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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寳叢哥哥回農

2025-08-25 00:00:00武歆
芙蓉 2025年4期
關鍵詞:大姑

武歆,天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文學創作一級。1983年開始發表作品,迄今已出版長篇小說和作品集19部。中短篇小說和散文曾被多次轉載,并入選多種年度文學選本,有作品被改編為廣播劇、電視劇。

躺在病床上的大姑,左肩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要是沒有紗布包裹,雙肩高矮更是不成比例。大姑臉色慘白,垂在病床邊緣處的右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病床邊的幾個人好像同時意識到,大姑是想要剛進病房的我往前面站。

我爸站在我身后,用膝蓋頂了下我的屁股。我爸身邊的寶貴和寶蘭立刻察覺到了,趕緊躲向兩邊,讓開一條路。我一步邁到大姑病床前,蹲下身子,雙手握住大姑的右手。大姑的手沒有一點9月的熱度,倒像是臘月里的一塊鐵;她的五個手指疲憊地松散著,手指顏色跟她臉色一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說什么又沒有力氣講。

大姑的眼皮忽然跳動起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女大夫和女護士一前一后沖進來,一起看向病床旁邊小桌子上的監護儀,小護士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寶蘭看著監護儀上還在起伏的曲線,對小護士說“沒事呀,這不還跳著嗎”;女大夫低聲道“馬上,馬上”,話音未落,我看見監護儀上跳躍的那條線慢下來,也就是一瞬間,忽然拉直了,平平的,一動不動了。

我們目光齊齊地看向大姑,她的臉色更白了,眼皮沒有完全合上。我爸伸出粗大的右手,覆蓋在大姑臉上,輕輕地向下拂去,手抬起來時,大姑的眼睛依舊沒有完全閉上,好像還有一點縫隙。

寶蘭哭起來,寶貴哭起來,我也哭起來。我爸伸出雙臂,攬住我和寶貴、寶蘭,用力地把我們三個人抱在一起。我們仨劇烈抖動的肩膀,搞得我爸有些氣喘呼呼。

病房外面停著一輛擔架造型的車子,下面是四個萬向小輪子,無論哪個角度都能靈巧調整吧。護士早就暗示過寶貴和寶蘭,那是運送尸體的車。剛過完八十歲生日的大姑,被我們抬到冰涼的運尸車上,我們一路抽泣著把大姑推向后院的太平間。

我爸跟在我們后面,自言自語,女人都是過完生日走,妹子,你也是應了老例兒。

按照院落里的指示牌子,我們來到一個有著茂盛樹木的小院子。院外院里各亮著一盞帶著綠色鐵皮罩子的白熾燈。一個瘦削老者叉腰站在小院子外面,似乎在等著我們。我爸主動上前打招呼。老者是太平間負責人,剛才接到病房護士的電話。

我爸說了客氣話,問老者,得先買壽衣吧?

老者還沒答話,寶蘭慌張地問,這么晚了,壽衣店關門了吧?

黃泉路上沒準點兒,壽衣店哪有關門的?老者不緊不慢地說著,手指不遠處的大門,說,出了大門,往西拐,有一家壽衣店。中式西式都有,要是沒人幫忙穿衣,我們可以幫忙。

老者對上前詢問價格的寶貴說,屋里有價目表,一會兒你們看看,明碼標價,掙黃泉路上的錢得有規矩。

我和寶貴、寶蘭一起去壽衣店,留下我爸照看大姑。

我們三個人走進壽衣店,看著柜臺后面中年婦女的表情,好像也提前接到太平間那邊的電話。壽衣款式倒是好辦,選中式的,只是價錢還要講講。寶貴負責講價,聲音不高,但已經臉紅脖子粗,價格下來了,比原來便宜了三分之一。壽衣包裝非常人性化,壽衣、壽冠分別放在三個塑料手提箱里,提起來好看、方便而且價錢不貴,用完就可以隨手扔掉,一點也不會心疼。

我們三個人各自提著一個塑料手提箱趕回太平間。

不知道啥時候又來了兩個眼圈發青的年輕人。老者和兩個年輕人配合默契,在我們的注視下,老者嘴里念念有詞,三個人動作有禮有節,很快就給我大姑穿好壽衣、戴好壽冠,其中一個瘦得不成體統的年輕人,又俯下身子給我大姑簡單化了妝。大姑活著時眉宇間有個深深的“川”字,化妝后“川”字不見了,顯得平靜安詳,好像在熟睡中。得到我們認可后,老者指揮兩個年輕人,輕輕地把我大姑放進大抽屜中,緩慢地推進墻里。灰白色的墻上有無數個大抽屜,大抽屜的拉手上面有一個帶小框子的凹槽,凹槽里面有張白色字條,字條上寫有逝者的名字,整面墻壁就是一個巨型冰柜。

寶貴、寶蘭又哭起來,我也跟著哭。我爸眼淚少,但是眼睛已經紅了。本來眼睛不大,紅了后顯得更小了。我爸是小眼睛,大姑是大眼睛;小眼睛隨了爺爺,大眼睛隨了奶奶。

過了一會兒,我們站在小院里,說起后事如何安排。我爸執意要讓大姑從家里“走”。寶貴、寶蘭永遠都聽大舅安排。這么多年,沒爸的兄妹倆早就把我爸當成他倆的爸。我爸也早忘了自己是寶貴、寶蘭的大舅,理直氣壯地把他倆當成自己的兒子閨女。

我婉轉勸我爸,這么熱的天,折騰大姑干嗎?再說了,多麻煩呀?

聽我這樣說,寶貴和寶蘭扭臉看向大舅。

我爸瞪著我,語氣倒是平和,說,只要想做,就不會麻煩。

正像我爸說的,只要想做,多難的事都能辦。跟太平間老者講了想法,老者點點頭說,明天一早,你們在家等著吧。

第二天一大早,睡在冰棺里的大姑回到家。跟大姑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經過改裝的大型集裝箱。把冰柜推進集裝箱,又在冰柜前面放上大姑的黑白照片,一個簡潔靈堂不到兩小時便布置好了,省卻了冰棺上樓下樓的麻煩,死人走活人電梯,有可能影響鄰居和睦,這一下全解決了。

我爸看著我,小聲問道,麻煩嗎?

我忙說,不麻煩,還是爸有辦法。

我爸“哼”了一聲,年紀輕輕的,做事怎么總嫌麻煩呢?

我頂嘴道,爸,我都五十二了,還年輕呀?

我爸說,你那新買的房子七十年產權,你不還得再活七十年嗎?

我苦笑道,再活七十年,我一百二十二歲了…

我爸小眼睛瞪得老大,說,別把話講死了,啥事都能發生。

我說,活那么大歲數有啥意思?

我爸繼續眨巴著棗核形的小眼睛,說,活長久不是讓你享福,是讓你有機會懺悔。人這一輩子呀,悔恨的事太多了。

我不想與我爸爭辯,苦笑著點點頭。可轉念一想,心中還是一驚,我爸小學三年級文化水平,還能說出“懺悔”兩個字?晚年的爸爸經常講出一兩句令人驚詫的話,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的。

當天我留下來,給親愛的大姑守靈。這是我的要求,也是我爸的想法。我們父子倆的想法,在給大姑送行這件事上總算達成一致了。

畢竟過了白露,晚上不斷有涼風吹來,抬頭望向天空,滿天繁星。

坐在小板凳上的寶貴又點燃一支煙,忽然扭頭問我,哥,我媽臨死前不跟我們講話,要跟你講?她想跟你講啥呢?

寶蘭蹲在集裝箱前面,紅腫著眼睛,把灰色的燒紙揉搓成一團團的,小心地放在銅盆里。紙屑在銅盆上方飛舞。寶蘭側著身子,躲避著紙屑和火苗子。燃燒后的灰色燒紙變成白色的紙屑,紛落在寶蘭的頭上。

聽見寶貴問我話,寶蘭也把頭偏向我。

我實話實說道,還不是寶發的事。

聽我這樣一講,寶貴和寶蘭立刻不說話了。

夜晚天氣涼爽了好多,許多人家都沒睡,窗戶也都敞著。不知道誰家電視機的聲音開得老大,悉尼奧運會開幕式的歡呼聲,不時傳到集裝箱這邊來;《圣火》的奧運歌聲在夜晚傳得很遠。躺在冰棺里的大姑要是還活著的話,晚上聽見這么大聲音,肯定會坐起來罵幾句。大姑害怕突然而至的聲音,驚愣過后就會大聲咒罵。晚年的大姑還有一個毛病,喜歡罵大街,與年輕時沉默寡言的性格大相徑庭,咬字清晰、特別粗魯的街巷語言,一點也不符合她女會計的職業身份。但奇怪的是,大姑罵街時表情是平靜的,眉宇間的“川”字也不是很明顯,這種反差就是我爸也解釋不了,只是嘟嘯說“怪了,怪了”。

想著大姑生前的蹊蹺事,一晃天明了。寶貴給我端來一碗豆腐腦、兩個燒餅、一根油條,推著我的后背,讓我吃完快點回家睡覺。他們知道我還要出門辦事—請寶發哥哥回家。

我回到家,冷鍋冷灶的。老婆去娘家了,晚上才能回來,岳母病了,我老婆每天都去照看,晚上再由小姨子替換她。我酣暢淋漓地睡了三小時,迷迷瞪瞪起來,拉開冰箱,見還有茄子泥、燒餅、火腿腸,簡單熱了熱,吃過后又咕嚕咕嚕喝了一大杯涼白開,這才趕緊去我爸那兒。

我爸這輩兒兄妹六人,只有我大姑一個丫頭,其他都是調皮搗蛋的禿小子。按理說禿小子們更好相處,卻不想我爸跟我大姑來往最多;或者說,我爸更在意這個妹子。其他四個兄弟早逝的早逝,失聯的失聯,在我記憶中我爸很少提及他們。我爸跟我大姑親近,除了她是他唯一的妹妹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誰都不愿提起的原因,而且這個原因牽扯我大姑和我爸很多年了。

見我來了,我爸從帆布床單上坐起來,不眨眼地看著我。我爸退休前是機械廠的鉚工,如今八十二歲的人了,起床姿勢始終采用“兔子蹬鷹式”。我媽已經去世十年,這十年來我爸沒讓我和我弟我妹操心,他不但把自己照顧得有聲有色,還經常幫助我們,誰家有事孩子沒人照顧,就把孩子送到爺爺家。

你去找寶發。我爸坐在桌旁喝著茉莉花茶,不等我回答,又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離得也不遠,不嫌累,當天就能來回,不管咋講,總得讓寶發見你大姑一面呀!

我已經答應去請寶發哥哥,可還是猶豫道,萬一不來呢?

你要是打電話,他肯定不來,你親自跑一趟,他應該會來。我爸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有句老話咋說來著?奔喪不過夜,多晚都得過來。寶發也快六十歲了,從天津衛出去的孩子,懂得這個老例兒。

我點點頭。

我爸嘆口氣,說,寶發要是在你大姑倒頭前見一面,那就圓滿了。不過這最后一面必須得見。

我口氣堅決道,爭取把寶發哥哥請過來。

我爸嘴里嚼著茶葉,又用手把茶葉從嘴里擇出來,想了想,這才跟我道出實情,說,為啥讓你再去一趟?寶發這孩子擰呀!我昨晚給他打電話了,在他鋪子旁邊有家公用電話,找他特別方便。按時間算,他現在該到了,可還是沒來。只好讓你去請他了。按理說知道信后,就得馬上奔過來唉,也怨你大姑,對寶發狠了點。不過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甬管有多大的委屈,也得照顧死者的面子。你告訴寶發,他要是不來,咱這邊就等他。三天不成,人就停五天;五天不成,就停七天,等兒子來奔喪,沒人講閑話,只會給咱挑大拇指。

我爸把打電話的事憋到現在才講,大概覺得自己老臉無光,可不講又不成。我爸說寶發擰,其實

他也是脾氣。

辭別我爸,我心里還是沒底,琢磨見到寶發后,讓他奔喪的話怎么說。我爸打電話他都不來,我就能請得動?這么多年了,只要說到寶發的事,在旁邊聽著我都頭疼。這次要是能把他請過來,不僅我爸高興,挽回了臉面,已經倒頭的大姑也會安心了吧?

