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昕朋,筆名肖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一級。先后出版長篇小說《紅月亮》《漂二代》《花開歲月》等8部,中篇小說集《北京戶口》《是非人生》《寸土寸金》等10部,散文集《冰雪之旅》《寧夏景象》《我們新三屆》等4部。《漂二代》入選對外出版工程,被譯成英文在美國紐約出版。散文集《冰雪之旅》獲第八屆冰心散文獎。
你們兩個都過來,這回是牛頭!楊大宏用他粗啞的聲音對著電話聽筒喊著。接著又提高了嗓音強調了兩遍:是牛頭,牛頭!
聽筒那頭是他的合伙人王運來和陳老扁。電話的最后,楊大宏還不忘對著聽筒補了一句:帶兩瓶好酒!
楊大宏和王運來、陳老扁都是運河上跑船的,三個人合伙,從一條三十噸的小船到三條百噸大船,在運河上跑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不光跑船跑出了王運來的兒子、楊大宏的兒子、陳老扁的閨女三個大學生,還跑出了蘇北運河邊三家的好日子。這些年來,王運來和陳老扁人前人后沒少念叨楊大宏的好,說有今天的日子還真是虧了大頭。他們說的大頭就是楊大宏。楊大宏的頭其實一點也不大,而是身材高大魁偉,雖然已過六十歲,滿頭白發,一臉皺紋,但紅光滿面,神采飛揚,一對大眼睛被陳老扁稱作“牛蛋眼”,第一次和他見面的人都說他看上去也就剛過半百。他之所以被人叫作大頭,一是因為他做菜善于用各種頭,從豬頭到羊頭、牛頭樣樣拿手,涼拌、紅燒、清蒸、爆炒不光是拿手,應該是出色。跑船時,有時和一些熟悉的船遇上,只要說楊大宏要下廚,他們就會停下來,飽餐一頓他做的佳肴。王運來和陳老扁開玩笑說,楊大頭有手藝,有一天他如果不跑船了,應該在碼頭上開一個飯館,飯館名字就叫楊大頭。可是楊大宏的心也大,飯館沒開,倒是想盤下家門前的云飛港。這家伙咋想的你說說。二是因為他樂于做善事,比如給村里七十歲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發兩百元養老補貼,投資三百多萬建了一座運河烈士陵園…陳老扁說他是\"冤大頭”,王運來說他這個“冤大頭”的帽子是自己制作自己戴上的,而他的同學、云飛港老板賈康則稱他是自編自導自演自己投資當制片人。
三個人坐在楊大宏四樓的陽光房里,圍著一只碩大的牛頭準備暢飲海吃,把王運來帶來的那個四十來歲的相好大蘭子給轟到了一邊單吃。陳老扁還一套一套的,大蘭子你放開了吃,你大頭哥燒的牛頭光是牛臉就有一寸厚,吃了光長臉皮不長肉,夜里還有精神,準能把老王給吸干。陳老扁話音未落,腦袋上就準確地挨了大蘭子一筷子。大蘭子嘻嘻哈哈罵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給我滾!
陳老扁胡嚕著腦袋回到桌邊,王運來和楊大宏都已經吵吵上了。王運來說,楊大頭你也奔六的人了,跑了一輩子船不想跑了你就上岸來開個飯館,名字都給你起好了,就叫楊大頭酒店。實在不行你弄上兩輛車拉煤。憑你的手藝你的腦子干啥不行,你為什么非得干這個破港口呢?楊大宏說,行,干啥都行,可是這個云飛港,我
陳老扁剛坐下又站起身,走到寬大的窗前看著運河邊上的云飛港。
碼頭邊一艘貨船也沒有,貨場里只有兩個穿著保安服的老頭抽著煙交頭接耳,也許在議論港口的明天,港口上空一片灰蒙蒙的,烏云不像烏云,霧又不像是霧,整個港口顯得一片冷落。他嘆了口氣,說,這云飛港口看來真干不下去了!
王運來聽了陳老的話,接著對楊大宏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港口三天兩頭有人來檢查,今天環保的,明天交通的,后天稅務港務的,再后天…嘿,哪家都是爺,都能管著,有時候開出張罰款單,兩三個月的收入就打水漂了。尤其是這幾年環保抓得厲害。賈康哪次見面不訴苦?這不,又讓停業整頓了!
陳老扁回到桌前坐下。他習慣一只手摁在桌子上,好像怕桌子隨時散架。他端起酒碗,說,來,來,哥仨干一個。等一碗酒下肚,他才感慨地說,這賈康又是一個多星期不見人影,聽說跑到省里找關系活動去了。不是我私下說你同學壞話,掙了那么多錢,北京、上海、三亞等買了一堆房子,養了幾個小三,還把兒子送到國外,就是不舍得再投資建設…
楊大宏說,這也是我想把港口盤下來的理由。老賈他心思不在港口上了。他說完端起杯子,仰起脖子一口喝了個底朝天,抹了抹嘴還要往下說,王運來搶著開了口,說,這個港口接過來就得往里投幾千萬,你就不能干!你就是干,我和老扁也不參加!我倆還跑船。
楊大宏“哼”了一聲說,我的牛頭你們就白吃了?王運來說,不白吃,趕明兒個我跟老扁給你送兩個過來,生的。話剛落地,一陣西北風刮了過來,一下子鉆到了他的喉嚨里,他被嗆得咳嗽了幾聲,臉也漲得通紅。他“呸”了一口,說,這西北風也夠狠的,想鉆我肚子里把我剛吃的牛頭肉給摳出來。
楊大宏端起酒碗,順手潑在地上。他見王運來和陳老扁驚奇地看著自己,指著他倆碗里的酒說,看看,上邊一層煤灰,喝下去不怕得胃癌?
王運來讓大蘭子把三個人的酒碗重新洗刷了一遍。楊大宏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河灣這一帶“無風天一桌灰,有風天一屋子黑”這話說得一點不過分吧?
陳老扁聽出來了,兩個人還沒開吃就切入正題。他知道王運來的德行,話既然出口就收不回來,于是趕緊吃了塊牛舌頭,不然一會就吃不成了。牛舌頭是他的最愛,也是楊大頭最拿手的。牛舌頭還沒嚼完,王運來就沖陳老扁驤嚷上了,老扁你說話!
陳老扁打哈哈,話都讓你說了,我還說啥?
王運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你在我家給我怎么說的?
陳老扁又吃了一塊牛舌頭,說,這要是說起來就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老扁一邊嚼著牛舌頭一邊抿了口酒開說,他說要說起干港口這事還真得開了揉碎了才能說透。首先,最關鍵的最重要的不是干和不干,而是能不能干。大家都知道,咱這段運河上下幾十里地,只有大河灣里一個云飛港,人家賈康干了二十多年。話再長一些,賈康這個人,看著貌不出眾語不驚人,但卻是個人物,不然人家十幾年前也拿不出那兩百多萬把煤碼頭給開了。所以說老楊……
老王說你還是叫他大頭。
老扁說大頭,只賈康是你同學這一條,你打算盤下云飛港這事就得琢磨琢磨。我和王哥看著就懸。你要是盤下來,那賈康投進去的錢怎么給你算?那小子可是一分錢的虧不吃,他獅子大開口要一個億,你能不能接?賈康是你同學,一個教室里蹲了十來年吧?他的為人你還不清楚?!
楊大宏說,你說完了?
王運來接上說,要說的多著呢,只是這一條說完了。剛才已經給你說,賈康這么多年培養的關系,還今天被查明天被查,換你煩不煩?能不能挺得住?就你那一點就火的脾氣…哼!
陳老扁說,這一條又是山一樣的難題。
楊大宏說,那就是說現在我能說話了是嗎?王運來說又沒人堵著你的嘴。楊大宏說好吧,那我就說說。你們說得沒錯,賈康是我的同學,從小學到高中畢業超過十年,我和他關系還說得過去。我了解過,賈康當初建這個云飛港,前后實際投了兩百三十萬,他對外說一千萬兩千萬,那是瞎話!
陳老扁說,咱這片的人都說他是大仙。
楊大宏說,咱跑船跑了二十多年,港口碼頭見得多了。咱算算賬,當初建這個港,還不是因為鄉鄉開煤窯,村村挖煤炭,要往外運嗎?這幾十里運河邊上,小碼頭那是一座連著一座。云飛港十萬多平方米的地是租的,到現在還是租的,就那些簡單又簡單的設備花了多少錢?陳老扁你剛才說到點子上了,賈康這小子靠港口靠運煤富了,賺了多少錢,那也是能數得出的。他就是不舍得再投入。前些年國家對環保抓得不嚴不緊,小港口小碼頭處于混亂狀態。可是這些年國家加大環保治理力度,一年比一年嚴,一座座小碼頭撤的撤,并的并…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陳老扁趁機插話,賈康這小子腦子靈活,上次環保檢查后,他投了幾十萬用木樁把港口圍起來,又買了幾臺別的港口淘汰的設備,上上下下跑跑關系,才把港口保留下來。
楊大宏抹了抹嘴接上說,我手機上有國家建設煤炭港的硬性要求,我現在就把這個規定發給你們。他說著就在手機上撥弄,然后說文件發過去了,你們兩個先看看文件,然后再對照一下賈康的云飛港符合不符合這個規定,光是地面處理和地面以上必須加蓋防塵保護層等這幾條就嚴重不符合。王運來說既然不符合,那他為什么還拿到了環保部門的驗收文件?
大蘭子在一旁哼味一聲,說,人家賈老板比你靈活。前些日子抓的那個縣環保局局長就是他鐵哥們!
楊大宏說問題就在這里,你們再想想那些年的大運河,上游五里下游十里河面上一片烏黑,夸張點說河底的淤泥曬干了都能當煤燒。方圓十里的地面,地是黑的,樹葉子是黑的,種的菜上邊一層煤灰,洗八遍都不敢吃,洗的白襯衫一會就成了黑的,環保制定的就是這樣的標準?這港口藏的貓膩大了。他頓了頓問,這正常嗎王哥?還有你老扁,你看看你的窗戶和陽臺,你還敢在陽臺上曬被子嗎?這得花多大的代價才能讓附近幾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變成原來的樣子?
