齡的徐光憲又站上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領獎臺,成為中國化學、化工界首位獲此殊榮的科學家。但他又將獎金捐作科研經費,繼續堅守在科研一線。
然而,當科學技術的問題脫離了純粹的學術范疇,事情的走向,卻開始變得不受控制。稀土產業高歌猛進之時,危機悄然浮現。
1978年,中國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也為民營經濟的發展打開了大門。在民營企業開始蓬勃發展后,徐光憲意識到了稀土萃取似乎正在被濫用。
因中國稀土研究都來自國家科研經費的支持,徐光憲認為功不在個人,前期并不注重知識產權保護、專利和保密,反而是將技術無償地分享給業內國營廠同仁。
然而,在接受了徐光憲等專家的親自教授和指導后,國營廠的總工程師卻被高薪挖走,中國各地的民營稀土廠迅速涌現,稀土年產量飆升至12萬一15萬噸,致使全球市場出現供大于求的惡劣局面。中國的高質量單一稀土,一度被賣出“豬肉價”—每公斤僅6美元,不如一斤普通牛肉值錢,日韓各國趁機以低廉價格大量購人。
這一現象完全超出正常邏輯。中國控制著九成以上的稀土產量,定價權卻不在自己手上。已進入耄耋之年的徐光憲,心急如焚,他發現,“1995—2005年,我國稀土出口損失外匯達幾十億美元”。而更重要的是,稀土是不可再生資源,“用完了,沒有替代”。
除此以外,濫采稀土原礦帶來的環境問題,也極大地影響了中國的生態。2005年,徐光憲聯合師昌緒等14名院士聯名呼吁,提出保護內蒙古白云鄂博地區稀土和駐資源,避免包頭市和黃河受放射性污染。
一個“血淋淋”的例子是,作為國內生產稀土的重要省份,江西2011年的行業利潤是65億元,但僅贛州一地因為稀土開采造成的環境污染,治理花費就高達380億元,是全省所獲利潤的6倍。
為此,在進入新世紀以來,徐光憲頻頻奔走、呼吁業內成立類似歐佩克(OPEC)的行業協會,以控制每年的開采和產量,但卻沒有得到業內的一致同意。他不得不寫信給時任總理溫家寶,最終才使得國土資源部將批準規模限制為每年8萬噸,2007年開始執行。
直到2012年,中國稀土行業協會正式成立。到了2024年,《稀土管理條例》正式施行,目的是保障稀土資源的合理開發利用,促進稀土行業持續健康發展,保護生態環境和資源安全。
如今,中國稀土產業已形成完整產業鏈優勢。雖然稀土占比從上世紀已知儲量的71.1%"降至如今的35%左右,但據巴克萊銀行2025年報告,依托徐光憲開創的技術體系,中國仍控制著全球90%的精煉稀土供應能力。
美國政府在2025年4月曾低調表示,希望投資擴建巴西的礦山,但盡管在境外開采稀土,最終“依然要運往中國加工”。
這一幕,似曾相識,卻換了天地。
(摘自《南風窗》2025年第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