坐在去山東寧津的長途汽車上,車廂里的嘈雜、濁氣、擁擠似乎跟我無關。望著車窗外面掠過的景色,我想的是1992年去寧津找寶發哥哥的往事。八年前的寧津之行,同樣也是我爸的主意。他睜著紅腫的小眼睛,向我念叨著說,別總是寫信了,讓寶發來天津住幾天,多跟家里人接觸接觸。又說,有句話咋講的來著?哦,日久生情,說不準接觸多了,就會好起來。

我愿意去寧津,平時上班忙,就連星期天都得加班,出門走走對于我這個第二代鉚工匠來講,是一件特別向往的事。我愿意做這個使者,只是擔心剛到縣城做生意的寶發走不開。我爸固執,嘴邊上永遠掛著那句老話,只要想做,啥事都能做成。又撇嘴說,啥個生意呀,不就是個包子鋪嗎?關門幾天又能咋樣?我爸脾氣,脾氣人說話不受聽,我大姑說話也不受聽,難怪他們兄妹走得近,脾氣秉性一樣。

雖說車窗完全敞開,可是車內人多,大都拎著大包小包,滿滿當當的氛圍同樣會使車內溫度增高。我腦袋昏昏沉沉的,可始終在琢磨見到寶發哥哥后說啥,想來想去就是兩句話。一句話,是大舅請你去的;另一句話,親媽走了,入土前總得見個面吧?

1992年我見到寶發哥哥時,他剛過完五十歲生日。那次我再次發現,他跟寶貴、寶蘭長得太像了,十七歲像,五十歲更像。我大姑家幾個孩子長得都像我大姑,沒有一個隨大姑父的。大姑雖說不是絕頂漂亮,年輕時也是個大美人。個子高高的,白凈,瘦溜兒,梳著兩條及腰的烏黑大辮子。大姑的五官單獨拿出來不是特別驚艷,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美。難怪當年大姑父死命追她。解放前大姑父做皮貨生意,解放后不跑生意了,在“委托店”上班,還是跟皮貨打交道。解放前我大姑父經常到東三省的皮貨集散地營口去進貨,也經常去張家口一帶進皮筒子。大姑父人長得精神,走南闖北,嘴巴也能說像沾上了蜂蜜的甜話。大姑父經常給我大姑買好看的衣服,漂亮的大姑有了好看衣服的幫襯,更成了老城廂一帶有名的大美人。

寶發哥哥來縣城開包子鋪前,住在一個叫“時家莊”的小村子,距離縣城十幾里地。1992年我見到他時,他落腳寧津縣城兩個多月。一間小門臉房,八平方米左右,門窗都是舊的,從木門窗上的雕花來看,還能依稀辨認出來過去這房子很講究,早先居住在這里的人家,大概是隔段時間就能吃上肥肉的富裕戶。白天時,寶發哥哥一個人在店里忙碌;到了晚上,依舊一個人住在店里。天蒙蒙亮就起來干活,發面、拌餡、搟皮、包餡,上大籠屜蒸包子,所有活計都是一個人干,從早到晚沒有多少喘氣歇腿的時間。

鄉下人愛吃包子,寶發哥哥的包子講究貨真價實,肉是好肉,筋頭巴腦的肉不要,油鹽醬醋也選最好的,包子出鍋,香味一條街都能聞到,就連狗聞著味兒都走不動,蹲在門口,伸著舌頭盯著冒著熱氣的籠屜。寶發哥哥給他的包子鋪起名“一口香”,沒有一點虛夸,咬上一口,肉湯和口水一塊兒流,不比寧津有名的“長官包子”差,關鍵是價錢低,小小的包子鋪開張不久,大名就揚出去了,生意特別好。

我去寧津之前,盡管去信告訴了他,他應該有心理準備,可當真見到我這個小他六歲的表弟,他還是稍微有些慌亂,那次我也見到了他媳婦。據說就是因為我要來,寶發特地把他媳婦喊過來,為的是他陪我時,包子鋪能有人照看。我能感覺出來,他們兩口子關系好,互相看著時,兩人眼神都像是抹了麻醬,又黏又甜。

寶發哥哥安排我住在離他包子鋪不遠的一家小旅店,雖說設施簡陋,院子里還是土地,但打掃得非常干凈,屋子里也沒有異味。床單被褥都是白色粗布,聞一聞,帶著太陽的氣味。

寶發哥哥特意囑附小旅店經理,盡量不要給我房間安排人。那時候住宿不可想象,安排陌生人住在一起。比如標準間兩張床,客人不多時一個人住,遇到滿員時就得兩個人住了,不管彼此認識不認識。還有的小旅店,即使有富余的房間,也愿意把兩個客人安排在一起,省得打掃房間。因為有寶發提前打招呼,小旅店經理始終沒安排其他人跟我一起住,看得出來寶發與左鄰右舍相處得好。旁邊那家裝有公用電話的小雜貨店,只要是找寶發的電話,寶發那會兒就是去茅廁了,雜貨店小老板都會去喊他。寶發不是守財奴,晚上打烊后,總會留下一些包子給左鄰右舍嘗一嘗。那年我走后不久,寶發把雜貨鋪旁邊一個修車鋪給盤過去了,包子鋪的規模又擴大了。再后來,他們又把孫子和外孫女接到縣城來,有了后輩兒在身邊,兩口子干得也更起勁兒了。

看著寶發哥哥,我就想,真是奇了怪了,當年寶發去天津,大姑怎么就不認他呢?不用驗血不用驗DNA,光是看長相、看神情,肯定就是自己的兒子呀,別說看正臉,就是從脖子后面看,長得都特別像。

寧津縣城的夜晚特別安靜,街道上的路燈也暗,可能是電壓不穩的緣故,燈光不住地閃。一個路燈閃,眼睛還能接受,所有路燈全閃時,心里就有點發慌了,街道上顯得有些鬼魅。我記得到后的第二天晚上,吃完飯坐在鋪子門口休息,寶發忽然興奮地說,俺領你去個熱鬧地方,咋樣?

咋熱鬧?我環顧四周問。

跟俺走吧。寶發說著,小跑著去了馬路對面的小夾過道里,我也趕緊跟過去。他從里面推出一輛水管焊接成的自行車,輪胎比城里自行車輪胎要寬些;車子后座寬大,就是放上包子鋪里的大籠屜也絲毫不會搖晃,馱上個幾百斤的重物照樣能夠穩穩當當,不會發出吱扭吱扭的響聲。我側身坐在寬大的后座上,寶發身子前傾,蹬得飛快,吹過來的每一縷夜風中,都夾雜著噴香的肉包子味。邀請他去天津看看的話,我始終張不開口,畢竟之前有過不愉快。其實寶發哥哥知道我來寧津的目的,但他不問,一句也不問,好像也不想讓我講。

遠處一團仿佛正在燃燒的燈光出現在眼前,還有音樂聲從燈光處傳來。寶發開始放慢車速,緩緩靠向路邊,我不等車停下來,跳下自行車,看了看不遠處的招牌,原來這里是縣文化館。

放眼望去都是年輕人。男的穿著“喇叭褲”,大晚上還戴著“蛤蟆鏡”;女的穿著蓬蓬紗的白色短袖襯衣,下身是牛仔布的長裙子;墻壁上的宣傳欄里貼滿了電影的宣傳畫;畫面上的季小龍和成龍,正在伸臂踢腿、怒目圓睜。

寶發存好自行車,走過來興奮地對我說,看場錄像吧,香港的。

我說,我還沒看過錄像呢!

咋可能?寶發雙眼冒光,忽然看著我的腰部,問道,你咋不挎個BP機呢?

我實話實說道,在車間里搶大錘,挎那個玩意兒礙事。

寶發叉著腰,望著伸手可及的夜空,說,俺想挎一個,太貴了,三千多。俺媳婦你嫂子不給買,唉,做生意哪能沒有BP機?你嫂子說花這么多錢,還不如裝個電話哩。可咱家鋪子旁邊就有公共電話,用不上哩。BP機好呢,你就是變成翻跟頭能翻十萬八千里的孫猴子都能找到,這可是個好東西呀…

我看著寶發嘴里的白牙,感覺他一點不像包子鋪里的寶發,像是一個馬上就會跳起迪斯科的年輕人。

寶發小跑著去了售票處,不一會兒快步過來,說,今晚演李連杰的《給爸爸的信》,看嗎?

我搖頭不看。寶發詫異地看著我。

我沒進過錄像廳,不是不喜歡看錄像,是不喜歡錄像廳里烏煙瘴氣的氛圍。寶發看著我,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些。他說他也沒看過錄像,也不喜歡里面的空氣,熱乎乎的像是進了蒸包子的熱籠屜。

寶發順了我的意思,買了兩個冰糕,站在文化館大門外面的空地上,我們一邊吃冰糕一邊說著話,圍著文化館溜達起來。

寶發一點不像五十歲的人,他不斷向我打聽外面的事,說是縣城里的人都在傳說,全中國的人都去深圳了,那邊離香港近,低頭系鞋帶都能看見鈔票,做啥事都能賺到錢;又跟我說,城里好多人辭職了,說是要“下海”賺大錢。做生意就做生意唄,干啥要“下海”呢?

寶發舉著冰糕,吸溜一口說一句,要是能在香港看一場成龍的電影,那可好了。

我羨慕道,去香港我可是不敢想,你還能想到去香港看武打電影?

寶發看著我,忽然問我,你在天津衛真沒進過錄像廳?

我吸溜一口冰糕,說,我天天上班,哪有時間進錄像廳?再說了,我也不愛看武打電影,“古惑仔”之類的也不愛看…

吃完冰糕,文化館周邊街道也溜達完了,聚在門口的年輕人全都進去看錄像了。文化館外面冷清下來,只剩下兩個正在數鈔票的賣冰糕的中年人。

我擺手說,快走吧,明天你還得早起干活呢。

寶發望著文化館門口,朝我點點頭。

回到包子鋪,寶發把自行車放回小夾過道里。我也要回小旅館,這才不得不講來寧津的目的。

夜色下的寶發一言不發。我靜靜地望著他。

還是寶發先說話了,但他轉移了話題,說,弟呀,忙啥呀,多待幾天唄,鄉下沒啥好吃的,喘氣舒服。說著,他凝望著繁星滿天的夜空,忽然伸出手,向上狠狠地抓了一大把,然后塞進我口袋里。

我笑起來,但還是跟他講了快點回去的原因。現在我們車間實行“工時制”了,大活兒小活兒都有工時限制,請假時間長了,影響工作進展。后面的話我沒講,其實我這次請事假出來,不僅要扣月獎,還要扣半年獎,說不定還要扣全年獎,算下來錢也不少了。另外我著實想要快點回去,雖說寶發待我熱情,可我總是覺得情緒壓抑。