王運來和陳老扁沉默不語。楊大宏又說,不只這幾十里,是大運河下游幾百里都受污染。
王運來說變不回去了。陳老扁說要變回綠水青山那代價可大了去了。楊大宏一拍桌子,陳老扁嚇得撲騰一下站了起來。因為他一只手一直摁著桌子,站起來時那只手沒來得及抬起,失去平衡的桌子顫抖了幾下。楊大宏說,你們就沒想過怎么變回去,所以才在城里買了幾處房產,住在城里。
王運來和陳老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 吭聲。
楊大宏說,能變回去,我查過一些資料,也咨詢過專家,只要嚴格遵守國家的規定,地面的污染五年就能恢復,水下的污染需要十年。
陳老扁驚訝地說,好你個楊大頭,早就悶聲不響做港口的文章了呀?!楊大宏說,這事現在可以給你倆挑明。我的確做了不少文章。我的祖墳在這,根在這,家在這…他的話沒說完就讓王運來打斷了。王運來說,你說得都對,可是運河兩邊住的又不止咱們幾家,幾千上萬的人家不是家家都一樣嗎?楊大宏說就是因為有幾千上萬的人家才必須有人出頭,老話說路不平有人踩,坑不平有人填,咱的家憑什么就給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王運來緩和了一些,那你問賈康去,你說的這個事太深了。楊大宏端起酒碗又是一飲而盡,斬釘截鐵地說,我肯定得問他。
王運來不說話了。陳老扁為了化解尷尬就扯了些閑篇,說大頭的意思也不能算沒道理,人哪你得看你站在哪個位置看問題,就像你老王,當初你跟大蘭子一起,我和大頭都反對,你六十多歲的老頭跟四十歲的大蘭子差二十歲,差一輩呢,可是反對又怎么著?你們不是還如膠似漆嗎,不是也過得挺好的嗎?你別說跟大蘭子一起你還年輕了呢是不是大頭?楊大宏說我不跟你扯閑篇,大蘭子的事到現在我還是反對,你活到八十大蘭子才像你現在的歲數,到時候財產怎么分?你能保證對得起人家嗎?
人家跟你過了這么多年,你得對得起人家吧!陳老扁拍著桌子說對呀,大頭說得對呀老王,就是有點不好聽,可是忠言逆耳呀老王哥!王運來說哪壺不開你提哪壺,大蘭子跟你建港口能算一回事嗎?要是說不通就散了吧,大蘭子,大蘭子你過來,牛頭你給打包,夠敞開了吃兩頓的。
三個人的會面有點不歡而散,臨走時兩人各拎著一個塑料袋,陳老扁還多給自己加了幾塊牛舌頭。楊大宏看出陳老扁臨走的笑是帶著明顯的歉意的,王運來的表情也透出了軟乎,也就是僅此而已。兩人走后,楊大宏來到他心目中的港口的位置溜達。
這一段河段有個名字,很土也很貼切,叫大河灣。大河灣的形成,本來是因為山里出來的一條河從這里進入運河,可是現在這條河干了,這里只剩下一個河漢所形成的灣區,云飛港就坐落在這個灣區的西側,這里本來是有一個小樹林的,可是現在成了光禿禿的煤場。煤場的上邊應該有一個蓋子,賈康當時就沒建,只是加了一張巨大的繩網,省工省料又省錢。這種繩網楊大宏認識,那是幾十年前食品站拉豬用的繩網。楊大宏看到,碼頭的煤場不斷地有煤炭撒落在運河里,煤場不斷地有水流出來,直接就進了運河。有好多次,他親眼看見幾條船正在裝煤,裝煤機械叮嗩地轟鳴,大股大股的煤灰毫無遮攔地被揚撒到河面。每一次,他都覺得眼晴發干,鼻子發酸,心情沉重。
此刻又到了港口邊,楊大宏還是覺得自己的鼻孔有點堵,用衛生紙擰了一下,純黑色。他呆呆地站立了一會,扭頭往回走。
剛轉回身,有個蒼老的聲音叫他,是宏吧?楊大宏認出,是自己村的前任書記黃老頭。他開玩笑地問,老頭,出來洗免費的煤灰澡呀?老黃頂上一句,你能洗我就不能洗呀!老黃扔給他一盒煙,楊大宏抽出一根又把煙盒扔回去。老黃挪了挪身子,楊大宏坐下來。
有想法嗎?楊大宏剛坐下來老黃就問。你有想法嗎?楊大宏拿老黃的原話問回去。老黃用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老家伙黃土都埋到這里了,不像你這么圓滑,看見了吧,這個裝煤的碼頭,就在這里一天不落地禍害一方土地一方人,這里原先是什么樣子,如今呢宏?楊大宏不再打岔了。我給縣里寫了報告,老黃說,是專題的報告,就說一件事,這個港口如果再不把環境抓好就必須停下來,任何人都沒權利禍害這個村子和大運河!老黃情緒激動,語速明顯加快了一倍。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楊大宏也覺得沒有必要藏著掖著了,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想改變這一切,就從這個港口做起。老黃頓了頓,說我家里有條大魚,是你兄弟買的。楊大宏緊緊跟上,我去吃。
手機響了幾聲,楊大宏沒在意,起勁地收拾東西。楊大宏收拾好中午的牛頭剛想出門,同學賈康就進來了。
賈康?你怎么有空來我這?楊大宏有點驚訝。
賈康說,微信你不理,給你的紅包也不收,我只好親自登門了,你坐下呀。
楊大宏和賈康坐下來,賈康說,自從你建了新房子,我是頭一回,是頭一回吧?還是你精明,一座四層樓二十多間房,得有個一千多平方米吧?花了城里一百多平方米房子的錢,住了一千多平方米。
楊大宏說你忙。他想說,聽說你去省里跑關系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跑關系這事比較隱秘,也比較敏感,不說是揭人家的瘡疤,也是讓人難以啟齒。
賈康說你也忙呀,你看看你這新家,河里還有三條大船,兒子大學畢業,這滿地滿河的財富等著你收呢。楊大宏謙遜地說老了老了,賈康說所以你就做養老的事呀。老楊,你說你這眼光和想法也夠獨特的,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楊大宏“哼”了一聲,一語雙關地說,我就怕在這養老養出一身病來!他看了看墻上的表,到天黑還有兩個多小時,趕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了起來。
賈康說我就是條運河里的魚,光看喝水沒見腮里漏,你看看我這港口,場地,機械,工人工資,一條一條都占著錢,天天一睜開眼睛就欠著銀行上萬,這還只是拆零了的本息。我哪天要是喝多了,一頭栽進運河里,嘎嘣一下那就完菜。楊大宏說,你就別嘆苦經了,咱河灣村的老百姓誰都是這么過的,你這么大個的老板要說苦,那我們就別過了。賈康說,老同學,我呀也不跟你繞了,你如今日子在河灣村,在蘇北那也是數得著的,是不是有發展的想法?
楊大宏腦子迅速地轉了幾圈。這賈康是不是聽到了什么消息,故意來向我摸底的?這小子對云飛港往后的前途到底是咋想的?他腦子飛快地轉著,最后決定正面應對。
楊大宏說,有是有,我的想法是切你這塊西瓜。他說著,兩眼盯著賈康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變化中看到他的內心世界。賈康并沒有表現出驚訝,笑容仍然非常平靜,不慌不忙地說,那要是皮厚肉薄呢?楊大宏說那我就重新種,種皮薄肉厚的新品種。賈康哈哈大笑,這可需要不少錢呢!你那幾條船加上你這座小樓都賣了還不夠零頭!
楊大宏注意到,賈康說這句話時眼鏡片后邊的小眼睛眨巴了幾下。
他起身給賈康茶杯里續水的時候,想通過玻璃的反襯觀察賈康。賈康可能早意識到了,故意轉頭望著墻上掛著的一幅楊大宏的全家福,讓他只看見自己的后腦殼子。等楊大宏把杯子放下,他指著那張照片問:是你孫子過百歲生日時照的吧?小家伙一看就是個小楊大頭。嘻嘻。
楊大宏決定單刀直入,開門見山地問:老同學,你這港口停業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怎么著,是不是想擢下?
賈康搖頭擺手,說,沒有,沒有,你聽那些人瞎編瞎傳呢!這云飛港不說花費了我多年的心血,光投資就超過這個數…他邊說,邊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在楊大宏眼前晃了晃。
楊大宏問:三百萬?
賈康搖頭。
楊大宏又問:三千萬?
賈康哈哈笑了,說,大頭啊大頭,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吧?三千萬?就我這港口的房子也不止這些錢。
楊大宏嘲諷地說,你拉倒吧老賈!就你那幾排房子,十幾年前蓋的,一間給你頂峰了算兩萬,四十間也就八十萬,就你那五年前蓋的辦公樓,也就不到一百萬。你別忘了,你用的磚瓦水泥都是我用船
給你免費運的。
賈康臉上有點兒掛不住,笑容漸漸消失,品了一口茶,說,光城里的房子火箭一樣嘈嘈往上漲,我這生產經營用房就得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地向下跌?大頭你算盤掛在脖子上一精打細算,也不能滿嘴跑火車沒個準兒吧?你現在就是花多少錢,港口那片地上也不準許蓋房子。這就叫價值!
楊大宏沒接話。他心里想,這賈康到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一方面有人說他想把云飛港盤出去,到已經在美國那邊定居的兒子那里度過下半輩子,他這些年不再加大資金投入也能說明這點心思;另一方面他本人又說沒這個想法。那他今天來找我真是喝茶聊天?
河灣這一帶的人都說,楊大宏和賈康兩個人,比個頭賈康比楊大宏小,比精明則絲毫不亞于他。20世紀80年代初,楊大宏靠勤勞致富躋身全縣第一批萬元戶行列,賈康當時在縣交通部門工作,看到縣委書記親自給楊大宏戴上大紅花,他心里不服,毅然決然地辭職下海,倒騰一年煤炭后,投資建了云飛港。河灣這一帶百姓弄不清他倆的家底,一會說楊大宏是首富,一會又說賈康是首富,總而言之兩個人難分高低。賈康其實已經獲得楊大宏想把云飛港盤下來的消息。他今天來就是想聽楊大宏親口對他說出來。他知道楊大宏是個直性子,有話不藏著掖著。他心里琢磨著再進一步考察一下楊大宏的決心。于是,笑嘻嘻地對楊大宏說,老同學,老哥們,據我了解,就是三千萬,你跑船的兩個股東也不支持你吧?