寶發猶疑著。

我說,寶發哥呀,這兩天打擾你了,我明天肯定回去。說完了,我才忽然發現,我又把他名字叫錯了。

來寧津前我爸特意囑咐我,別喊寶發,喊人家現在的名字。我來寧津兩天中,已經喊錯好幾次了,有幾次還是當著寶發媳婦面喊的,這讓我特別尷尬。寶發好像不太在意。

生活在寧津的寶發,名和姓全改了。寶貴、寶蘭姓吳,寶發改成姓時;寶發也不叫寶發,叫保軍。也就是說,原來的吳寶發,現在叫時保軍。不用想就能明白,他養父姓時。奇怪的是,我喊錯名字,他也不糾正。有一次我發現喊錯了,又馬上改過來叫“保軍哥”,他也沒講啥,總之喊他“寶發”和“保軍”,他都痛快答應,他媳婦在旁邊聽了,也沒有大驚小怪。1992年的寧津之行,我空手而歸,沒有請來寶發哥哥。我爸似乎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沒有責怪我,我爸知道1959年寶發來天津衛認親那件事,對寶發打擊太大了。我曾經多次問過我爸,我大姑到底怎么想的,寶發肯定是她兒子,她怎么就不認呢?這么多年都是您在跟寶發聯系,您還不斷給他們娘倆往一塊兒撮合,可是大姑不說不認,也不說認,大姑到底咋想的?還有寶發哥哥到底是怎么失蹤的?他又是怎么和天津聯系上的?這些事情過去我大致知道一點,但也是雞零狗碎,我爸從來沒有完整地講給我聽。那次我從寧津失敗歸來,懇求我爸講給我。我爸嘆口氣道,這話說起來就長了。找機會講給你,你也年歲不小了,知道也沒啥。聽我爸這樣說,我笑了,兒女甬管多大年歲,在父母眼里永遠是小孩子,這話說得真是沒錯。

那年我去寧津請寶發哥哥,事后才知道,大姑不知道我去,我爸沒跟她講。我能猜出來我爸的心思,一來擔心大姑阻攔,二來是想給我大姑一個驚喜。我回來后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大姑才知道了這事,知道了也沒說啥。后來,我再次跟我爸說,您哪天就從頭到尾把寶發的事講給我吧,您年歲大了,寶貴和寶蘭好像對寶發認親這事也不怎么上心,就是您這個大舅最上心,以后您年歲大了,不還得指望我來辦嗎,是吧?我得了解這件事的前后經過,才不會給您捅婁子,是吧?我爸覺得我講得有道理,這才終于答應我,一定找時間講給我。

長途汽車繼續行駛著,距離寧津縣城越來越近。1992年的往事就像我身上流的汗液,怎么擦都擦不掉,總是感覺皮膚上附著一層汗水。

記得那年早上我離開寧津時,寶發哥哥送我,除了給我帶上一大袋子的大紅棗,手里還捧著一個白布小包裹,似乎還帶著熱氣。我問這是啥呀?寶發哥哥說是他蒸的包子,讓我帶回天津嘗嘗。我說這么遠的路,帶包子做啥呀?天津也有“狗不理”。寶發哥哥聽了,當即臉紅了,有些手足無措。寶發嫂趕緊解釋說,他弟呀,你啥都可以不帶,這十個包子得帶著。見我眨巴著眼睛不解,寶發嫂又說,這是你哥連夜剁肉餡,一大早蒸好的,肉可是“護心肉”哩。

聽寶發嫂這樣講,我才覺得剛才自己說話太愣了。另外從寶發嫂話里我也才了解到,寶發哥哥有個習慣,對誰好就要給誰蒸包子。他最拿手的包子是豬肉大蔥包子。肉可不是一般肉,正像寶發嫂說的是“護心肉”,一頭大豬,雨管幾百斤,身上也就一斤左右的“護心肉”,有時賣肉的都舍不得賣,給至親至愛的人留著。除了用肉講究,寶發還要親手剁肉餡,連續剁上一個多小時,肉細得用嘴巴一抿,就能在嘴里化了,化成肉湯。把“護心肉”剁成化在嘴里的肉,特別費勁兒,“護心肉”上面有一層筋膜,要把這層筋膜完全揉在肉末里面,沒別的辦法,就是需要耐心勁兒。寶發哥哥剁好肉餡,還要親手包、親手蒸那年我回去后,我爸吃了寶發哥哥親手剁餡、親手包好的“護心肉”包子,連聲說“好吃好吃”。我爸又把包子給我大姑送去。沒想到,我大姑吃了一口,把包子扔在一邊,用毛巾一個勁兒擦嘴,似乎惡心得要吐。我爸這才想起來,我大姑不愛吃豬肉大蔥包子,他一時著急,把這事給忘了。本來我爸猶豫半天,心里嘀咕要不要說這是寶發帶來的包子,是用“護心肉”做的肉餡…見我大姑那個惡心勁兒,也就沒法張嘴了。我爸當時只好尬笑說忘了忘了,你不愛吃豬肉大蔥包子。我大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不好意思地跟我爸笑了笑。我爸回來跟我講,你大姑要是不想笑,可又得笑,那笑別提有多難看了。

我把臉靠在車窗玻璃上,這樣感覺溫度還能低一些。我望著長途車外開始出現的鄉村風光。不知道八年過后、已經五十八歲的寶發哥哥,再次面對來自天津的邀請,他還會繼續沉默不語嗎?

我爸講,小時候的寶發特別聰明,不管啥事教他一遍就會。可聰明孩子都有一個共同點:手腳閑不住。寶發沒有閑下來的時候,鄰居們笑說“寶發這孩子臘月生的吧一動(凍)手動(凍)腳的”。不僅家里人喜歡寶發,鄰居們還有買中藥材的顧客,也都喜歡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家伙。

老紀家的日子過得興旺,是因為我爺爺開了一個中藥鋪,名號叫“隆順德”,一幢磚木混合的三層小樓。一層是抓藥的店堂,一進門,整面墻的中藥柜子矗立在眼前,黑色大漆,鋰光瓦亮,可以當鏡子用。柜子分成一個個小方格子,銅質拉手的上面,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里面插有一張白紙,白紙上面寫著中藥材的名字,有隨口就能叫出名字的當歸、黃芪、三七、沉香、甘菊、梔子、蓮子,也有名字怪僻的道人頭、龍沙、鐵扇子、山龍膽、胡萎、木槿……太多了太多了,得有上千種藥材;寬大的黑色柜臺上,有用來搗藥的銅盅,還有各種精巧的小秤。一樓還有坐堂老中醫,每天坐在藤椅上,微閉雙目,太陽隔著玻璃窗射進來,老中醫像是一尊成了精的千年木雕。二樓是伙計們配藥和住宿的地方。三樓是盛放中藥材的地方。因為爺爺的中藥鋪子規模大,方圓幾里地都能聞到中藥材的氣味。

人們大病小病都來“隆順德”抓藥,這里的中藥材貨真價實。我爺爺命人在一樓店堂貼出大字告示,只要發現假藥材,以一賠十;還在告示旁邊放了一把鍍金小鋇刀,發現假藥不僅賠償,還要當場把假藥材側掉。多年過去了,鍍金小鋇刀始終沒有派上用場,“隆順德”沒有發生過一起假藥材事件。進中藥材的時候,要經過好幾個老中醫仔細識別,“隆順德”也與藥材供應商有著極為嚴謹的合同。要不是1948年底,國民黨特務懷疑我爺爺把中藥材賣給共產黨,強行把我爺爺抓走,“隆順德”的生意還會節節高。奶奶為了贖回爺爺,四處疏通關系,花了不少錢,因為救人心急,還被一個中間人“騎驢”了,坑走了不少金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爺爺終于回家了,但是落下一身的病,隨后家人又開始給爺爺治病,原本家底殷實的老紀家,一下子就衰落下去了。解放后才知道,我爺爺的確暗中把優質中藥材按照最低價格,賣給了中共天津地下組織;地下黨又把上好的中藥材,從天津偷偷轉運到了共產黨的野戰醫院。

與“隆順德”中藥鋪隔著一條街,有一個三進的大院子,是當年我們老紀家的院子,紀家大大小小幾十口子人全都住在大院子里,包括已經出嫁多年的我大姑。解放前,大姑父經常跑外不在家,把大姑一個人放在家不放心,大姑常住娘家。我爺爺心疼這個閨女,我大姑做任何事,我爺爺都是大力支持,即使做了錯的事我爺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從記事起,感覺大姑就沒離開過老紀家,好像她從來沒有出嫁。大姑父從營口或是張家口回來,直接來老丈人家,一來二去,大姑父好像成了紀家的上門女婿,大姑也忘了紀家大院外面還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解放后大姑父不跑外了,可是照樣很少回來,一個星期回來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似乎不敢跟我大姑對眼兒,總是躲著我大姑的眼神兒。

大姑第一個孩子不是寶發,是寶發的姐姐寶梅。寶梅長得水靈靈的,雙頰上有兩個好看的大酒窩,八歲時就顯露出來美人坯子的模樣。爺爺奶奶喜歡寶梅,街坊鄰居也喜歡,說起大姑時,街坊們都是用“寶梅她媽”來代替,可是八歲的寶梅生了一場大病,發高燒,渾身上下哪兒都熱,像是一個燒得火紅的烙鐵。爺爺開中藥鋪子,懂得藥理,頭疼腦熱的我爺爺都能對付,但是看病,又是給寶梅看病,還得要請大夫。天津城哪個醫生醫術高超,我爺爺心知肚明。他請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醫,這位老中醫是晚清舉人,據說進過宮里,給妃子們看過病。老中醫頭發雪白,山羊胡子跟他頭發一個顏色。老中醫看后說是寶梅這丫頭得了一種怪異的熱病,需要清,隨即開了藥方,還特別叮囑了熬藥方法,要用金鍋銀鏟,熬藥時放人十兩黃金,跟中藥材一起熬。旁人聽了,驚得大眼瞪小眼。黃金都不怕火燒,難道熬藥的溫火還能把黃金熬進去?爺爺信服,解釋道,熬藥后黃金不會少分量,但是黃金的性入了藥,金鍋銀鏟也不會消耗,也是入了藥性。就是這樣極為講究的療藥手段,也沒能治好寶梅的病。后來又送到原來的租界地,一家法國人開的西醫院,最后也沒治好,又漂亮又可親的寶梅還是死了。

八歲的寶梅死了后,總是昂頭走路的爺爺也蔫下來,不像過去那樣朗聲笑了,誰都能猜測到我爺爺心氣衰落的原因,開了這么大的中藥鋪子,用了金鍋銀鏟,還下了十兩黃金熬藥,都沒能救活心愛的外孫女,心氣能不敗嗎?過去爺爺愛聽評書,把說書人請來在外間屋子說,他坐在里間屋子,一邊喝著茶水,一邊閉著小眼睛細聽。大人孩子也都愛聽評書,可只能躲在外面,貓腰撅腕,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只有我大姑可以帶著寶梅,亮亮堂堂地跟爺爺坐在屋里一起聽。爺爺喜歡閨女,就是這么寵著、慣著,只要我大姑不高興,大辮子一甩,扭起屁股就走,寶梅跟在媽媽身后,娘倆兒姿勢一個樣。一家之主的我爺爺立馬慌了神兒,趕緊賠笑臉。那時候每次聽完評書,爺爺都要給說書人比在外面說書多出幾倍的錢。那個說書人遠近聞名,在南市大舞臺書場說書,場場爆滿,人稱“鬼嘴二爺”。為何“二爺”前還要加上個“鬼嘴”呢?爺爺解釋說,不是貶,那是褒。比人還厲害的是啥,只能是鬼了!大外孫女寶梅死后,爺爺不再聽“鬼嘴二爺”說書了。后來蔫蔫地過了好長時間,又突然把“鬼嘴二爺”請來。聽完之后,爺爺沒給錢,給了“鬼嘴二爺”一個手把件,“鬼嘴二爺”激動得連連作揖。那是一個歪頭貔貅手把件,翡翠的,是我爺爺的心愛之物,也是值錢的好物件。把翡翠手把件放在一盆清水里,水能慢慢變綠,把它拿出來,一盆綠水好半天才會慢慢恢復原色。自從把心愛的翡翠貔貅手把件給了“鬼嘴二爺”之后,爺爺再也不聽評書了,沒事的時候,閉著小眼睛,嘴巴微微顫動,因為沒有出聲,誰都不知道我爺爺說啥話。過了好多年我爸才知道,爺爺舍不得那個翡翠手把件,是我大姑要我爺爺送給“鬼嘴二爺”的,閨女說了,爺爺即使心疼也要照辦。我爸跟我說過,你大姑任性,想一出是一出,還不是被你爺爺給寵壞的!