楊大宏說,錢在誰手里誰當家,不過天下不只有這點錢。
賈康問:你主意定了嗎?楊大宏沒吭聲,但還是點了點頭。賈康沉吟了一下,說老同學,我賈康自從讀書到如今,好像沒對不住你。楊大宏說既然你要敞開了說,那我也不藏著,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樣,你說你對得起我,我覺得你對不住。賈康問咋說?楊大宏起身推開窗戶,你看這窗戶能開嗎?你看這河邊能走人嗎?你還敢下河游泳嗎?上下十幾里的河道有魚嗎?你說在這養老的人能健康嗎?賈康,咱明人不說暗話,咱上學那會,隨便找段河道就能往里跳,學校組織游泳比賽,就在運河里,可現在還有人敢嗎?老同學,我把話也挑明了,我要的是大運河變成它該有的模樣,我這樣做不是針對你,是為著河灣村每天對天喘氣在河邊曬太陽的村民。
賈康說你該去當村書記。楊大宏說我當不了書 記,我只是要夏天能穿著白襯衫。賈康對著楊大宏 看了一會,說老同學這是要和我交惡了?楊大宏說 交惡不敢,頂多是叫板。賈康說那我就只能接著了。 楊大宏說不光是接著,還占個先手。
賈康起身,說咱倆先不把話說絕,我覺得在撕破臉之前,還是能找出辦法的。賈康走了。
楊大宏對著賈康走出去的背影看了一會,才想起翻看手機。微信里有一筆匯款,數了下1后邊的零,一共有四個,好家伙,是一萬呀!他沒收,今天賈康一出手就是一萬,明著是因為他住上新樓來給他“燎鍋底”,可賈康圖的是什么呢?那還用說!還有賈康提到的王運來和陳老扁,楊大宏也相信那是賈康故意扯亂。他不信那兩個合作二十多年的老伙計是兩頭使勁的人。他不愿意再多想,甚至不想知道實情,至少在此刻,知道還沒有不知道的好。他起身開始收拾留給他的那份牛頭,然后拎著塑料袋往黃書記家走去。
沒想到剛想鎖大門,兒子楊揚把他堵住了。楊揚說,爸,我媽讓我來看你,我給你拿了點吃的。楊大宏說你媽她人呢?楊揚說,她?唱歌跳舞玩麻將,比我還忙。楊大宏說,那進屋吧,我只有一小時的時間。一進屋楊揚就說,王大爺和扁叔去咱家了,剛走我媽就轟我過來。他們說你要弄港口,他們反對。
楊大宏一愣,你媽也反對?
楊揚說當然反對。
楊大宏盯著兒子的眼睛,又問,你呢?
楊揚眼皮也不眨,我也反對。
楊大宏說,兒子,你的書白念了。
楊揚說,爸,你先別這么說我,咱家現在挺掙錢的,你的船,我的設計,還有我女朋友工資又不低,再說咱家房也有,車也有,還有那么大的一條船,您都六十多了,也該歇歇了。
楊大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是的,陪陪你媽跳跳舞,將來再給你帶帶兒女,是挺好的,可是你爸不知足,他還要創業!還要還父老鄉親生存的環境和養育我養育你的母親河大運河清白……
楊揚等他歇口氣的時候,循循善誘地說,爸,你的理由我不反對,可我的理由也足著呢,因為環境惡化、水質惡化,連河邊的土地也惡化了,多少人家搬走了。他們怎么不去改變?你做公益,做善事,我和我媽都支持。我媽讓我問你,河灣好人、區人大代表、市政協委員,這些榮譽還不夠嗎?可是,你要傾盡全力盤下一個破港口,我不能站在你這一邊。
楊大宏說,我問你,你媽為什么要走?環境,不說我也明白,就這兩個字,環境。你自己瞅瞅,這家現在還能住人嗎?就這個環境,四鄰八鄉住了幾萬人,推開窗子,上萬家的住戶窗臺都這樣,我就一個想法,想把這些給改了,改回能住人的樣子。我這個要求過分嗎?
楊揚說那你可以往上邊反映呀!你是區政協委員、市人大代表,你說話有影響,環保部門會嚴肅處罰他!
楊大宏說,罰一次兩次、十次八次有根本作用嗎兒子?你老子就是要把它改回來,改回它該有的樣子。再說,這港口改造好了,對咱河灣百姓有好處。朝內說,對咱家也沒壞處呀!
楊揚說,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這邊你要是住著別扭,去城里住我那,咱還有一個免費的炊事員。
兒子走了以后,楊大宏的壓力又大了一些,老婆孩子明確反對,競爭對手提前叫板,合作伙伴也不配合,現在他能爭取的只有一個退了休的老書記了。管他呢,去了再說吧!
三
當楊大宏提著半塑料袋牛頭和半瓶白酒進了老書記老黃家的時候,老黃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等他。他坐下后干脆利索地說,咱開門見山吧?老黃說。好,開門見山。楊大宏說,我想建一個標準化的綠色港口。老黃樂了,擦著高興的眼淚說,終于親口說出來了,你想建什么標準、規范還綠色的港口?
楊大宏說,不是現在這個花里胡哨卻連煤塵都罩不住,三天兩頭停業整頓的港口。
老黃沉默了片刻,問:那得花很多錢!買現在的港口得要錢,重新投入得要錢,你能拿出那么多錢嗎?
楊大宏說,所以我才來找你。
老黃說,碰過不少釘子吧?說說看。
楊大宏把合作伙伴不支持、賈康漫天要價,還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反對等都說了出來。老黃一邊聽,一邊給做好的魚加熱,完了又加熱楊大宏拿過來的牛頭,然后倒酒。等楊大宏說完了,老黃的酒也倒上了。老黃說全村都知道,你的牛頭、羊頭、豬頭做得好。楊大宏說所以他們讓我開飯館。老黃說你不是開飯館的人,不適合你。楊大宏說那可不一定,哪天你要是見到叫楊大頭的飯館,那就是我的。你要覺得對口味,可以天天去吃。老黃說,那還不把你給吃黃了!
兩人說說笑笑著碰杯。
窗外的夜色降臨,窗戶的玻璃上仿佛落下一厚重的窗簾。老黃起身去開燈,背對著楊大宏說,你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也就是最大難題只有一個,那就是現在的云飛港。我聽說了,賈康在外放風說給再多的錢他也不賣這個港口。老黃轉過身來,看著楊大宏的反應。楊大宏也站起身走過去,和老黃面對面地站著,認真地對他說,這就看你的了,他把云飛港口搞成這個樣子,把這一帶的環境搞成這個樣子老黃沒等他說完,已經聽明白了,回到沙發上坐下,擺著手說,你比我厲害。要是我,我就選開個飯館,可是你不行,你是我帶出來的徒弟,徒弟都比師父厲害,我這樣說你接受嗎?
楊大宏也重新坐到沙發上,說,接受,你是我的入黨介紹人,是我致富的引路人,所以怎么說都不過分,也就是因為這個,我才過來找你。
老黃說,好聽的話人人會說,你說著我聽著,別以為你糊弄得了我。就算是賈康同意把港口盤出去,那么又一個最大的問題來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沒有錢連想也別想。你說賈康獅子大開口,那你得好好計算計算,地是租村里的,租金在那擺著,蒙不了人,他說房子三千萬,狗屁!三百萬也不給他。那碼頭當年是簡易的,這些年他改建了幾次,你接手就得改造;那貨場是河灘地,一開始還是我帶村里人平整的,他也就鋪過水泥,聽說按現在環保要求,光防塵這一塊就得投入兩三千萬;那些機械設備更新過幾次,也明擺著要換新的…
楊大宏從心里佩服老黃。這個老黃雖然從村書記崗位上退下多年,卻還惦記著村里的大事。他對老黃說,這個我已經摸了底,算過賬,除了給賈康轉讓費,加上再投資改造費用,實實在在的大概需要五千萬。老黃問:你一次能拿出來?楊大宏說,實在不行我就去貸款。老黃說,銀行是你開的?你以為貸款那么容易?楊大宏據了一口酒,所以我才來找你呀。老黃說,你找我,我只能走程序,況且我現在又不在臺上了。老楊說你不在臺上我也找你,你的號召力還在。老黃說那是對村民的號召力,對銀行不行,找銀行你還是得走程序,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不會順利,還有,該花的錢得花。楊大宏說,這個我懂,畢竟在江湖上跑過這么多年了。老黃說你不懂,這不是請客送禮能解決的事。我說的意思是窮家富路,窮日子富盤纏沒聽說過?我說的這個富盤纏是你得備著,不花你也得備著。楊大宏說備著呢備著呢。
老黃說你這個牛頭做得真好。楊大宏說你的魚也湊合。
兩個人商量的結果是先找銀行,這個事楊大宏懂,找銀行就得有一整套的介紹資料,還得有一整套的組織審核手續。第二天他騎著他的電驢子溜溜地跑,從村到鎮,從鎮到市,把這輩子的貸款審查程序搞清了,并且還要不停地補充些不知道該不該要的資料,用他的話說把兩條腿都跑細了一圈。他深刻地認識到,這和他以前借跑船的資金時不一樣,那次是鎮上管信貸的干部帶著文件和表格親自跑到他的船上給辦的,這回不行,這回是項目,是項目就要提供項目的所有資料。兩星期后,他摸清楚了貸款的路子,回到村里他連家都沒進,直接買了條大魚去了黃書記家。
老黃問:跑完了?他說跑完了,港口一接下來就辦貸款的手續。老黃嘿嘿一笑,想得美。貸款要有抵押,港口的地是租的,有些大型設備他賈康也是租的,破銅爛鐵值幾個錢?你拿什么抵押?我對你說,你必須準備一個備用方案,銀行那邊萬一批不了你咋辦?楊大宏不說話了。老黃點著他腦門數落上了,你六十多歲的人怎么跟十五歲似的?五千方呀,不是小數,批不了太正常了。楊大宏說這我沒想過,批不了就耽誤我一年。老黃說耽誤一年不行,你還有一個辦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楊大宏趕緊問啥辦法,老黃說自籌,這算是你的第二套方案。楊大宏一聽就明白了。他其實也考慮過,自籌不外乎兩種方式。第一種就是選定參與自籌的人,每戶拿多少錢,比如選一百戶,那就是每戶三十萬,加起來就是三千萬。這種方式顯然不合適,在河灣即便能拿出三十萬的人家有,可也不是小數。第二種是入股,一股多少錢,這些股份可以自由買賣,若是日后這個港口做得好,每股就會漲錢;做得不好,每股就會賠錢。這樣,大家都有股,就會都關心、都賣力。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老黃咧了咧嘴,說這比較符合市場經濟了。楊大宏這一刻發現老黃的門牙還是一如既往地大、一如既往地黃,他被這一發現給逗笑了。
楊大宏一回到家就開始寫老黃說的第二套方案,寫著寫著突然想起來,兒子上大學時學的是金融,后來搞宣傳搞美術那只是兼職。這個發現把他給激動著了,他立刻掏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讓兒子明天一早就來河灣村找他,有急事。接著他又把備選的辦法羅列了一下,這才背著手走到院子里。
手機電話鈴聲響了,他一看,是王運來打來的,毅然給掛斷了。王運來接著又打過來,他接著又給掛斷了。王運來那邊好像非要和他通話,接著又打了兩遍,他想了想才接起來,沒等王運來開口就沖他噻,干嗎呢,人家拉屎也不讓拉干凈。王運來說,你那個老同學找我了。他說這次整治又投了五百多萬,正在施工他沒聽王運來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他知道王運來下邊要給他說什么,也能猜到賈康為什么找王運來說這事。
這晚的月亮很好,西邊的煤場碼頭又像往常一樣叮咪作響,偶爾還傳來挖掘機的鏟斗發出的眶喔的響聲。這響聲打亂了像鼓掌一樣的楊樹葉的嘩嘩聲,讓人心里有些煩。路邊的楊樹葉發出的嘩嘩的聲響,那仿佛是一萬個孩子在鼓掌,是一萬個孩子在揉搓明亮的月光,可是同時他又討厭那個挖掘機鏟斗嚨唧胱哪的響聲,他自己竟然可以忍耐這聲音好幾年,真是奇了怪了。賈康這小子在偷偷干吧?就不怕被抓住了罪上加罪?他煩悶地回到屋里,把門窗關嚴,甚至還在縫隙里塞上報紙。
楊大宏躺在床上烙煎餅,他努力不去聽外邊那些叮叮嗩嗩的聲響。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瞪大了眼睛認真地檢點起自己內心的那些事。說白了,他說出口的那些理由都不是他心里的真理由,他的真理由說出來有點幼稚,或者說有點淺顯,那就是煩,每天伴隨著這些聲音的煩,所以他就想改掉這一切,他煩,所有聽得見這些聲音的人一定也煩,這些人包括退休的書記老黃,甚至連老黃那兩顆有些發黃的大門牙也煩,你說怎么以前就沒注意到他那兩顆大門牙呢?那牙真大呀。他就躺在那兩顆大門牙上睡著了,那邊的港口還叮嗩叮嗩地亂響著。
那一夜他就在嗩唧嗩哪的聲音里煩悶著,到了早晨他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在村街上跑步,直到把一輪紅日跑出來。他在村街上吃了兩根油條,喝了一碗胡辣湯。剛回到家門口楊揚的車就拖著一股黑灰駛了過來。他打開門,說這么早?
楊揚說你說的早點來。他又問,吃了嗎?楊揚說沒吃。他說,沒吃后街上有。楊揚說先干活吧。
四
楊大宏感覺到兒子帶著點情緒,說話繞了幾圈也沒消除這小子的生分,就走出去重新來到后街的早點攤,給兒子買了兩根油條和兩個茶雞蛋,還按兒子的口味讓老板娘給特意調了一碗胡辣湯。他把這些端到楊揚面前,楊揚吃著喝著表情軟和了一點,問他,你弄這個干啥?楊大宏說自籌資金。籌多少?先籌三千萬。
楊揚停下咀嚼,定定地看著他,三千萬?
楊大宏點點頭。
楊揚回過神來,好吧。那神情楊大宏知道,兒子此刻又回到了上學時寫作業的狀態,他想,作業就作業吧。他詳細地介紹了三千萬的用途和每一項的使用情況。雖然他希望兒子能和他一道分析計算,但兒子現在的狀態顯然是一個高中生,只不過是完成一道題目。這令他失望,也令他放心,畢竟兒子知道這份文件規范的做法,他現在要做的是把這三千萬分解成若干的股權。他輕嘆一口氣,父子倆就對著一堆紙做起文章。最后的稿子落實在一股一萬元,目標定在三千股。到了天黑的時候,一份股權投資的方案大體上落實。楊大宏最后在收集材料的時候說,不管怎么樣,你今天一天的努力還是有價值的。楊揚說,值不值你一股的錢?一天一萬?楊揚說這是往少了說,至少一天一萬,按你的這份文件少說也得十萬。要不你給我算十股吧,不過少跟我說我的就是你的這樣的鬼話,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橋歸橋路歸路。楊大宏想了想,好吧,就給你算十股,反正肉爛在鍋里。楊揚說不行,親父子明算賬,這十股必須寫上我媽的名字。于是楊大宏規規矩矩地寫上了喬桂花三個字。兒子給他上了一課,方法上的,人生方面的。送走兒子的時候,月亮已經楊樹樹梢高了。
這個備用方案做好了剛幾天,楊大宏又聽到了相關的消息,銀行的行長被查了。他急忙跑到老黃那里,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老黃問,你給他送禮了?他如實相告,沒有。老黃說沒有你怕個啥呢?他說他不信行長是個貪財的人。老黃說這不是你想的事,他琢磨了一下,是啊,不是他想的事,那還怕啥呢?他不信行長是個貪錢的人無非是不想耽誤自己的事,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老黃可沒時間和他一樣,老黃說那你的事不能耽誤,銀行這邊還不知道猴年馬月呢,趕緊弄籌錢的事吧。于是兩個人又詳細策劃了時間和步驟,商定了分步走的方案。
接下來按照分工,老黃就鎮里、縣里和市里跑,村里的事情好在大家都買老黃的賬,老黃把通知發下去,給了大家一些時間,又讓楊大宏做好準備,等幾天解答村民提出的問題。不過老黃給出了樂觀的估計,村民無論出不出錢都不會太難為楊大宏。還有,要有自己的一套二級班子,這是負責扛活的。楊大宏按照老黃的吩咐,緊鑼密鼓地干起來,這時陳老扁敲開了他的家門。
楊大宏說我這是困了你就給我送枕頭啊老扁。陳老扁說你怎么知道我是枕頭呢,說不定是個石頭鎖呢。楊大宏說我還不了解你?陳老扁說你找我干啥?楊大宏說是你找我的好不好!陳老扁說誰找誰都一樣,我先說吧,前段時間吧,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說我和老王從你這走后,還提著你做的牛頭就去找了你老婆,還當場就把你老婆給說急了。楊大宏說你們倆剛走,我老婆就讓我兒子來找我了,結果呢,我不聽他也沒辦法,你們就這么作吧,作到底,我的港口也是照干。陳老扁說所以呀我又跑回來了,覺得還是跟你一起踏實。楊大宏說行了,你也踏實了,我這邊剛分好股權,我兒子頭一個替他媽要了十股,你也別多,你 10% 吧。老扁問他10% 多少錢?老楊說三千萬的 10% ,自己算去。陳老扁說,我的乖乖,三百萬哪!我還是走吧。楊大宏說,不送。陳老扁到了門外一支煙的工夫又折回來,能不能少點?楊大宏說你這是攔腰砍呢?方案已經定下來了,要干就是這個價。陳老扁說好吧,我得弄錢去。楊大宏說你還弄錢,你有多少錢我不知道嗎?陳老扁問:老王呢?楊大宏說,和你一樣。我的想法是咱們跑船的活都交給他。你也來管理港口。陳老扁問:萬一賈康那小子不愿意盤給咱呢?楊大宏說,我想過了,給他 30% 的股份,他可以少要轉讓的現金。他要不同意把港口轉讓,那我一分不少退給他。陳老扁說,那你得再請我吃頓牛頭。楊大宏說得八個鐘頭呢!陳老扁嘿嘿一笑,這是成本。楊大宏說,行,港口建設這塊你負責。陳老扁問有工資嗎?楊大宏說,沒有。陳老扁快快不樂地說,好吧,算我倒霉。
天黑的時候,楊大宏帶著陳老扁去聽了楊樹葉子嘩嘩的響聲。陳老扁說沒什么特別的呀?楊大宏說,那就是楊樹葉子揉碎了月光的聲音。陳老扁說趕緊進屋吧,一會落得滿身灰土。回屋的時候陳老扁又說,要不要喊老王哥?楊大宏說,他有大蘭子呢,大蘭子就是他的一切。陳老扁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大蘭子那是真的,不是鬧著玩的。楊大宏說,知道,我就是看不慣她。陳老扁一笑,你看不慣的事多了,不在乎再多一個,老王哥還是挺護著你的,他是歪嘴騾子賣了個驢價錢,壞在嘴上。離開你他像得了場病。楊大宏說,你私底下再找他聊聊吧。陳老扁說,今天不行了。明天吧。月亮真好啊,我今晚住這了。你明天做牛頭,我去找老王。
第二天王運來就和陳老扁一起來了,還帶著大蘭子。讓楊大宏沒想到的是大蘭子見了老楊,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地給他鞠了一躬。這一躬給他嚇得夠嗆,趕忙去扶起大蘭子。大蘭子說,兄弟,你以后得喊我嫂子。楊大宏說,嫂子。大蘭子得寸進尺,說老嫂比母呀兄弟。楊大宏哈哈一笑,比牛都行!
落座以后,楊大宏對大蘭子說,老嫂子,我看有個電影明星長得特像你。大蘭子嘻嘻笑著,怪不得老王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看看多會說甜人心的話。就剛才這話,換是老王,他會說我長得像那個電影明星。
王運來有點尷尬,說,還不一樣?大蘭子說,那怎么能一樣?我長得像她,那是說她好看;她長得像我,那是夸我好看。
幾個人都笑了。王運來尤其是和大蘭子的這點過節就這么過去了。四個人這回吃了半鍋牛頭。大蘭子贊不絕口,當面挖苦王運來說,你啥時候也能做頓讓我吃得打隔的美食?
晚上,王運來和陳老扁倒騰著電腦開始做港口改造計劃。楊大宏激動了,他什么都沒做,溜達出去看了半宿月亮。
五
楊大宏溜溜地跑了一星期,把該咨詢的咨詢了,該準備的準備了,就在這時候,在南方打工的大黃書記回來了。老黃書記和接他的新書記都姓黃,村里叫老書記為老黃書記,新書記為大黃書記。大黃書記平時出外打工,還拿著鎮上給的補助。老黃書記不說,替他頂著局,有事的時候一聲招呼大黃書記回來拍板。
不過,王運來不知從哪里聽到的消息,說大黃書記過去回來都是坐火車,這次回來是坐的飛機,而且是賈康親自到機場接的他,直接到城里一家高檔酒店喝到半夜。楊大宏說,這還不明白,賈康想多要錢唄!
到此為止,楊大宏覺得前期準備工作做得比較扎實了。沒想到大黃書記一見面不提港口轉讓的事,卻對村民入股這件事向楊大宏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他嚴肅地問楊大宏,這樣做合法嗎?
楊大宏說,我到有關部門咨詢過了,也問了律師,只要出資行為、公司設立程序及經營活動合法就行。
大黃書記從兜里掏出一盒軟中華,點燃了一支抽起來。楊大宏心想,這小子過去抽的都是七八元錢一盒的煙,怎么抽起高檔煙來了?大黃見楊大宏盯著煙盒看,笑了笑說,酒桌上抽剩下的,我順手裝了起來。說完,又問楊大宏,你找幾個老少爺們問了嗎?他們同意嗎?
楊大宏實事求是地回答:問了有十幾個人吧,支持也就是說同意的占一半。
大黃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甚至開始批評楊大宏。他說,大頭,你這件事辦得不妥當,為什么呢?這個,這個,你應當懂的,辦事這個,這個要講規矩。我在村里看了一下,沒看到張貼出來的告示。私憑文書官憑印,連個告示都沒有這叫啥?老話說行行有避必有私,你沒有告示也不出文書私底下讓大家拿錢,不公開說這叫啥?再說,村黨支部、村委會也沒研究嘛!