可令人驚異的是,我大姑好像沒有那么悲傷。親人還有街坊們感到奇怪,心愛的閨女死了,當娘的怎么這么快就調整過來了?連我爺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寶貝閨女的后影。

小寶梅三歲的弟弟寶發,從一個人見人煩的搗蛋鬼,忽然變成了我大姑的掌上明珠,成為寶梅的替身,大姑常常對著寶發說成“寶梅”。寶發年歲小,頂嘴道“我是寶發,不是寶梅”。我大姑征了一下,連忙用巴掌拍自己的嘴,一個勁兒說“打嘴,打嘴”,接著一把把寶發樓在懷里,一個勁兒親寶發臉蛋,親得寶發雙手掙扎著,不顧一切地跑出去。

我爸跟我回憶說,有一天午飯后,五歲的寶發去胡同口玩。這孩子調皮搗蛋,平日里經常不見影子,直到晚飯時“寶發,吃飯了”一連聲地吆喝,他才會臟兮兮地蹄出來,回到家端起飯碗就吃,吃完,下飯碗,轉臉又不見人影兒了。時間長了,半天找不到寶發,家里沒人當回事。這次可不成,傍晚了,又到晚飯點了,還不見寶發。你大姑在胡同喊,也有人幫著喊“寶發,寶發”,始終不見泥猴子寶發。全家人找,街坊鄰居們也幫著找,早過了晚飯點,都晚上九點多了,依舊不見寶發影子。老紀家所有人慌了神兒,不過還是拖到第二天下午,老紀家才報了官。

我問我爸,孩子丟了這么長時間,怎么才想起來報官?

我爸吭嚇著,終于講了緣由。

原來,報官之前我爺爺暗中托人打聽,他是擔心孩子被綁架了,是有強人要勒索老紀家的錢財,掃聽一圈后,才明白是寶發自個兒走丟了。可一個五歲的孩子又能走丟到哪里?還能出老城里?還能出天津衛?

家人和鄰居們全都是“事后諸葛亮”,互相啟發著回憶寶發失蹤前跟誰在一起,要是找到最后一個跟他在一起的人,就一定會找到他的下落。這么一捋,線索很快出來了。

六號院的三綁子說看見寶發跟“單條虎”在一起,九號院的孫猴子說看見寶發跟“單條虎”在一起,一號院的小黃毛也說看見寶發跟“單條虎”在一起。小孩子說話沒準兒,但是三個小孩子都這樣講,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我爸和大姑立刻找來三個小孩子,手里驀著三個“嗦了蜜”糖,挨個問三個孩子,寶發是跟“單條虎”在一起嗎?扁腦袋的三榔子,再次說“是”;尖嘴猴腮的孫猴子,再次說“是”;頭發又細又黃的小黃毛,也再次肯定地說“是”。小黃毛說完“是”,還講了一個細節,說是看見“單條虎”給了寶發一毛錢。當時胡同口正好有小販叫賣“酸磨糕”,寶發拿著一毛錢,像是一個頗有經驗的黃鼠狼,弓背低頭,撒丫子直胡同口去了。小黃毛說,寶發肯定去買“酸磨糕”了。小黃毛說完這話后,使勁兒用舌頭舔著嘴唇,大概想到“酸磨糕”的酸勁兒了,緊接著又用手背抹了一下掛在嘴角上的口水。

假如三綁子和孫猴子說謊,他倆是男孩子,情有可原。小黃毛是個小閨女,應該不會說謊吧?最關鍵的是,小黃毛還具體講了寶發跟“單條虎”在一起的細節。退一萬步講,說別人跟寶發在一起還不好確定,說跟“單條虎”在一起,那可能性太大了。

我爸和大姑把三個“嗦了蜜”糖獎勵給三個小孩子,立刻站起身互相看著。我爸當即斷定,寶發失蹤跟“單條虎”老呂有關。大姑不言語,只是忙征地看著我爸,眼神飄忽不定。旁邊有人提醒說,直接問老呂不就成了?老呂又不是在云南貴州。

我們胡同里有個口頭語,把中國最遠的地方統稱“云南貴州”,把外國最遠的地方統稱“巴拿馬”。有人這樣一提醒,我爸和大姑才醒了盹兒一樣立刻去找老呂。沒想到,小旅館經理說,老呂請假回家了。問,啥時候走的?答,前天。我爸心里一算計,當下就涼了手腳,老呂走的那天就是寶發失蹤后的轉天。又顫抖著問,他說啥時候回來嗎?小旅館經理搖頭說,他只說回去處理家里事,沒講哪天回來。隨后,又補充說,好像隨手用的東西,他都帶走了。我爸脖子梗了一下。

寶發失蹤的事,街坊們全知道,小旅館經理不會不知道,他悄悄瞥了一眼我爸,沒言語;又瞅了一眼我大姑,然后眉頭皺了一下,還是沒言語。這時候,里面有人喊經理,面色怪異的經理這才借機趕緊離開。雖然經理啥話沒講,可表情卻是啥都講了。

“單條虎”老呂成為寶發失蹤一事的最大嫌疑人。

老呂是胡同口小旅店看門人,“單條虎”是老呂的綽號,因為他只有一條腿。老呂家不在天津衛,他是號稱“小天津”的勝芳人,來天津衛已經七八年了。老呂要是兩條腿都有的話,說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了,大概就是因為殘疾,一直單身。別看老呂一條腿,除了主業看門之外,客房、廁所、店堂衛生,他也去干。旅館外面那片小空地,也能看見他掃地的身影,他有時還跟著服務員一起拆洗被褥。因為小旅館臨近胡同口,愛說話的老呂跟整條胡同的人都熟悉,見到誰他都主動打招呼,尤其見到小孩子,拄著拐的一條腿的老呂,比正常人還要利落地蹲下身子去逗小孩子。有的小孩子好奇他的木拐,他就單手扶著木拐,用另一只手把小孩子抱起來,小腳丫踩在木拐的橫撐子上,小孩子樂,他也樂,有時他會故意晃動木拐,小孩子發出驚慌的喊叫聲,然后他再停止搖動,小孩子轉驚為樂,這時候他把小孩子抱下來,再給小孩子一塊糖。小孩子經過這場驚險游戲之后還能有好吃的糖,也就更加喜歡老呂,只要見到他,不管是從前面還是從后面,小孩子們都會熱情地撲過去。從前面撲過去,有精神準備的老呂,能夠穩穩接住小孩子;從后面撲過來的,他有時沒有準備,就會站立不穩,像是被淘氣的小孩子們揪掉了一只翅膀的蜻蜓,一只手撲騰好幾下,險些前傾撲倒。有一次寶發從后面撲過來,老呂沒有準備,身子向前撲去,來了一個嘴啃泥,滿嘴的血。老呂站起來后,一句也沒有責怪寶發,還摸著他的腦袋,讓他回家別講。嚇壞了的寶發,愣了愣,很快像個靈巧的黃鼠狼,弓背低頭,回了家。

老呂喜歡小孩子,喜歡抱小孩子,喜歡逗小孩子,但只是限于小小子,小閨女他也逗,遠遠地逗,離著三四步遠,絕不湊前去,更不會抱起來逗玩;也會給糖,給的方式跟小小子不一樣,他讓小閨女伸出小手,他把糖舉起來,距離兩巴掌的距離,穩放在小閨女手心里,絕不碰一下。

老呂特別喜歡虎頭虎腦、調皮搗蛋的寶發,不僅經常給寶發糖塊,還會給他錢去買好吃的。這讓我大姑特別不好意思,有一次跟老呂說,給孩子一塊糖就好了,可不要給錢呀!臉部線條像是刀砍斧鑿的老呂,聽到我大姑這樣講,立刻羞得紅了臉,比剛蒸熟的紅皮紅薯還要紅,還有點像天津衛水產珍品紫蟹的顏色一豬肝色,他用手胡嚕著露著青茬兒的頭皮,搖晃著腦袋,不知道說啥好,那個神態呀就像是犯了錯誤的小孩子。

我爸跟我講,你大姑沒對老呂說過好話,見到他就說他,話狠帶尖,永遠像是大人批評淘氣的小孩,有時還會板著臉。

我感到奇怪,問我爸,大姑怎么這樣呢?

我爸摸著下巴,隨后又一個勁兒搖腦袋。我爸遇上不好處理的事,總是下意識搖腦袋,好像搖一搖,就能搖出一個諸葛亮。

我爸老年后,總愛跟我回憶過去的事,有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有的事我趕上個尾巴,多少有些模糊的印象。其實那些印象也都是片段,或是某個凝固的畫面。我大姑和老呂的故事,還有我們老紀家的歷史,我就是在我爸東一句西一句的嘮嗑中,一點一點熟悉起來的。

老城廂還沒裝水龍頭的時候,人們用熱水,小戶人家在家里煤爐子上燒,大戶人家雇人從水鋪挑熱水;涼水呢,大戶人家還是雇人挑水,小戶人家需要排隊等大水車。天津衛用上自來水挺早的,光緒爺那會兒就有了,可那是在洋人的租界地,老城里的胡同里沒有自來水,可那會兒百姓還抵觸自來水,說“機器水”有毒,管它叫“洋胰子水”。后來慢慢轉變觀念,老城廂有了四個自來水取水處,每天有水車運到每條胡同。一桶水二分錢,把大水桶提回家,嘩啦啦倒進屋角邊的大水缸里。家家戶戶已經習慣省著用水,一盆水洗完臉,再洗屁股再洗腳,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倒掉,這樣省著用,一缸水能用上兩三天。人們每天早上在胡同口等水車,水車有時早來有時晚來,送水時間點前后,得有一個多小時的誤差。人們早上事最多,拉屎撒尿洗漱,還要擔心錯過大水車,有的人干脆就提前去排隊。有時人等,有時用水桶排隊,一個水桶挨著一個水桶,排到誰家的了,人要是沒在的話,后面的人就會幫忙喊上幾嗓子。老紀家過去有人給挑水,日子落敗后,也用水桶排隊了。那天我大姑用水桶排隊,因為有事離開了。正在人們喊我大姑時,老呂恰好路過,聽見了,二話沒講,把水桶提起來就往胡同里走。雖說老呂一條腿走路利落,身子骨也結實,但畢竟提著一個大水桶,多少有些吃不消,身子被水桶拽得一個趄、一個趄的,木拐戳砸磚地的聲音,比平時響了不少。老呂咬著牙,鼓足一口氣,硬是把一大木桶水,提到了大姑家門口。我大姑那會兒想起來要去打水了,正好從院子里跑出來,一眼看見老呂提著她家的木水桶,已經吭嚇吭味站在院門口,因為吃力,老呂臉孔漲得像是中秋節里剛煮熟的大螃蟹。大姑的臉也紅了,老呂本以為大姑會講幾句客氣話,還在等著表揚呢,哪承想,大姑的臉變了顏色,由紅變白。她板著臉,對老呂講,誰讓你提來了?你逞啥能耐?用得著你嗎?老呂臉色白了白,馬上恢復了正常臉色,嘿嘿地笑。我大姑不饒他,繼續訓斥,你要是摔著了咋辦?這個大水桶兩個人抬都吃力,你一條腿還逞能呀?知道你天天練吊環,那又咋樣?你要是兩條腿,我天天讓你給我提水。老呂挨了訓斥,不著急不著慌,依舊嘿嘿地笑,正要轉身走,又被我大姑喊住了,她回到屋,拿出一條白毛巾,一下子甩到老呂脖子上,說了一句“擦汗”,然后吆喝院子里的人,幫她一起把木水桶抬屋里去。老呂用白毛巾擦了一把汗,說著“謝謝”,然后轉過身,一瘸一拐,脖子上飛舞著白毛巾,像一只靈活的蜻蜓一樣“飛”走了。

我爸跟我感嘆說,別看老呂一條腿,還經常幫助胡同人家做好事,幫助大姑好像更多些。大姑父長年不在家,雖說家里也有人,可都是貪玩的小孩子,老呂幫助大姑做過好多家務事,可大姑從來沒說過一個“謝”字,每次都是一頓訓斥,老呂不惱,只是嘿嘿笑,不多講一句話。

胡同口經常有小販吆喝,賣各種好吃的。夏天有賣冰塊的,還有煮熟的菱角、烏豆;冬天有賣豆包的、青蘿卜的。小販站在胡同口和小旅店之間的那塊空地上,卸下擔子,一邊擦汗喝水,一邊大聲吆喝,總有一群小孩子圍著小販嬉鬧打斗,小販雙手攏著擔子,吆喝著“別撞著,別撞著”,小販越是這樣說,小孩子們越是圍著擔子轉圈跑,胡同口永遠一片吵噻聲。只要有小販到胡同口,寶發總會出現在小販身邊,這不能不說有老呂大叔的強力支持,因為我爺爺和我大姑給寶發零花錢很少,他的零花錢都是老呂大叔給的。別看老紀家有些家底,可對男孩子從來不寵,有時還兇得很。沒辦法,爺爺就是喜歡閨女,下一輩又喜歡孫女、外孫女,看見禿小子就瞪眼,對我爸還算好的呢,可也是經常訓斥教育,再犯錯就上手打了。

過去老呂是大家公認的大好人,可是轉瞬之間,“單條虎”老呂卻成為寶發失蹤一事的最大嫌疑人,這樣一猜測,種種可疑情況全都慢慢浮現出來。比如寶發失蹤后,全胡同人都幫忙尋找,熱心腸的老呂也幫著找,拄著木拐到處喊,每個小夾道都要向里瞄一眼,可是自始至終沒提他給寶發錢去胡同口買“酸磨糕”的事。好多人懷疑老呂因為太喜歡寶發,說不定聯系老家的人把孩子給拐跑了。因為寶發失蹤前兩天,老呂的勝芳親戚來過旅店;小旅館有人反映,說是那個勝芳親戚來后,嘀嘀咕咕地跟老呂說了啥,隨后老呂就變得魂不守舍,幫忙刷碗時還打碎了一個碗,大家猜測,肯定是干壞事之前心慌意亂唄!再說老呂這么多年在小旅館做事,從來沒回過勝芳老家,怎么這么湊巧現在就回去了呢?寶發走失了,他馬上回老家,竟然是一去不回?不是這個“單條虎”里應外合拐跑了寶發,還能是誰呀?

在眾多“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懷疑聲浪中,我爸是其中一員,還是特別重要的一員,他的身份也導致他的判斷非常重要,尤其是對周圍人的影響更大。當然這些情況,我都是后來才從大人嘴里知道的,也有的是從我爸那里知道的,因為寶發哥哥走失的那年,我還沒有出生,我比寶發哥哥小六歲,我是在他走失后的轉年才出生的。

在“單條虎”老呂一個月都沒有回來的情況下,他之前七八年間積攢下的良好口碑終于坍塌了,我爸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箴言,成為我們那條胡同及小旅館所有人掛在嘴邊上的日常用語,很快還轉化成大人教育小孩子、警告小孩子的口頭禪。直到這時候,我大姑才在眾人的鼓噪下,特別是在我爸的積極鼓勵下,終于請求國民政府捉拿壞人“單條虎”老呂。可那時候是特殊時期,國共馬上就要進行全國戰場上的較量,國民黨警察哪有空兒給你去勝芳鄉下辦案呀?雖說距離不遠,可也沒人去管這樣的“閑事”。

我爸后來表情奇怪地跟我講,本以為你大姑接連遭受打擊,可能會病倒,再也起不來了;我爸又緊接著分析說,或是你大姑精神遭受劇烈刺激,有可能會自尋短見。

誰都沒想到,大姑不像閨女寶梅死后那樣沉默了好幾天,貌似沒事人一樣,照樣忙里忙外,有時還跑到中藥鋪子去,幫助伙計們抱著銅盅搗中藥,偶爾還能爆發出歡快的笑聲,可人卻是一下子瘦了十多斤,她心里咋想的,那消失的十多斤肉會“說話”。在所有人都認定寶發是被老呂拐跑的情況下,大姑從來不參與這樣的猜測,只要聽到有人這樣議論,她轉身就走,瘦長的雙腿走得極快,亂跑亂撞的小孩子都追不上她。

“單條虎”老呂拐跑寶發的事,成為胡同里的一個重大事件,也成為我們老紀家的一個謎。在我爸的內心深處,我大姑更是一個謎。我爸從來沒聽大姑咒罵過老呂,一句咒罵都沒有,哪怕后來在她晚年經常罵街的日子里,她也沒有罵過“單條虎”,就是一個人的時候也沒有罵過。

我爸說起這事時,依舊一個勁兒搖腦袋,他搖了那么多年,也沒有搖出來一個“諸葛亮”,幫他掐指算算到底咋回事。

其實,寶發哥哥來過天津,那是他1947年失蹤過去十二年后——1959 年夏季。

我爸跟我講,他至今還記得那天的場景,是在三伏天里,每個人身上都像是背著一個沒關緊的水龍頭,從早到晚身上都是汗淋淋的。我也有一些模糊印象,那時候我十一歲了,經過我爸的描述,再與我的回憶連接,寶發哥哥回來時的場景仿佛歷歷在目了。

當時是傍晚時分,多數人家剛吃過晚飯,坐在院子里、胡同里乘涼,說著家長里短的閑事;家里的“電匣子”正在播著新聞,憤怒聲討印度在我國西藏邊境騷擾侵犯的無恥行徑。一號院小黃毛的爺爺,吃完飯來我們七號院串門,他早年在英租界干過跑腿的差事,他聽著新聞,以飽經滄桑的語氣嘲諷道,我見過那些阿三,長得又高又黑,滿臉的絡腮胡子,還用麻醬色的布包裹著大腦袋,他們就是些站崗、拉車門的家伙,如今咋就欺負到咱們頭上了,得打他個癟阿三呀,這幫家伙肯定是吃錯藥了!那時候我們胡同里的大人小孩,把所有不明白或是解釋不通的人和事,統統稱為“吃錯藥了”。

就在這時候,穿著藍色警服的派出所小何,一邊和見到的老人打招呼,一邊走進七號院。小何身后還跟著一個身體壯實、臉色黧黑的小伙子。小何直接走到飯后正在喝茉莉花茶的我大姑面前,歡快地打著招呼,大姑呀,快看看這是誰?您呀絕對想不到,快仔細看看。

警察小何一吆喝,院子里的大人小孩全都圍過來。這時候,院子外面的人,自從看見何警察帶著一個陌生的鄉下人走進胡同,早就跟在后面觀望,這會兒腳跟腳地進院看熱鬧來了。

鄉下小伙子看見那么多人圍著看他,滿臉淌著汗水,雙手不知道放在哪兒,聲音有些顫抖道,大伯大嬸們,俺是寶發,俺是寶發呀!

十一歲的我,看著高我一頭的自稱“寶發\"的人,像是小螞蟻撞見了雄偉的大象。

稱自己“寶發”的人,穿著一件嶄新的短袖白襯衣,露出來粗粗的黑褐色的小臂;下面是藍色長褲,看不見他的小腿,但能想象出來小腿也一定粗壯有力;腳下是一雙千層底的黑色布鞋,嶄新的鞋面上沾著灰土,走長路出汗的緣故,新布鞋周邊帶著明顯的白色汗漬。

寶發的突然到來,老紀家大人孩子全都沒有精神準備,特別是我大姑,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去了。

派出所警察小何介紹了寶發找到派出所要求尋親的大致情況,因為還有事,握了握寶發的手就快步走出了院子。

不光是我們老紀家的人,就是鄰居們也沒反應過來。丟失的時候還是一個“萬人嫌”的五歲小孩子,如今已經是十七歲的壯小伙子…

寶發說著一口地道的山東話,周圍小孩們喊他“挎子”。他沒有不高興,只是咧著嘴巴,露出一口與他臉色極不相稱的白牙,他從口袋里掏出糖塊,每個小孩子一人一塊。寶發哥哥也給了我一塊,糖紙與糖完全粘在一起,我費了好大勁兒,弄得兩手黏糊糊的,才算把糖紙剝離。

我爸愣忙片刻之后,當即斷定這孩子就是失蹤十二年的寶發。

被鄰居硬拽回院子來的大姑,早沒了平日里的厲害勁兒,她神情麻木地搖著頭,眼神好像凝住了,她啥也不講,一個勁兒往后,跟我爸一個毛病,一個勁兒地搖腦袋,比搖撥浪鼓的頻率還要高。

我爸不好當著寶發面說啥,趕緊把我大姑拉到院子外面,站在靠墻角的一棵老槐樹下,著急道,妹子呀你是咋想的?你去看看寶貴和寶蘭,比一比,不是你兒子還是誰兒子?跟你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就是寶發!就是寶發!

我大姑又有了兩個孩子。一個是兒子寶貴,另一個是閨女寶蘭。寶貴已經十歲,寶蘭八歲。那會兒寶貴、寶蘭恰巧不在院里,吃完飯不知道去哪兒玩了。大姑父已經去世,年輕時長年跑外,養成許多不好的生活習慣,年輕時沒覺得是多大的事,歲數稍大一點后,好多病找上門來了,什么消渴病、心臟病、高血壓這幾種不好治的病湊在一起終于擊倒了大姑父,他扔下孩子和心愛的老婆撒手走了,到另一個世界倒騰皮貨生意去了。

我大姑借口有事,還是沒跟寶發說一句話,眼神都沒有對一下,轉過身子,低頭走了。寶發見親娘不認他,眼圈發紅,含著淚水,當即就要回去,硬是被我爸抱住了腰,我爸小聲勸大外甥寶發不要走,又趴在他耳邊悄聲說,你媽一下子轉不過腦筋來,她年歲大了,這些年受了那么多苦,你得讓她有個過程呀!