楊大宏說,這不是還沒到那一步嗎?
大黃這時提到了港口的事。他的話有點咄咄逼人,老楊啊老楊,你和賈康談過了嗎?他同意轉讓了嗎?人家現在可是云飛港的老板!
楊大宏爭辯道,我和他談過一次,他要價高。我想把資金的問題落實了再進一步和他談。
大黃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踩了一下,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等你和賈康談妥了,再說下一步!
大黃和楊大宏的談話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村民從中嗅出了味道,合著這事必須先停一下,看看風頭再說。這件事立刻引起了王運來、陳老扁的不安和騷動。王運來原計劃出去跑船,也交給手下的人,自己不去了,和陳老扁再次登門找楊大宏。
陳老扁說,大頭,我看著這架勢不對呀,大黃怎么和老黃的意見不一樣?王運來也撓頭,不是呀大頭,這頭開得不好呀,照這樣下去那不得完菜呀,你得去找老黃書記念叨念叨。楊大宏也覺得不對,就去找了老黃書記。
老黃書記一見面就說,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大黃和你的談話,我已經知道了。楊大宏問:他之前給您說過?老黃點了點頭,說,你對他的話不滿吧?楊大宏點點頭,他是賈康請回來的說客。老黃說,你錯了。他說得有道理。賈康那邊沒談妥,事情就沒落停,怎么再往下步走?要是有人沒經你簽字畫押同意,能把你那幾條船給改個姓?
楊大宏想想老黃說得也對,起身想走,對老黃說,我這就去找賈康。
老黃責備他說,看看,又著急了吧?!你等著,等賈康上門找你。
楊大宏聽出老黃話里有話,想了想說,好吧轉身離開了。
他一連等了三天,賈康也沒找他。王運來和陳大扁倒是打了幾次電話問他進展。他對他們二人都發了火,急什么急?吃奶還要等老娘解開懷呢!
第四天一大早,楊揚來電話了。他開口就說,爸,您給我打兩百萬過來吧!楊大宏一驚,你要兩百萬干什么?楊揚說,買房子!楊大宏問:在哪兒買房子?楊揚說,城里唄,還能跟人家賈瑛那樣在美國買房子?楊大宏急了,說,你城里有房子,怎么又要買房子,再說了,什么樣的房子這么貴?楊揚說,最好的位置,大龍湖畔,唯一,稀缺,二百二十平方米四居三衛的大平層。楊大宏氣憤地剛說出個你字,就被楊揚打斷了。楊揚不容置疑地說,這還托關系找熟人呢!我和我媽商量過的,已經付了十萬定金,簽了合同,要退那定金就打水漂!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楊大宏把電話撥過去,楊揚不接,他氣急敗壞地開上車就往城里跑。他到了河灣,看見一輛車身上帶著“環保督察”字樣的車子駛進了云飛港。他現在一門心思想著楊揚買房子的事,只是朝那輛車膘了一眼。進了自家的小區,他著急忙慌地連地下車庫也沒進,把車朝人行道上隨便一放。他剛要上電梯,看見喬桂蘭拉著買菜用的小車從電梯里出來,上去堵住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噻噻:你咋回事?不知道我馬上就要用一大筆錢嗎?故意搗蛋的是不是?這一百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也夠用了吧?啊?!再說,咱不是說好以后咱倆回河灣養老嗎?又要買那么大的新房干什么用?
喬桂蘭紅著臉沒吭聲。
楊大宏說,你那個給我搗蛋的兒子呢?他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理由,我,我,老子非抽他幾個耳光不可。
喬桂蘭看有人過來,低著頭往后退了兩步。楊大宏以為她是在躲避,跟上前一步,惱羞成怒地說,你也給我說說買新房子的理由。喬桂蘭生氣地說,阿你兒了云!我給你玩小有。
這時,小區的保安走了過來,指著楊大宏的車,問:這是誰家的車亂停亂放?楊大宏正在氣頭上,張口爆了句粗話,老子的車,放一會怎么了?保安說,這是人行道,要放請你放地下車庫去。楊大宏說,沒油了,開不動了,不行你就給我砸了吧!保安忍不住正要發火,喬桂蘭忙說,小兄弟,他喝醉了,別跟他一般見識。我這就讓他開到車庫去。保安一聽,急了,楊老板,你酒駕呀!讓警察抓住了不光罰款的事!楊大宏這才意識到和保安發生爭執既有失風度,又會在小區造成不好的影響。他對喬桂蘭說,你回家等我。又向保安賠禮道歉,然后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讓他沒想到的是,剛停好車,大蘭子從隔壁的車上下來了。當年買這里的房子時,楊大宏、王運來和陳老扁三家一家買了一套,王運來和陳老扁分別住在楊大宏的樓上和樓下。楊大宏問了大蘭子一句:老王呢?大蘭子說,他和老扁哥去找你了。楊大宏問:什么時候走的?大蘭子說,半小時前,估摸著快到了。楊大宏猶豫了,是回家找媳婦繼續說買房子的事呢,還是回河灣見王運來和陳老扁呢?大蘭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對他說,大頭兄弟,你別忙著回家了。其實你剛才在樓下吼那幾嗓子我都聽得很清楚。我勸你幾句話,你覺得有理就聽,覺得沒理就當我放個屁。楊大宏說,你說你說。大蘭子說,你想楊揚買房子是給你搗蛋,我覺得想得沒錯。可他為什么這么做?還不覺得你這事不靠譜嗎?老王、老扁也有這擔心不是嗎?你要是和大黃書記說通了,與賈老板談妥了,合同簽了,事做實了,再細算一下賬,比如港口改造好了,動力提升了,每年收入能增加多少,河灣那一帶環境也改變了,給老百姓包括子孫后代的生活帶來什么樣的好處,你兒子到時候還能不全力支持你?他不比你笨。
楊大宏沒想到從大蘭子嘴里能說出這種話。他心里暗想,王運來這小子有福氣,找了這么個頭腦精明的媳婦。他想說一聲謝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我兒子現在也不在家,等晚上回來我再教訓他。我先回河灣見那兩小子。最后又說了一句,你有空也去跟我媳婦談談!
楊大宏回到河灣,直奔大黃家。大黃正在煎中藥,屋子里彌漫著一股獨特的藥香。沒等楊大宏開口,大黃直截了當地問道:和賈康談妥了?楊大宏搖頭。大黃說,你沒談妥來找我干啥?楊大宏說,我想給你說,云飛港我不打算盤下來了!大黃剛把煎好的中藥倒進碗里,端在手上撲赤撲味地吹著,聽了楊大宏的話,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藥溢出幾滴,落在他的腳面上,燙得他躁了幾下腳。雖然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楊大宏看出他心里吃驚。
其實,這是楊大宏在回河灣的路上一邊開車一邊想出的主意。他想的是既然有困難有阻力,我還是跑我的船。不過,這個念頭很短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我楊大宏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成。云飛港到了我姓楊的手里,保管叫它一年小變,三年大變,五年后成為這一段運河上最清潔環保、最美麗迷人、最掙錢養人的高科技現代化港口。你大黃不是不積極支持嗎?那我就先來個以退為進。
大黃不知楊大宏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皮笑肉不笑,說了句,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我吃著藥呢。你先回去吧!
楊大宏低眉臊眼地離開,大門當就關上了。
回到家只有王運來在等他。王運來說,老扁給你留了張字條。楊大宏拿起老扁的字條,陳老扁說他出去跑一趟船,有事等他回來再說。王運來也說自己家里有點事,要出去一趟,說完頭都沒回就走了。楊大宏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氣一下子就下去了一半,胸口升上來一股涼涼的感覺。他不明白哪里出了問題,又似乎哪里都有問題,就晃晃蕩蕩地又來到了老書記老黃家。
老黃說,事不復雜,但是挺難辦。不行就自己去找找大黃。楊大宏說也只有你去了。
當晚老黃就去了大黃家。他快到大黃家門口時,看見賈康從大黃家里出來。他心里一沉,看來大黃和賈康往來過密。大黃是老黃的平輩,老黃屈尊說了些軟乎話,可是大黃不買賬,一推六二五,說的大體和對楊大宏說的一致。老黃沒了辦法,這家伙嘴還挺死,從頭到尾給足了面子,但就是不松口。老黃沒招了,只能臊眉牽眼地回來。一直在老黃家等著的楊大宏看著老黃的表情沒忍心問,就晃了回去。當晚,楊大宏對著剩下的牛頭喝了一瓶子白酒,一覺睡到了后半夜。
這時窗外的半個月亮冷冷地掛在灰暗的空中,西邊的港口那邊仍響著不知疲倦的裝載機聲,楊大宏看著月亮,一滴淚水不知不覺地滑落下來。他看著窗外的土地,在這塊土地上,八十多年前活躍著一支隊伍,那支隊伍叫八路軍運河支隊。他聽父親說,他的爺爺就是那支隊伍里的戰士,也就是這樣的夜晚,他的爺爺和二十幾個干部戰士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殺害在巨梁橋上,一起被殺害的還有同村的另一個戰士,那個人就是大黃的爺爺。楊大宏一個激靈,睡意全無。對呀,大黃的爺爺和他的爺爺,共同的命運共同的追求不正好是一個點嗎?是的,共同的點呀,能擊中大黃的點呀!他激動地在房間里走了幾圈,索性朝后街的早點攤走去。
楊大宏絕對是第一個來吃早點的,他心里激動著,睡不著了,打他一頓他也睡不著了,吃這頓早點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吃完早點就要去找大黃。這個時候他覺得大黃的大肚子也變得格外可愛了。他們的爺爺,親愛的爺爺在天上看著他們呢。這個時候楊大宏覺得自己高尚起來,大黃的態度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們有著一樣的爺爺,這就讓他們有了一樣的命運,和他們的爺爺被鬼子用刺刀刺穿相比,他現在遇到的這點困難還叫事嗎!他的心里有一條大運河呀,這條河是他們的爺爺的河,也是他們的爹的河,更是他們的兒子的河,因此他要對得起這條河,讓這條河綠水長流,讓河邊的樹常青常綠,讓河的兩岸樹的兩邊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因著這些想法他十分激動,記不清吃的什么東西了。吃完就直奔大黃家。
六
大黃家的院門緊閉著,楊大宏推了推才發現,門上掛著鎖,那就是說大黃不在家。沒事,等。楊大宏轉身朝自己家走去。
楊大宏進了自家院子才發現,院子里已經落了一層黑點的煤灰。他接上皮管子,用水一通猛沖猛刷,把院子里、窗臺上的黑灰都給沖刷下來,黑水流到院外,他到門外看了一眼,嘩嘩的黑水順著排水溝流到運河里,并且和運河里的黑水一起向東流去。他在為賈康買單。此刻,賈康的碼頭上還是叮嗩作響,等待裝煤的船隊向西排出一里地那么遠。楊大宏的心楸了一下,他的碼頭建好后,一定不能往河里流一滴黑水,因為河里有他爺爺的英魂。楊大宏這樣想著,又一次去了大黃家。
大黃還是不在。那一天,楊大宏來來回回往大黃家跑了五遍。晚上躺在床上,他又把爺爺和大黃的爺爺當時被鬼子刺死的場景想了一遍,這個時候他感到自己高尚起來,越想越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由把大運河建設好、保護好,之前沒有意識到這點,那就是犯罪,不過他現在悔罪了。這樣想著,他翻身坐起來,不行,還得去。這一趟讓他趕上了,大黃黑色的SUV剛剛停車,楊大宏想都沒想,直接就走進了還沒來得及關的院門。
楊大宏沒商量,拉起大黃就走,大黃說干什么你楊大宏,我正準備洗腳呢!楊大宏說,出去說,我保證今天不提港口的事。大黃問,那你說什么?你這么大個子我還能打你?跟我走!