寶發想了想,覺得大舅說得有道理,梗著的脖子終于軟下來。

紀家大院早已分崩離析,大院住了好多外姓人家,又搭了好多小屋子。原本寬敞的院落,越搭越窄。我爺爺奶奶死后,我爸、大姑還有我叔分家了:有兩個叔叔,一個早亡,另一個解放前失蹤;還有兩個叔叔,搬家搬得遠,去了“下邊”住。“下邊”就是早年租界地,因為那里地勢洼,被老城廂人稱作“下邊”。我們家和大姑家還在老城廂,離得特別近,雖說不在一條胡同,可是兩條胡同中間有夾過道,側著身子能穿過去,不到半分鐘就到了。我們家和大姑家經常在一起吃晚飯,今天大姑一家來我們家,明天我們去大姑家,飯菜也簡單,端著飯碗、拿雙筷子就來了,尤其我們這些孩子,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在胡同里來回跑。

我爸把寶發接到我們家。晚上寶發洗腳時,我爸拿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瞅著他,問他當年是怎么走失的,又是怎么找回來的。白熾燈下的寶發,皮膚顯得更黑,他說只是模糊記得一些,好像是在胡同口玩時,一個搖著撥浪鼓的笑臉人蹲下身子,摸著他腦袋瓜子然后他就跟著那個笑臉人走了,走了好遠的路,塑料涼鞋把腳都給磨出了血皰。我爸耐心地看著寶發。寶發說他醒來時躺在一個大土炕上,沒掛窗簾的外面是滿天的星星,有大狗小狗的叫聲,還有各種小蟲子的叫聲。寶發回憶說,那時候他就哭;只要一哭,周圍就有好多人,說是你爹你娘不要你了,把你給我們了。我爸后來跟我講,五歲的孩子好哄,餓幾天,再給點好吃的,也就順從了。再加上那戶人家對他百般寵愛,鄉下還有那么多好玩的小蟲子,那么多好吃的香麻醬、甜玉米、大紅棗貪玩愛吃的調皮搗蛋的寶發,很快適應了鄉村生活。養父母讓他上學識字…寶發這才知道自己生活在山東寧津一個叫“時家莊”的小村子,自己也有了一個新名字一一時保軍。

寶發洗完腳。我爸讓我給寶發哥哥去倒洗腳水。寶發死活不肯,非要自己去倒。寶發倒完洗腳水回來,我爸拉著他接著聊。我坐在旁邊繼續聽。

我爸晞噓著,眼圈紅了。又問寶發,當初是小旅館的老呂大叔給他錢,讓他去胡同口的嗎?那個老呂大叔跟那個搖撥浪鼓的人認識嗎?

寶發聽了,搖搖頭,說是記不得了。

經過我爸再三提醒,他才想起來好像是有一個經常給他糖的一條腿的叔叔,再詳細的事他又說不清了。我爸還想說什么,嘴巴張開又閉上,沒有再說。過了一會兒,又問起寶發是怎么找來的,家里知不知道他來天津衛尋親。

寶發高興起來,說,俺爹俺娘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好,有一天就跟俺講了過去的事,是俺爹俺娘答應俺找來的。

寶發哥哥實話實說,家里的事只記得中藥鋪名字“隆順德”,還有“二月二”。就連爸媽名字,他也不記得了。

也難怪寶發記得“二月二”,聽我爸講,每年“二月二”,老紀家熱鬧極了,周邊鄰居都來湊熱鬧,比年三十晚上放炮守歲,正月初一吃素餃子、拜大年都要火爆。

“二月二\"這一天,是中藥鋪子晾曬藥材的日子。所有伙計還有我們老紀家大人孩子全都跟著忙活。在大街上鋪上涼席,把三樓上的藥材搬出來,均勻地攤在涼席上,要在太陽下晾曬一天。只有這天晾曬才起作用,其他日子沒用,早一天晚一天都不成。“二月二”這天要是不晾曬中藥材要有大麻煩:帶硬殼的中藥材,會生出來帶殼的小蟲子;沒有硬殼的中藥材,會生出軟蟲子。

當時五歲的寶發清楚地記得這件事,應該說得過去,小孩子喜歡熱鬧,調皮搗蛋的寶發更喜歡熱鬧,想想吧,滿大街都晾曬中藥材,場面能不熱鬧嗎?

我爸又問寶發,中藥鋪子早就公私合營了,名號也不叫“隆順德”了,咋還能找來呢?

寶發實話實說,去了公安局,說了“隆順德”

還有曬藥材的事,不長時間就有人開來一輛挎斗摩托車,他坐上后,摩托車就突突突把他帶到了派出所,把他交給了派出所的警察小何,小何啥也沒講,高興地帶著他就過來了。當年那么費盡心思尋找,如今這么輕易回來。我爸拉著大外甥寶發的手,一個勁兒地感慨。

我爸為了讓大姑信服寶發就是她親兒子,還絞盡腦汁想出另外的辦法驗證。在寶發四歲的時候,我大姑用鐵夾子夾著一塊剛從爐子里燒紅的煤球給鄰居引火,正好寶發藏貓貓,一下子撞著了,燒得火紅的煤球,把他大腿內側燙傷了,留下了一大塊傷疤;寶發的小腳趾骨折過,是歪斜的。我爸問大姑,是左腳還是右腳?我大姑想也沒想,毫不遲疑道“是右腳”。說完了,又好像后悔一樣,緊緊地抿住嘴唇,不再讓自己多說一句話。

轉天晚上寶發洗腳時,我爸說了寶發小時候調皮搗蛋的事,還說了他的傷疤。寶發立刻明白大舅的意思,馬上展示給我爸看,果然他大腿內側有一塊猶如蝴蝶一樣的傷疤;伸出右腳,小腳趾也是歪斜的。

我爸轉天一大早就興奮地講給我大姑,以為她會興高采烈,馬上會過來抱住自己的兒子淚流滿面,激動地喊著“兒呀兒呀,你可受苦了”,可哪想到我大姑還是原來冷漠的神情。

寶發哥哥心灰意冷,在我家住了四天,說啥也不住了,說是不放心自己鄉下的爹娘,他也不等我爸送他到車站,自己偷偷摸摸地走了。

寶發離開后,有一天我大姑抽冷子跟我爸講,她不相信這個一口一個“俺”的挎子會是她的兒子寶發。我大姑自言自語道,我兒子寶發小白臉,這個人是大黑臉蛋子,不是,不是。

在寶發哥哥認親這件事上,最上心的人是我爸。我媽活著的時候,婉轉勸過我爸,既然大姑不愿意,你就別再…搞不好,兩頭不得好,落一身的埋怨。我爸永遠一句話:那是我妹子呀!我妹子呀,心里有道過不去的坎兒,受刺激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知道啥時就把這塊肉揣回身上了。不管咋的,他們母子這根線不能斷,總得給牽著,歲數再大點就好了,她就舍不得這塊肉飄在外面了。我媽身體不好,弱弱巴巴的,話說多了,就會大喘氣,臉色比墻上的大白粉還白。我媽沒有力氣跟我爸爭執,無論啥事總是隨我爸去做。用我媽的話說是“跟他著不了急呀”。不得不說,我爸對我大姑的關心,遠勝于對我媽的照顧。

我爸1980年親自去寧津找過大外甥寶發,跟寶發養父母見了面,據說養父母齊刷刷給我爸跪下了,說對不起您妹子呀,俺們是光想著自己呢沒想到說著說著,養父就要用腦袋撞向角落里的大水缸,被眼疾手快的我爸一把抱住了腰。旁邊的寶發也就是時保軍,把養父扶到炕上,樓著養父,還用手輕輕拍著后背。養母坐在炕邊上,彎著腰,不住地抹眼淚。

我爸后來跟我講,那是兩個實在的鄉下人,不像是裝瘋賣傻,看在他們疼愛寶發的面子上,寶發也不嫌棄他們,我就…不報官了,畢竟那是解放前的事了。

我爸問過寶發,寶發始終低頭不語,不再回來也是寶發的想法。寶發的養父母倒是不反對寶發回天津衛認親,哪怕他回去就一去不回,他們表示也心甘情愿。那時候,寶發已經娶了鄰村一個姑娘,生了一個丫頭一個兒子,兒女雙全,日子過得還好。

我爸跟我講,那時候寶發所有的行動都在跟天津大舅表明一個態度,他回去只是認親,不是要回去生活。我爸哀嘆道,寶發這孩子呀,你怎么不把話說明呢?怎么總是吞吞吐吐呢?非得讓我使勁兒猜呀!

1980年,我爸退休兩年了。大姑呢,馬上要過六十歲生日。我爸要在親愛的妹妹六十歲這個人生重要時刻,給妹妹了卻一段拿不起、放不下的心事。我爸有十足的把握,盡管我大姑嘴上啥都沒講,還擺出一副冷面態度,可心里還是惦記寶發,哪個當娘的不惦記、不心疼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從1959年到1980年,過去了二十一年,是我大姑自己生生錯過了,再要她主動提這件事也是不容易,得有個人給她搭個臺階下。這個人非我爸莫屬,我爸也是這樣想的。

我本來是想要陪我爸一起去寧津的,可那會兒我已經結婚。我結婚晚,孩子小,剛三歲,正是纏人的時候,老婆一個人應付不來。我爸擺手說不要我陪伴。他身體好,識字,精力充沛,這點路又不遠,不在話下。

我爸從寧津回來不止一次跟我講,寶發倒是熱情接待,可只要說到回家這件事,就會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我爸回來后,沒想到還跟大姑鬧了別扭。大姑話里話外隱晦地表示,不想讓寶貴、寶蘭心里別扭。我爸不解,怎么寶發回來,寶貴、寶蘭會別扭呢?我爸后來才了解個中原因。老紀家的三進大院子,除了兄妹分家分走部分房屋外,還有的房屋在20世紀60年代被人強占,這種情況在當時太多了,可不是少數。撥亂反正后,外面傳說對這種情況,國家會有一個說法,可能會給一些補償。我那兩個健在的叔叔立刻上門找到我爸,再聯想到我大姑欲言又止的神情,這才明白要是再認寶發的話,會給家里帶來一些麻煩。我爸壓根沒想補償的事,沒想到我大姑上了心。我爸始終不相信妹子是貪財的人,莫非是擔憂影響其他兩位兄長?或是還有寶貴、寶蘭?

我記得,那年我爸從寧津回來后,有一天把我喊到他那兒,讓我陪他喝兩盅。在我們兄妹三人中,我爸只跟我這個大兒子說心里話。很少喝酒也從不醉酒的我爸,那天竟然給喝醉了,用大巴掌一個勁兒拍自己大腿,事后發現,他右腿外側都給拍紫了。

那天我們家九寸黑白電視里,播音員正在播放兩個“姓伊的國家”打起來的新聞。盡管家里有了電視,我爸還是把電視當電匣子用,不看只聽。聽著聽著就感慨道,我們可是買了不少他們的棗,那個棗呀,甜倒是甜,甜得齁嗓子。那會兒嘴巴里沒啥好吃的,就把那個棗當作零食吃,那個棗不干凈,又沒法洗,黏黏的,好多孩子吃得拉了肚子…哎呀,不好好過日子,不好好吃甜棗,打架干嗎呀?

聽著兩個“姓伊的國家”打架的新聞,我爸不住感嘆。人老了,再加上喝點酒,腦子一暈乎,就會翻騰起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那天,我爸又主動提到了“單條虎”老呂。在我印象中這可是第一次,之前他從來沒有主動講起過。

我爸檢討道,當年胡同所有人都認為是老呂拐跑了寶發,真是冤柱人家了。

我爸望著窗外,聲調低低的,用帶著懺悔的語調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句話,我要是講一遍也就算了,你大姑說不定也就過去了,我可是一連說了三遍,不,得說了無數遍我這話呀,真是害苦了人家老呂,也害苦了你大姑。

我勸我爸不要這樣自責,不可能單純因為“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就把寶發失蹤這件事給帶偏了,哪能是您一個人的責任?可我爸就是這樣認定,似乎只有這樣認定,他才能解釋我大姑死活不認兒子寶發的原因。之前,我爸零星講過老呂的事,那次我借著我爸的酒勁兒,終于了解到了老呂的人生片段。

新中國成立后,好多人還是處在觀望階段,幾年過后老百姓看到政府真正為百姓辦事,我大姑父才有了想法,鼓動我大姑找人民政府,請求幫忙抓壞人、找兒子。我大姑不語。我爸聽說后,比大姑父還等不及,主動出頭,拉上我大姑父,一塊兒給我大姑做思想工作,就這么鼓勵來鼓勵去,拖拖拉拉兩年多,我大姑還是眉頭緊皺,不說找,也不說不找,一副急死人的樣子,最后我爸和大姑父決定先找到政府說這事,聽政府怎么講。于是去找了政府,講了寶發1947年被拐騙走的事,說是拐走孩子的壞人,胡同里鄰居們都知道,人證物證都在。就這樣,人在勝芳的老呂就被檢舉出來了,我爸和大姑父希望政府把那個一條腿的大壞蛋抓起來,只有抓到壞人才能找到失散多年的寶發。

大姑父和我爸聯合報案的時候,正是全國上下揭發貪污浪費還有盜竊國家財產的時候,可是群眾報了案,拖了這么多年才報案,說明人民群眾對政府還是缺乏信任和了解,貪污浪費、盜竊破壞的人要楸出來,拐走孩子的壞蛋也要抓住。派出所上報后,局里當即撥來一輛吉普車,派人開車去了勝芳。經過調查,果然有這么個人,而且這個人還沒有逃跑,當地公安告訴天津來的公安,這家人可不得了,一家子都有歷史問題。“單條虎”老呂1947年死去的爹,是勝芳一帶有名的土財主,霸占了五千多畝的濕地,他不像有的財主把濕地填了種莊稼,他不種莊稼,他想沒有成本地掙錢。這些濕地生長蘆葦,老呂他爹霸占后,冬天雇人把蘆葦割下來捆扎碼放,夏天用船通過四通八達的水系,運到天津衛的灰堆,那里有一家大型造紙廠,用蘆葦做原料造紙,不僅成本低,紙的質量還好。“單條虎”老呂的爹,通過空手套白狼的辦法掙了不少錢,冬天收割蘆葦的窮人,每年都有傷亡事故發生,他爹只是花點小錢了事,算是罪大惡極了。老呂他弟是國民黨王耀武部隊的連長,在解放濟南戰役中,被粟裕的部隊給打死了。老呂還有兩個妹妹,全都嫁給了國民黨軍官。原本以為“單條虎”老呂是這家中的好人,因為看不慣他爹對待勞苦人的剝削,他不認他爹,拖著一條腿離家出走,可多年后還是從天津衛趕來,給他死去的爹奔喪。原本以為老呂是個殘疾人,又沒有做過壞事,解放后屬于被監視對象。沒承想,這家伙隱藏最深,竟然拐賣過孩子?更令天津來的公安沒想到,隱藏很深的老呂沒有任何抵賴,當場認罪,說寶發丟失是他的罪過。經過突擊審問,問他孩子在哪里,他的同伙是誰,老呂避重就輕,只是說要是他不給寶發零花錢買“酸磨糕”,孩子也就不會丟失了。天津公安認為老呂不講實話,把他押解回津后,又多次審問,老呂坦白倒是坦白,可是多個方面對不上號,讓公安感覺這件事好多地方接不上茬兒。為了盡快結案,盡管沒有老呂拐走寶發的確鑿證據,但因為是他主動承認,再加上他“叢憊”寶發去胡同口買“酸磨糕”,要是不買“酸磨糕”的話,寶發就不會被人販子拐走了,所以在寶發被拐走這件事上,老呂是有責任的,再加上他的出身和全家都反動的情況,他最后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聽完我爸的回憶,我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冤枉老呂大叔了嗎?

我爸嘆口氣說,直到1959年寶發突然出現,老呂這個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因為從寶發養父母那里知道了真正拐走寶發的壞蛋。

我問我爸,不是老呂做的壞事,他為什么要承認呢?怎么還會有自己給自己潑臟水的人呢?

我爸睜著他那雙越來越小的眼晴,想要努力解釋,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釋。他岔開這個話題接著講,說是后來從派出所警察小何那里知道了老呂的情況,1960年他被釋放出獄,送回原籍,繼續監督改造。罪名之一就是欺騙政府,不是你作的案,偏講是你作的案,這不就是故意擾亂警察辦案嗎?居心

不良,故意與政府作對。

我問我爸,后來你去勝芳看過老呂嗎?

我爸咧著嘴巴,睜大他的小眼睛,說,誰敢呀?

我又問,真正拐走寶發的人販子是誰呢?最后找到了嗎?

我爸告訴我,真正拐走寶發的人販子,就是那個搖著撥浪鼓的壞家伙,不光是拐走寶發,那家伙還拐走過好多孩子,他手里有“迷幻藥”,往腦袋上拍一下,小孩子就暈乎了,讓做啥就做啥,比小狗小貓還聽話。那家伙把鄉下的孩子拐到城市,又把城市的孩子拐到鄉下,每次打個來回,全都是賊不走空,城市沒孩子的人家要鄉下的孩子,專門要剛過滿月的,鄉下人家要城市孩子,專要兩三歲的,最大不超過五歲。那個壞家伙在解放后又隱藏了好幾年,最后還是被當地群眾揭發出來,被政府抓了,槍斃了。

我爸嘆口氣,幽幽地說,人販子是被槍斃了,可是被拐走的孩子想要回到原來的家,那麻煩可是大了,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可不是那么簡單就能回來呀……

老呂后來的情況,就連特別關心這件事的我爸都不知道了。可老呂為什么要主動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為此入獄八年,要是寶發不回來認親,老呂還得接著蹲監獄。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還有更奇怪的,照理講我大姑在1960年之前,也就是老呂釋放出獄前,她應該像我爸還有其他家人、鄰居一樣,特別憎恨老呂才是,可是我大姑對這件事始終諱莫如深。

我爸跟我說過,你大姑不討厭老呂,也不恨老呂。

長途汽車走了六個半小時,終于來到寧津縣城,這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我按照與寶發書信來往的地址,不費周折就找到了寶發哥哥家。寶發的包子鋪距離他家不遠,是一個小小的干凈院落。

正在小院子里擇著菠菜的寶發嫂問我找誰,畢竟八年沒見,她一時沒有想起來我是誰。我趕緊給寶發嫂磕頭。按照天津衛老例兒,報喪的人進門就要磕頭。寶發嫂趕緊把我扶起來,看見我右臂上的黑紗,加上我的天津口音,還有自我介紹,連連拍著腦門,立刻就想起來了我是誰,馬上說,你哥剛走。

我忙問,去哪兒了?

奔喪呀?!寶發嫂又說,你倆走岔了。

寶發嫂比寶發小三歲,五十五歲的鄉下女人已經很是顯老了,滿頭的白發,假如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初次見面的人還以為她是寶發娘呢。

寶發嫂讓我進屋里歇歇腿兒,我說不累,還是在小院吧,又涼快又舒服。

小院子不大,葡萄架子幾乎把院子上空完全遮住;院子中央有一個小木桌,還有幾把小椅子、小凳子,在小院子里說話,比在屋子里還要涼快。

見我喜歡坐在小院里,寶發嫂也就隨了我。她給我倒了一杯水,說了寶發昨晚接到我爸打來電話時的事。

昨晚寶發接到我爸電話時,嘴里還嚼著飯,從公用電話那邊回來,抓起一件灰襯衣就往外面走,被媳婦喊回來,說哪能穿這么遏就走呀?媳婦這么一說,寶發腦子才靜下來了,他倒是沒考慮穿啥,而是想起來應該在家里給娘布置一個靈堂,可他沒有娘的照片。媳婦聽了,也覺得應該布置一個。不過提醒他,家里好像有一張娘的照片。兩口子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是一寸黑白小照片。媳婦特別發愁,這可咋擺呀?寶發腦子好使,說找人畫像吧。過去鄉下老人大都沒有照片,去世后都是找人畫像。鄉人有能人,有照片能畫,沒有照片也能畫。鄉里鄉親的,老人去世前大都見過面,畫像的人憑著記憶畫下來,大致差不多。按照照片畫像更容易。寶發當晚就去問了一些商戶還有一些鄰居,一時沒有找到,好多人都說現在誰還畫像呀,照相館啥照片拍不出來呀?寶發不想過多解釋,無精打采地回來。眼看當晚走不了,決定明天再走。寶發不想讓媳婦去找畫師,擔心女人家嘴巴沒有門門,說出來不該說的事。決定明天一早再去打聽,落實好了再走也不遲。可也不能閑著,當晚兩口子就把坐東朝西的東廂房騰了出來,靠墻擺上一張長條桌子。寶發不想大張旗鼓地祭奠,也就省了“三牲”,可是蠟燭和香爐必須有,香煙、茶水、供果更是容易找來;把長條桌子靠墻的上方留出空當,到時候畫像來了,再往墻上釘個釘子,掛上畫像,靈堂就布置好了。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寶發不睡,要給娘包“護心肉”的包子,到天津衛給娘上供。手邊沒有“護心肉”,大晚上的又去找熟悉的商戶,敲了好幾家門,才買下來三兩“護心肉”。寶發把肉剁得細細的,把案板都給剁裂了。寶發已經知道娘不愛吃大蔥,愛吃蘑菇,他就包了豬肉蘑菇包子,一邊包一邊罵自己,當初咋就包了豬肉大蔥的包子?第二天一大早,寶發出去四處打聽畫像的人,還好,終于找到了,只是這個畫像的人年歲有些大,不久前摔過一跤,腿腳不太利索,不能自己來取照片。時間不等人,寶發只好帶上娘的小照片,蹬上摩托車,去找那位畫像老者。花了大價錢,老者請寶發一百個放心,保證傍晚前就找人把畫像送過去。老者還說,吃過你家“一口香”的包子,放心吧。寶發忙乎完,已經是下午了,趕緊扒拉了兩口飯,直奔縣城長途汽車站。

我看了一眼腕表,說,寶發哥這會兒應該快到了。

寶發嫂鼻頭有點紅,她拿手擦了擦,嘆氣說,弟呀你剛進門前,你哥打來電話,說是車子壞到半道了,正修車呢。修不好,他就趕去德州,從德州走,德州道遠些,車子多。

正說著話,一個穿戴整齊的中年男人進院來了,看見寶發嫂,一連聲地說,畫完了畫完了。說著,又走出小院。我跟在寶發嫂后面出去。只見那個中年男人朝不遠處揮著手,一輛三輪車快速開過來,蹬車的小伙子身子前傾,車上還坐著一個懷抱紅布的小姑娘。

三輪車停在院門口,蹬三輪車的小伙子一身大汗,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趕忙從車上小姑娘懷里拿過包著紅布的鏡框,扭身對寶發嫂說,別在露天地里看,到屋去。

寶發嫂把小伙子領到東廂房,小伙子這才慢慢揭開包裹嚴實的紅布。寶發嫂趕緊讓我看像不像,是大姑年輕時的照片:大姑梳著大辮子,臉色白凈,眼神有些迷茫。

我趕緊點點頭。

小伙子看見主家滿意,趕緊轉身走,嘴上說著十幾里路哩,得快點趕回去。

我幫助寶發嫂把大姑照片用黑紗挽起來,小心掛到墻上。

寶發嫂看著畫像,說,給俺婆婆行個禮吧。

我陪著寶發嫂,面對大姑的畫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回到正屋,我趕緊說,靈堂布置好了,寶發哥也去天津了,來前我爸給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寶發哥請去,現在好了,完成任務了。

寶發嫂急了,說道,啥子請呀?他哪有這么大排場,他就應該去,死者為大,生前多大的疙瘩這會兒都得解開,何況還是自個兒的娘。

聽寶發嫂這樣講,我鼻子有些發酸,努力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寶發嫂見了,一邊勸我,一邊小聲問,俺婆婆 到底得的啥病呀?

我不敢實話實說,只是說年歲大了,好幾個老病湊在一起了。寶發嫂疑惑道,總得有個要命的病,人才能走?

寶發嫂見我還是原話,眨巴著眼晴,不再追問。

我真是不敢講實情,因為大姑沒病沒災,她是被砸死的,遇上了橫禍。那天大姑出門,照常去馬路對面的小公園,沒想到走在街邊時,高樓上有人跳樓,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姑左肩膀上,肩膀當即折了,肋叉子也折了,扎進肺里,導致大出血,送到醫院后搶救過來了,可始終沒有脫離危險,平穩了幾天后,最后還是走了。我來請寶發哥哥前,我爸一再叮囑我,千萬不要跟寶發和他媳婦講實情,反正人是走了,講這些又有啥用?