大黃被他硬拉著去了東邊的巨梁橋,大黃生硬地把車停下,來這里干什么?楊大宏問他,認識這地方嗎?巨梁橋呀這是!你爺爺就是在巨梁橋被日本鬼子殺害的。
大黃說你爺爺也是!
楊大宏說你還記得這事?那我們兩家還算有淵源?你說有就有吧。楊大宏拍著橋欄桿說,咱現在靜下來大黃,靜下來回到八十多年前的那個十月,那天你爺爺、我爺爺,還有二十多個運河支隊的戰士,運河的子孫,就是在這個橋上被鬼子的刺刀扎死了。那時候沒有我也沒有你,我們的父親也都是孩子,我們的爺爺就站成一排,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活活地捅死了。幾十個戰士的血把運河水都染紅了,今晚站在這個地方,你的心能說不疼嗎?
大黃低沉地說,我知道這事,可是從小我爸就不讓我來這里。
楊大宏說,老爺子是想躲,他怕你難過,他怕想起那件事,可是如今老爺子不在了,兄弟,你該走走呀,該過來看看呀兄弟,咱們兩家一家一個爺爺輩的在那個八十多年前的夜晚沒了。他們活著的時候一定生龍活虎,他們死去的時候用自己的血染紅了這一河的清水,兄弟,這條河是他們的,他們用鮮血染紅了這條河,所以當有人用烏黑的水覆蓋他們的鮮血的時候,我心里是痛的,我不想讓自己矯情,可我沒法不矯情呀!我相信你也和我一樣。大黃的手拍在楊大宏的肩上。
大黃顯然動情了。他說,你別說了大宏哥,我們就在這里陪著兩位爺爺待一會,我覺得我有點渾蛋,我這肚子里裝的都是草啊哥。八十多年前,兩位老爺爺他們想看到的一定不是這滿河的黑水,不想看到這黑乎乎的樹梢,他們想看到的應該是一個現代化的今天呀。
和去的時候不一樣,回來的路上兩個人聊上了,像以前一樣,像他們小時候那樣,他們是一個村的,他們有著共同的過去,有著一樣的爺爺,他們的爺爺用相同的方式呼喚了未來,而現在,未來就在他們手里,在他們的兒女們的手里。
那一夜,楊大宏睡得格外踏實,事情成不成、大黃態度轉變與否已經不重要了,他堵在心里的那團東西已經化開了。這必將成就一個很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中午,楊大宏剛放下吃飯的碗筷,電話就響了。老黃讓他吃完飯趕緊去他那。楊大宏碗都沒刷,一撅一撅地就去了老黃家。一進門就遇上了老黃的笑臉,這讓他有點意外。
老黃說,給你說個事。云飛港又被環保查了,這一次弄不好要動法。楊大宏一驚,昨天我還見在干著呢。老黃說,你再去看看,貨場封了,碼頭封了,那些機械設備也封了,工人也都打包走了…
楊大宏急了,說,那咱不能讓他們把港口給關了,趕快想辦法吧!
老黃說,賈康被叫到縣里去了。
楊大宏一驚,撲騰站了起來,急切地問道:不會法辦他吧?
老黃瞪了他一眼,說,又急了?他回來找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楊大宏說,他是不是懷疑我舉報了他?
老黃說,這有什么關系嗎?你讓做的,為你做的?
楊大宏說,我有船,能掙錢。投幾千萬,我圖個啥?不就是想讓咱這河灣山清水秀,讓養育咱子子孫孫的運河青春煥發嗎?再說,我也是為賈康好。他這樣干下去,說不定哪天真就被法辦了。
老黃默默地看著楊大宏,突然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大宏,誰要說你是唱高調,我拿,我拿,拿…他四下看了一眼,像是要找合適的工具,又說,我拿磚頭砸個狗日的!
楊大宏激動得淚水都溢出了眼眶。他問:大黃知道這事嗎?
說曹操,曹操就到。老黃還沒回答,大黃來了。他和楊大宏一見面便樓抱了一下。老黃說,這么快你們倆就好上了?楊大宏說我們兩個打過架,可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是不是大黃?大黃說,差不多吧,那會兒我才幾歲,你是欺負我呢。大黃說,咱說正事吧,我還要回家喝中藥。接著又說,我找幾個村民小組長談過了,他們都說楊大宏辦的是好事,運河也不姓楊,是咱共同的運河,咱一定支持。剛才他們這個,這個,這個給我匯報,說除了一些已經搬到城里或跟子女去了大城市的人家,百分之八十的同意入股。楊大宏奇怪,怎么這么快,大黃?大黃說,就你楊大宏辦事利索呀!楊大宏激動地說,我,我得請你吃一頓,老規矩,還是牛頭。老黃說你們吃,我跟著喝湯。楊大宏說你得坐上席。大黃說,大宏哥,我這個人好吃,你這個牛頭方圓百里是一絕,足夠你開一家大飯館了。老黃說,我想破了腦袋也沒想通楊大宏為什么要搞這個港口,今天我想明白了,他要讓大運河變成他想要的樣子。楊大宏拍拍大黃,兄弟,我這就回去搞,明天中午,一定讓二位吃上牛頭!
溜溜地忙了一個下午,楊大宏剛把牛頭燉上,就有人敲大門,楊大宏意外地把門打開,是賈康。賈康坐下來就問,是什么頭?楊大宏說,還是牛頭。賈康說我也不繞彎子,老同學,我知道你的事成了。楊大宏說你有竊聽器還是隔墻眼呀,你怎么知道的?賈康說大黃找了那么多家,你說我能不知道?我來找你就一件事,我想讓你把我收了,咱倆再上一回小學。楊大宏看著賈康,看出他不像是開玩笑,就說,我也不開玩笑。賈康說那也比我破產得好,還節省社會資源。老楊拉過椅子,你要是真心那就說說吧。
賈康說,我先得說我跟大黃的關系,你知道我跟大黃什么關系嗎?楊大宏說不知道,不過我想知道。賈康說有一點你是知道的,我家在河灣村是小戶,獨一家姓賈的,可是我獨一家外姓卻干了家坐地的買賣,我不找個能靠得住的人行嗎?再說,大黃現在是村書記。權衡再三我就找了大黃,所以剛開始你在大黃那里挨板子打臉那就好理解了。楊大宏遞過去一杯水,賈康接著說,沒想到的是,大黃還是個性情中人,這也是我沒看走眼的原因,你昨天晚上拉著他去巨梁橋我就知道這事完了,因為你找到根了,這就不是錢的事了。還有,你的投資規模,出發點就不是沖著錢去的,這就更完了,我說的是我完了。你想啊,全河灣村的老百姓跟我對著干,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能給我砍個精光呀老同學。所以我今天就來找你了。楊大宏說我呀,從頭到尾我都沒想把你怎么樣。他又關切地問:縣上把你叫去,有啥說法嗎?
賈康低著頭想了一會,說,這回可能要罰我個傾家蕩產。說完,仰天長長嘆了口氣,說,也不知我怎么得罪的新上任的環保局局長?!楊大宏說,老同學,你這樣想又錯了,還錯上加錯。你得罪的不是新上任的環保局局長,也不是新上任的環保局局長得罪你。你得罪的是國家法律、河灣一帶的運河子孫!新任環保局局長得罪的是違反環境保護法的人。
見賈康不說話,他又說,這樣吧,明天中午,大黃和老黃書記都來我這吃牛頭,你也過來,咱一塊商量一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我不知道,但一定是真話。賈康說,行,我來,正好老黃書記是我敬重的人,也是我最怕的人。
當天夜里,楊大宏一邊守著地鍋里的火,一邊把重建港口的思路整理了一遍。他看著鍋底的火苗安靜地跳動,聞著鍋里沁出的香氣,再舉頭找到那半個月亮,想著一段時間以后,他的新港口,他的想法和追求都要變成現實,心里難免激動。到時候一定不能有這么嘈雜的聲音,一定要有像月亮這么安靜的夜晚,也一定要交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這份答卷是給所有人的,也包括今天這樣的月夜。
第二天中午,老黃、大黃和賈康來了,王運來帶著大蘭子也來了,再加上楊大宏,六個人圍著一大盆子牛頭開吃。最高興的是老黃書記,他不是發起人,可他是掌管這個棋局的家長,賈康今天的表現是一種回歸,這種回歸已經足以讓這個家長滿意滿足。可是有這幾個年輕人在,他們不讓他喝酒,把老頭給急得直胡嚕嘴。楊大宏今天最應該感謝的是大黃,大黃是賈康的股東,雖說是干股,但干股也是股呀,甚至拿錢比正常的股東都多。楊大宏用自己的話把這幾層意思都表達出來,老黃沉吟半響說,你最應該感謝的是你自己,你堅持就能一直走下去。
吃完了飯,幾個人開始商量變更之后的股權問題。賈康先開了口,說,實話實說,我之所以這些年沒加大投入,一是想著出國去和兒子一家在一起,二是存在僥幸心理,覺得還是前幾年那樣,花點小錢,跑跑關系,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大黃嚴厲地說,我早說過你不能老看老皇歷!現在,一是環保,二是反腐,三是綠色發展…最后又說,看看,你沒有你老同學楊大頭看得遠吧?說著,他向賈康擠了下眼皮。
賈康點點頭,我承認。他從書包里掏出個本子,翻了幾頁,說,我算過了,這些年我在云飛港所有的投資加起來也就兩千來萬,去掉零頭,轉讓費兩千萬就行。大宏讓我占 30% 的股權,我不要那么多。我要一千萬現金,一千萬入股,能占多少是多少。
沒等在場的人表態,他又接著說,這次罰款數字不會小。罰款是我的事,不過…他看著老黃和大黃說,要是我被法辦了,就沒法說了。不管怎么說,云飛港和我賈康為河灣的經濟發展做了很大貢獻,對不對?
楊大宏腦子飛快地轉著,按賈康的說法,轉讓費一下子比第一次談的時候就少了一千萬。這一千萬是水分,賈康自己給擠掉了。罰款由賈康交雖然是理所當然,但不讓他占一點股也不近人情,再說賈康還留下了貨源。貨源也是財富。想到這里,他果斷地說,這樣吧,我的股權減少 10% ,算賈康的。
賈康連忙擺手,那不行,那不行,不能讓你吃虧,再說你媳婦、兒子不一定同意。
楊大宏說,還輪不到他倆來管老子的事。就這么定了。
老黃、大黃和王運來都表示沒有意見。
最后幾個人都表示說干就干,說好了,這個月就動手,還不影響正常的業務。賈康說,感覺是回家了,這個家的感覺挺好的。
就是這樣,一個曾經把楊大宏搞得飯都吃不香的事情,聊了幾句就看到眉目了。
七
沒想到,老黃、大黃和賈康前腳走,陳老扁后腳就來了。他說,我是覺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跑趟船了,所以我就楊大宏說,來點新鮮的行嗎老扁,你這都成老三樣了,遇到事就跑,看到點希望就回來。王運來說,我也不瞞著大頭,這事吧,我和老扁做得是不地道,我是動搖來著,可是我回過頭來想想,咱兄弟一起二十多年,遇到什么大點的事不得折騰幾番!你就說現在這事,我們再也不折騰了,干就干,打掉牙肚里咽,是吧老扁?陳老扁頭點得像貨郎鼓,是的是的。楊大宏說現在的情況又有了變化,你們兩個把現錢準備好。陳老扁發揮自己的專長,在附近找一個好停車的地方,我想先開個飯館,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三頭六臂。陳老扁和王運來町著他看了半天,問他港口不干了?楊大宏說港口干,飯館也干,跟賈康合起來。
陳老扁說,我的個娘嘞,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黃了呢!
說干就干,第二天三個人就開著車轉圈,在港口邊看上了一個正打算關門的飯店。店主一聽說有人接手,毫不猶豫就轉讓了。飯店需要改造,王運來和陳老扁就干上了。他們倆一上手,楊大宏就得忙活港口的事了。
就在王運來和陳老扁在準備開飯館的地方忙活的時候,銀行的行長找來了。行長說,楊師傅呢?陳老扁說,我們這沒有楊師傅,只有我們兩個。王運來說,怎么沒有楊師傅呢,是不是找楊大宏的?行長說,是的是的,楊大宏。王運來說早說呀,老楊沒來,這里我們兩個負責。行長按楊大宏留的手機號給他打電話,可是電話通了,卻是陳老扁的手機。兩個人抱著手機就噻噻上了。后來才弄清楚是陳老扁。行長說,幸虧沒說難聽的話,陳老扁笑笑,說難聽的你能說過我呀,聽說過嗎?古話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爺們可是運河上跑船的。行長說那得是多老的老話啦,你也敢噴哈哈哈!他們這叫不打不相識,中午少不了吃頓飯,吃飯就少不了把楊大宏喊來。
楊大宏在家翻了半天冰箱,找出了一點牛頭肉,拎著哼著就來了。行長吃著牛頭肉,說,你這個菜還真行,將來一定能成為市面上的上等菜。陳老扁說行長,你說的這得是真心話。行長說當然真心話,我還能騙得了你這個走南闖北的?行長還說,可惜呀,組織上查我也查完了,什么問題都沒有,可是我也決定調走了,要不,你們早晚需要點幫助什么的,我肯定幫得上忙。這一點陳老扁、王運來和楊大宏都知道,行長說的是真心話,當初有人舉報,說他們行在貸款審批上有問題,楊大宏找他批貸款的時候,正好趕上上邊調查,所以楊大宏就什么都沒辦成。不過,行長倒是把實誠的楊大宏給記住了。組織上剛一有結論,說他沒問題,但和班子及員工相處不愉快,要進行工作調整,行長立馬就想起了楊大宏,也立馬就跑來找他,他給楊大宏做完貸款就該去新單位上班了。沒想到,楊大宏用不上了,搞得楊大宏和王運來及陳老扁直搖頭,或者說是哭笑不得。不過呢,幾個人倒是成了朋友。尤其是楊大宏,行長是真的喜歡他做的牛頭。楊大宏說,下回請你吃羊頭。這句話讓行長記住了。他們幾個人呢,也就真的成了朋友。行長說這是收獲呀。以后有事就找我,只要不違反規定,優先辦理。
楊大宏往回走的時候還是哼著歌,哼的什么歌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是哼了一路,這回他沒進家,直接就去了老黃家。路過銀行門前時,他想起楊揚買房的事。他心里高興,加上前期費用降下來了,就到銀行給楊揚的賬戶上轉了兩百萬。沒想到楊揚收到銀行的短信通知,立馬給他打來電話,說,爸,那房子不買了,錢用不上了!楊大宏急了,那定金怎么辦?你小子白扔了十萬元!楊揚在電話里哈哈大笑,定金在我的銀行賬戶趴著呢!楊大宏也笑了,你小子騙老子呀!楊揚說,這不是怕你被人騙嗎?我馬上把錢給你轉回去。楊大宏說,你等等吧。等我這邊新賬戶設好,你直接打到新賬戶,算你投資入股。楊揚說那還是寫我媽的名字吧!
老黃此刻正急得團團轉呢,老黃說賈康剛來找過他,說是港口停工了,他擔心要是停一兩個月,供方、買方和運輸方就會另找港口。要是停上三個月、半年,原來那么多客戶就是用老黃牛,不,不,就是用坦克也拉不回來了。楊大宏聽后又著急了,沒了客戶,這港口還有啥用呢?他說完跨上他的電動車,馬不停蹄地去找賈康。
賈康說楊大宏呀,環保這頭盯著呢,我怎么辦?你有沒有辦法溝通溝通?楊大宏搖頭,說,我過去就跑船,管水上的部門認識幾個人,環保的沒打過交道。他心里想,這小子該不是懷疑我投訴他吧?賈康說咱的港停了,那些關系戶電廠不能停,他們一旦停了,那就一停一大串,企業得停業,工人得停工,居民家得停電。他們馬上就會聯系新的港口。還有那些運煤船,咱停業了讓它們運什么去?還不把咱們祖宗八輩給罵翻了?一條船背后就是一個家甚至幾個家呀!楊大宏想了想,拍拍賈康的肩膀,這事我試試。說完回家換了小轎車開上就進了城。
進城的路上,楊大宏一邊開車一邊想著自己這些年接觸過的人中有沒有做環保設備的,想來想去這個人也沒在腦海里出現。他正在犯愁的時候,手機鈴聲響了,一看是賈康打來的,沒有馬上接,等到一個可以停車的地方,才停下車給賈康回了個電話。賈康說,大頭,咱抓緊把合同簽了吧。明天,明天就簽。楊大宏猶豫了一會。他在想賈康是不是又有了新主意。賈康又促著說,我是這么想的,簽了合同,云飛港就是你的了。楊大宏說,是全體股東的。賈康說,是。但大股東大老板姓楊不姓賈了。楊大宏說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我最討厭這個稱呼。賈康說那就還叫你大頭或者老楊。老楊,咱還是得快點簽。楊大宏說,我現在先想辦法把環保督察指出的問題解決了。賈康說,你是不是想先解決抑塵的問題?楊大宏說,是。賈康說,去年環保督察讓我整頓的時候,我咨詢過一家做環保工程的公司,問建一座十萬平方米的防風抑塵網多少費用,他們算說高標準的需要一千多萬。我,我不想投入那么多,就搞了個簡易的大棚楊大宏沒聽他說完就著急地問:這事你給環保部門說去。我現在就問你先建兩萬平方米高標準的行不行?賈康說,那當然行,逐漸更新改造嘛!楊大宏說,那好,你把那個環保工程單位負責人的電話發我,我現在就去找他!
賈康不僅把電話發給了他,還發了個定位圖。他一看就樂了,原來那個公司離他停車的地方只有十分鐘路程。他一路導航開到了那家公司的院子里。那家公司負責人外出了,楊大宏就和銷售經理聊了起來。他問了建兩萬平方米防風抑塵設備的時間和價格。銷售經理問了他施工條件、地理位置后,就設計規劃、設備采購、施工安裝、調試驗收及材料成本、施工費用、設計費用、其他費用等逐一給他做了解答。他一聽時間大約需要五個月,一下子就急紅了臉,說,我加錢加急行不?銷售經理客客氣氣地對他說,這要看你要的設備類型、材料選擇,還要看施工條件。這樣吧,你先把設計規劃拿來我們研究一下。
楊大宏出了銷售經理的辦公室,立即給楊揚打了個電話。楊揚聽他說設計規劃的事,安慰他說,老爸您別著急上火,云飛港的防風抑塵設計規劃早就有了。楊大宏吃驚地問:你怎么知道?楊揚說,去年賈叔叔就請我們單位做過設計規劃,是十萬平方米的。后來他覺得投資太大就沒用。楊大宏說,你小子怎么不早告訴我?楊揚說,看看又急了吧?哪天還得讓老黃爺爺罵你。他不等楊大宏再開口,說了句,您在那等著,我馬上給您送過去。
二十分鐘后,楊揚到了。讓楊大宏沒想到的是賈康和大黃、王運來、大蘭子也到了。那家公司的負責人這時也回來了,把他們幾個一起請到了公司會議室。經過長達三小時的協商,說白了就是討價還價。最后那位負責人說,你們有設計規劃,這可以省去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材料在設計規劃時已經選過,又可以省去一些時間,施工安裝時你們再配合、支持一下,那進度就會大大加快。楊大宏問:加快需要多長時間?那位負責人笑而不答。楊大宏又接著追問,那位負責人說,明天到現場看了再定。
從那家公司出來,楊大宏請賈康和大黃他們找了條小街吃了頓狗肉,大黃一頓吃了倆狗寶還喝了半斤白酒。吃飽喝足,結賬的時候,楊大宏對楊揚說,去,把單買了。楊揚伸出手,把你的手機給我,我的手機錢包里沒錢了。楊大宏氣得直瞪眼。大黃和賈康他們都樂了。
大黃說要去辦點私事。賈康是坐大黃的車來的,他要回河灣村只能搭楊大宏的車。
難得的機會,兩人直接開聊。楊大宏說,賈康,不是我要壞你的事。賈康說知道,我又不是小孩。楊大宏說,兩個成年人說話,咱不藏著掖著,說說你的真實想法吧,我不想吃虧,也不能讓你吃虧,能讓的我盡量讓。賈康說,我沒你想的那么壞。我也知道大運河前些年讓我作得不成樣子了。這幾年我掙了不少錢,可這些錢都是黑心錢,有多黑?跟那個煤一樣黑,運河的水都洗不凈。不過,你今天也了解行情了吧?楊大宏說,你是說投資吧?賈康說,是。楊大宏說,那也不能毀了運河的生態。他拍了拍賈康又說,你過去的黑下決心洗,準能洗凈。咱一塊洗,現在不就是在洗嗎?我呢,洗得干干凈凈,好去見我爹我爺爺,你呢,好有臉面去見祖宗見兒女,人活著就這點事。賈康說是的,人活著沒有多大的事,就干干凈凈這些事。所以,大黃跟我一說我就明白了,尤其他說你帶著他去了巨梁橋,那天夜里我做夢都夢見了巨梁橋,日本人的刺刀就扎在我的后心。楊大宏說所以,花再多的錢,掙再多的錢咱也不能毀運河了,我保證。賈康說我也保證。楊大宏說狗寶還挺香。賈康說是挺香。楊大宏說過些天我做給你吃。賈康說一言為定噢,楊大宏說君子一言。還記得那時咱在河南岸偷過狗嗎?賈康說記得,那回你把狗給做咸了,狗寶也給做瞎了。兩人一陣大笑,楊大宏奇怪的是,城里的樹上燈光一照綠瑩瑩的,看著沒有那么多的煤灰。
賈康嘆了口氣,說,樹上沒喲,煤灰在你心里。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
八
楊大宏找的那家環保設備公司十分專業,干活也挺給力,只用了二十多天的時間,就把兩萬平方米的防風抑塵設備安裝好了。在建防風抑塵設備的同時,還對碼頭的裝卸設備進行了更新,確保煤塵不落人運河中,不飛入百姓家。環保部門派人來進行調試驗收,認為這次的確是高標準建設的。不過,這時的法人已是楊大宏了。環保局的一位同志說,再給老賈幾次機會,他也舍不得花這些錢!