我哪里待得住,在寶發嫂的執意挽留之下,我吃了他家的包子,邊吃邊聽寶發嫂說話,大致知道寶發一家現在的情況。他們兩口子已經開了三家包子鋪,成了連鎖店的小老板,已經不用每天在鋪子里忙碌了。孫子和外孫女大了,上學了,特別有出息,學習好,聽話。丫頭和兒子也住在縣城,全家人的日子過得安穩滋潤,用寶發嫂的話講是“眼下沒啥愁事了”。

我離開寶發家時,發現不遠處有座白宮型建筑特別眼熟,忽然想起來就是當年寶發晚上領我去的縣文化館。我讓出租車司機趕緊把車子停在文化館門前。我下了車,發現建筑形狀一點沒變,還是老樣子,但是周邊街道還有文化館外部裝潢都變了。過去張貼著錄像演出時間的宣傳欄,現在貼著大幅招收學生的宣傳畫,中間是一個人的頭像,近前一看,竟是寶發!再細看介紹,原來他現在是縣上知名的“蟋蟀拳”教練,下面還有小幅畫,是寶發哥哥練“蟋蟀拳”的各種動作。

我回到出租車上,問司機“蟋蟀拳”咋回事?司機說,寧津的蟋蟀全國有名,每年秋天全國各地來的人多了去了,住店都沒地方住,干啥?來寧津“斗蛐蛐兒”呀。北京的、上海的,你們天津衛來的人最多。

“蟋蟀拳”和“斗蛐蛐兒”有啥關聯?我不解。

咱們縣上的“蟋蟀拳”有上百年了,跟“斗蛐蛐兒”一樣,都是寧津對外的大招牌。司機說著,又笑道,圍著這個“斗蛐蛐兒”呀,能做好多來錢的大事哩。

我禁不住“哦”了一聲。

司機說,哪天去看看“蟋蟀拳”,好看著呢,寒暑假孩子們都報不上名呢!

大姑的喪事辦完后,寶發哥哥僅住了一天,便忙著要回去。我爸拉著他的手,見攔不住他,只好說以后要經常走動。寶發邀請我們有時間去寧津,到他家住幾天,現在房子寬了,有地方住了。寶發說這些話時,始終看著我爸,偶爾看向寶貴和寶蘭,但是很快就把目光錯開了。最后,寶發又從懷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我爸手里。他告訴我爸,等他走了再打開。寶貴和寶蘭眨巴著眼睛,一起看向驀在我爸手里的白色信封。

送走了寶發,回來后我爸打開寶發的信,看了,默不作聲,把信遞給寶蘭和寶貴。他們倆看后,也是默不作聲。我最后一個接過來,原來寶發在信上說,他不埋怨娘生前沒有認他,他也不想找尋娘不認他的原因。他回來給娘奔喪,除了盡到兒子的孝道,也是為了把自己心里缺失的那個角補齊。信的最后還說,他回去后馬上匯過來兩萬塊,給爹和娘買個墓地合葬。

寶發回去后,果然把錢匯過來了,在我爸的督促下,寶蘭和寶貴開始選擇墓地。

油鹽醬醋茶的日子,一點也經不住咂摸,眨眼間已經11月了。我爸把我們一家,還有寶貴、寶蘭兩個家庭,十幾口人一起請到一家飯店,說是大家要吃一頓團圓飯。我爸還特意擺上三副碗筷,放在旁邊的配菜桌子上,嘴里自語道,一個是大姑,一個是寶發,一個是要是現在活著已經六十一歲的寶梅。這三副碗筷擺放很有講究:不在人世間的大姑和寶梅,筷子是直立著插在碗中;寶發的筷子則是放在筷子架上。

我爸在吃飯前宣布一個決定:在即將到來的2001年的元旦,他要把健在但是多年沒有聯系的兩個弟弟還有家人全都請來,找個高檔飯店,大家坐在一起,吃一頓迎接新千年的團圓飯。

我爸說完他的決定,對著我們說,多大的過節,親骨肉還不能坐在一起吃個飯嗎?我就不相信!我是家里的長子,這個事就得我操持。

那天午飯吃的時間特別長,下午三點才結束。那天大家還爭論起來,到底2000年是新千年,還是即將到來的2001年是新千年。天天聽半導體的我爸給了結論,新聞上說了,2001年才是新千年,先前呀,咱們都給搞錯了。

我讓老婆和孩子先回家,我把我爸送回家。我爸好像還處于激動中,他讓我陪他喝點茶再走。沏好茶后,我爸看著我,又看著窗外的晚霞,滿臉的感慨。隨后又說起我大姑。只要說起大姑,我爸語氣就會變得傷感,話語也會變得有哲理起來。

人呀,有時候不能隨便說話,你不經意的一句話,說不定就會影響人家一輩子。越是對家人,說話越要謹慎,想好了再講,想不好哪怕不講。我爸看著我,不緊不慢地說著。

我說,您這是又想起老呂大叔了?

我爸點點頭。

我想起來那天辦完喪事,寶發哥哥臨走時,悄聲跟我說他要去趟勝芳,去找找老呂大叔,他想要當面賠禮道兼。我感到寶發哥哥這話說得突兀,之前他從來沒提到過老呂大叔。當時寶發跟我說這話時,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寶發還說,老呂大叔要是不在的話,就去放他骨灰盒的地方,給他燒紙磕頭。我問寶發,老呂大叔當年為啥要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寶發哥哥臉孔漲得通紅,啜嚅著,想說啥卻又閉上嘴。我感覺寶發哥哥心里還是裝著許多事,雖然見到了躺在冰棺里的娘,了卻了一樁心事,可他還有心事沒了結。我猜測一定跟老呂大叔有關。所以那天我問寶發哥哥,你去找老呂大叔,是替你、替你娘還是替我爸?寶發哥哥看著我,聲音低低地說,干啥分得這么清呢?

我把寶發要去勝芳找老呂大叔的事,再次跟我爸講了。上次我講后,我爸對于寶發的做法,好像沒有評價。這一次,我特別想聽我爸是怎么想的。我爸沒有直接回答我,扯起其他話題。

我爸說,寶發跟人介紹自己姓時,前面加上“免貴”,問對方年齡時,說的是“貴庚”。你們沒有吧?

我尬笑了一聲。

寶梅要是活到現在也會這樣,可惜那丫頭死得早。我爸感嘆道,你呀,還有你弟你妹,還有寶貴、寶蘭,你們幾個都比不上寶發。

聽我爸這樣講,我倒是有些感觸,別看寶發哥哥從小生活在鄉下,沒在大城市生活過,初中畢業就干農活了,可是說話有板有眼的。“免貴”和“貴庚”這些詞我當然知道,可是懶得用,感覺酸了吧唧的。可是寶發用得很坦然,我們聽來也順耳。另外我也挺佩服寶發的,他不記恨養父母,給他們養老送終。我大姑這么多年不認他,他心里不別扭那是假的,可最后他還是奔喪來了,還在家里布置了靈堂,讓他閨女、兒子還有下一輩,給沒見過面的奶奶磕個頭。寶發嫂還管沒見過面的我大姑喊婆婆,顯然寶發哥哥在家里沒講過親娘的一句壞話,否則寶發嫂也不會是這個態度。

我還是惦記著那位奇怪的老呂大叔,麥著膽子問我爸,爹,哪天您再給我講講老呂大叔,還有老呂跟我大姑的事…

我爸眨著浮腫的小眼睛,用粗大的手掌拍著大腿,長年的重體力勞動,我爸身上哪兒都沒有受損,毛病卻都集中到了大腿上,還不是兩條腿,是右大腿。他嘆口氣,說,其實老呂跟你大姑,啥事也沒有。

我繼續看著我爸,用目光懇求我爸繼續說下去。

我爸想了想,干脆說到底。那年你大姑腳上長了個雞眼,一下子被老呂看出來了。別看老呂面相粗,可心細,心思比白面還細。看見你大姑的走路姿勢,立刻猜出是腳下的雞眼作怪。別看老呂待的旅館小,可守著全國最大的“軸承街”,那條街上經營軸承的商鋪一家挨著一家,除了本地的小商販來采購,山西、山東,還有關外的、壩上的,反正需要軸承的商人都來這里進貨,周邊小旅館總是滿員,我個鋪位不容易。老呂人緣好,跟客人關系好,照顧客人特別周到,客人下次來進貨還要住他這兒,一來二去熟了,每次來就會給他帶點當地的土特產,啥東西都有,也不是值錢的東西,就是一份心意。老呂把客人送的禮物,放在傳達室的柜子里,誰需要他就拉開柜門拿給誰。那天,老呂把吉林老客送給他的雞眼膏,拿來送給你大姑。老呂說貼上去,有個兩三天,雞眼就軟化了,就是跑步都不礙事。你大姑沒想到,腳板底下的雞眼被老呂看出來了。以往遇見都是拿話揉老呂,這一次你大姑感動得臉紅了,忽然客氣起來,老呂不由分說,把雞眼膏掖進你大姑口袋里。那會兒,院子里沒人,但正好被剛進院的“鬼嘴二爺”看見了。“鬼嘴二爺”來給你爺爺說書,你爺爺那會兒在中藥鋪子有事給耽擱了,還沒趕回來。也就是那會兒工夫,“鬼嘴二爺”看見了老呂和你大姑單獨在一起,看見了你大姑的臉紅,看見了老呂把一個小東西放進你大姑口袋里。

我奇怪,那又怎樣?

我爸苦笑道,那是啥年代呀何況你大姑父總是不著家這話要是傳出去,那可不得了呀!

那…后來呢?我問。

我爸嘆口氣,說,后來才知道你大姑為啥要爺爺把翡翠貔貅手把件送給“鬼嘴二爺”。

我瞪大眼睛。

我爸說,“鬼嘴二爺”那是啥人呀?是在南市混事兒的人,沒有兩下子,能在那地方站穩?這家伙精明得很,甬管啥事,只要遇上就要抹把油。他后來拿話“點”你大姑,又故意說起你爺爺心愛的貔貅手把件。你大姑不想惹事,更不想給老呂找麻煩,就讓你爺爺把心愛的手把件賞給了“鬼嘴二爺”。你大姑一輩子爭強好勝,可人呀是人就有軟肋,就有一時的糊涂。事過去了好久,她又后悔了。她啥都不怕,就是擔心給老呂找麻煩,所以才被人家抓了漏兒。

那個“鬼嘴二爺”后來又訛詐我大姑了嗎?我問。

我爸搖搖頭,說,那家伙也是講道上規矩的人,得了那么值錢的東西,再沒有找碴兒使壞兒。

那……我爺爺知道嗎?我問。

我爸“哼”了一聲,說道,搞不清,可能是猜出來了,也可能沒猜出來。反正他就是疼閨女、寵閨女,只要閨女說了,他就去做,多大的事都要給閨女擺平了。

我長嘆一口氣,感覺心里憋得慌。

我爸看著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問我,剛才你……你喊我啥?喊我爹?

我爸這一問,把我也給問愣了,才想起來剛才確實這樣喊來的。我也奇了怪了,不知道為啥喊了這么多年“爸”,怎么忽然改叫“爹”?盡管“爹”也是“爸”,“爸”也是“爹”,可我怎么就忽然改了稱呼?

我直愣愣地看著我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姑臨死前把我喊到病床前,難道真是為了把寶發喊回來見一面嗎?

我爹驚愣了一下,趕緊避開我的目光,茫然地“嗯嗯”了好幾聲,隨后不言語了,依舊用大巴掌拍他的大腿,感覺我爹大腿不是肉長的,而是用肉皮做的一面大鼓,他不斷地拍,一聲接一聲,一聲響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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