王運來是港口施工的負責人,大蘭子成了他的好幫手。楊大宏專門請他兩口子吃了頓牛頭。他見大蘭子的肚子隆了起來,開玩笑說,等孩子生下來怎么也得叫我干爺吧!
楊大宏和賈康、王運來、陳老扁、大黃他們決定搞一個小型的慶典活動,想了半天沒想到一個好名字。說云飛港開工吧,云飛港二十年了,不合適;說新設備試運營吧,好像都是舊設備。最后,賈康建議叫云飛港新發展大會,大伙都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老黃書記就來到港口碼頭的裝載臺,看著裝載臺打掃得干干凈凈,一艘一艘的船被鋼絲繩牽引過來,準確地停在裝載臺下方的裝載口位置。這時,秧歌隊的音樂響起來,大喇叭里也傳出大黃哇啦哇啦的聲音,只等著鑼鼓一響就開場。老黃書記興沖沖地在河邊的早點攤吃了個油餅,喝了碗胡辣湯,剛吃完那邊的鑼鼓就開始暖場了,嗩吶也不失時機地哇哇地吹起來。河灣村好久沒這么熱鬧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老黃書記一頭栽倒了。事后楊大宏才意識到,這事要怪只能怪他,那天老黃書記太興奮了,酒喝得多了些,回去又興奮地熬了大半夜,這個興奮已經超出了這個年紀能夠承受的極限,這就引發了腦出血,還沒送到醫院人就沒了。楊大宏和賈康撕心裂肺地痛,這些天他們光顧著忙活和高興,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快八十歲的老頭呀,或者說沒有人關注到這個和誰都不相干又誰都離不了的老人。從此,河灣村沒了老書記。新書記大黃放棄了打工,回到村里主政,經支部改選,楊大宏增補進支委。
賈康低著頭在河邊蹲了三天,似乎是什么都想明白了,第四天再去碼頭時,嗓子都啞了。人哪就是這樣,他在的時候你不覺得怎么樣,他突然不在了你才覺得少了很重要很有用的東西,老黃書記大概就是這樣的存在。
接下來,十萬平方米貨場和防風抑塵設備安裝又馬不停蹄開始了,陳老扁負責跑船那一塊,王運來負責港口施工,大蘭子和賈康協助他。建成以后,楊大宏和賈康在貨場的東南角給老黃書記搞了個小的陵園,還把他大大的照片給放到墓碑上。從此,那個整天笑睞睞的老頭就天天看著這個貨場和港口,后來時間長了,誰再說起來,老黃的陵園就成了看家的老頭,比如說哪邊哪邊,看門老頭那邊,后來賈康很生氣,要糾正過來,楊大宏說算了吧,看門老頭就看門老頭吧,咱河灣村的門始終就是這個老頭看著,還讓他繼續,省得老頭閑得慌。
建高標準的貨場是設計規劃中的重要一項,也是楊大宏的心愿。按照楊大宏的規劃,卸煤的煤場往地下坐了好幾米,煤場邊上做了一條很長很大馬力的傳送帶,還在出口處建了個很大區域的汽車沖洗區,卸完煤的汽車每輛都沖洗,沖洗的水全部進入沉淀池。大黃專門安排村里的中老年人三天清理一遍水池,清出的煤全部分到各家各戶,不要的煤港口以低于市價一半回收。經過一系列的運作,貨場試運行的第一天就清出殘煤五六噸。賈康說,這五六噸煤平時都撒在樹稍上和河里了。楊大宏開玩笑說你這是出錢禍害運河呀,賈康指了指老黃的墓碑,老頭罵過我,說有錢也不能這么撒。
有句話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由于賈康過去只顧掙錢,在生態環境保護方面欠賬太多,楊大宏按下葫蘆浮起瓢。這天,賈康又被縣紀委喊去談話,在云飛港和河灣村都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怎么辦?楊大宏想起楊揚有位同學在縣紀委工作,于是打電話把楊揚叫回來。楊揚聽后直搖頭,說,爸,這事您別管了,他做的事他自己得承擔!楊大宏說,那咋辦?楊揚說,沒辦法。我不能給我同學去說,說什么?說情,那是違紀違法的事,我是黨員,不能干。您是黨員,也不能逼您兒子干。
楊大宏不吭聲了。
楊揚說,爸,生態保護要求越來越嚴,現在不光是要大量投入。賈康給沒給你說過云飛港的前途?楊大宏一愣,前途?楊揚說,現如今科技發展飛快,新能源產業如日中天,前途光明,以后煤炭用量會逐步減少…楊大宏說,你是說這小子悟性高?楊揚點點頭。楊大宏嘿嘿一笑,他悟性能比你老爸還高?我呸!老子早就考慮好了。咱河灣過去有個客運碼頭,那時咱這是個繁華的小鎮,后來挖煤、運煤,生態環境破壞了。我想用幾年時間逐漸整改,打造一個新的運河旅游度假小鎮楊揚的電話鈴聲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抓起雙肩包就往外跑,邊跑邊說,老爸,有急事,不陪您聊了。他到了門口又回轉身來,在楊大宏的臉上親了一下,老爸,您在我心中越來越高大了。愛您!
楊揚開車已消失在村口,楊大宏還摸著腮幫子上他剛親過的地方,笑著說,毛病!
兩天后,賈康回來了。楊大宏看了看他,精神還不錯,就急著問怎么回事。賈康笑笑,人要是倒霉,放屁都砸腳后跟,是原先那個碼頭的事。楊大宏急了,啥事呀,大不大?賈康說,那個上一任的縣環保局局長不是出事了嗎,交代說我給他送過錢。楊大宏眼睛一瞪,給過多少?賈康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說,前前后后加起來有五萬。楊大宏跳起來,我的天哪賈康,你準備嚇死我?就你那個撒風漏氣的碼頭,還敢給人家五萬的好處?賈康說,我實事求是承認了。不說這個了,碼頭上怎么樣?楊大宏說正常,你的事算完了嗎?賈康說瞧你急成那個樣子,至于嗎,我是配合調查,都說清楚了,下一步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吧,反正與你和現在的云飛港口沒關系。大宏,看你急的樣子,我才明白,什么都是假的,人是真的。如果讓我蹲兩年大牢,我沒絲毫抱怨。走吧,去你那飯店吃牛頭,別忘了在湯里給我加棵白菜。
楊大宏嘲笑,吃貨,到現在還想著吃呢!
楊大宏開的飯館一共有三個股東,是他和兩個跑船老伙計王運來和陳老扁。王運來管理港口,陳老扁管跑船,飯店就交給大蘭子負責管理。一頓飯下來,賈康吃得淚眼汪汪。他對楊大宏說,我打算把環保局局長那事處理完就出國。楊大宏瞪了他一眼。賈康說,兒媳婦生了二胎,家里忙不過來,讓我和老伴過去帶孩子。他見楊大宏的眼圈紅了,握著楊大宏的手,哽咽地說,過幾年孩子大了,你把河灣也治成青山綠水了,我回來養老…
飯后,楊大宏說讓運河的風吹一吹醒酒快。他拉著賈康,到了運河邊坐下。他們看著運河的水靜靜地向東流淌,看著自己的碼頭平穩有力地運行著。賈康說,長這么大,我覺得就做對了一件事,就是和你合作。楊大宏卻不這么想,他認為最重要的是他們背后的那座石碑,那是老黃書記的碑,旁邊是巨梁橋烈士陵園。楊大宏說賈康你不是老說念想嗎?只要咱都忘不了那片地方,那個念想就一直在咱的心里邊。賈康想了想問,老黃書記要是在的話,今天中午會怎么樣?楊大宏想了一會說,也還是這樣,他就是這樣的人,在的時候沒有人注意他,不在的時候又沒人會忘記他,就是這樣的一個老頭。賈康說,不知道我能不能活成他那樣的老頭,楊大宏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成他那樣。楊大宏認為,挺不容易的。
這時,大黃扯著粗嗓子在后邊喊他們。
楊大宏招了招手,說這就過去。
兩人站起身,朝大黃的方向走去。在他們的身后是運河,河里,等著裝貨的船排成長長的一隊,路過的船隊在河的中央排成一行,機器沉著地轟隆著。楊大宏回頭看了一眼運河,河里的水波把陽光反射出去。他們不知道船上裝了什么,但知道這一條條的船把陽光裝滿了,給拉到遙遠的南方。
真了不起呀。
賈康問,你說誰?
楊大宏說,我說的是祖先,他們開挖了這條大河,讓我們從古用到今。賈康說,還會用下去呀。
楊大宏說是的,會的。
尾聲
五年后,河灣運河旅游碼頭開業了,河灣古鎮又呈現出一派繁榮景象。
賈康從美國回來了。楊大宏和現任的云飛港董事長楊揚陪著他在港口和旅游碼頭轉完,又看了花園式新村、文化中心、兒童樂園、老年人之家,最后來到巨梁橋運河抗日烈士陵園。這座陵園修繕以后,已成為市、縣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賈康驚訝地問:大頭,這投了多少錢?楊大宏瞪了他一眼。他馬上羞愧地改了口,看看,我這境界,我這格局…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