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5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18-0139-03
《營造法式》卷三十二小木作“門窗制度”所提及的啖電窗制作樣式,制圖清晰、規范嚴準,但由于缺乏實物印證和文獻記載,所以有關啖電窗的相關介紹、歷史起源等,直至現在都沒有明確結論。本文采用文獻分析與實地考察相結合的方法,借助《營造法式》文本展開研究,剖析總結了啖電窗現存的實物案例、歷史背景和存世稀少的成因,試圖揭示啖電窗從官式建筑符號到民間文化載體的演變軌跡,將其放在更為廣闊的社會文化脈絡里展開探討,進而剖析啖電窗如何在禮制約束與民間智慧的博弈中實現存續發展,期冀為傳統建筑元素的發展提供支撐。
、啖電窗的歷史文化源
中國古建筑中窗的演變形式十分多樣,足以讓其成為古建筑構件所屬的一個獨特分支。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形成了包括直根窗、支摘窗、檻窗以及什錦窗等組成的古窗體系。該體系不僅囊括了日常生活中常見的窗戶樣式,如直根窗、漏窗一類,還收納了一些較為少見的窗戶樣式。這些罕見的窗戶形式,由于其獨特的制作工藝或奇特的外觀而鮮為人知。在眾多古窗里,直柅窗出現時間最早,同時構成形式呈現多樣性,其中有版柅窗、破子窗、電窗與水紋窗。本文所分析的啖電窗(見圖1)是直根窗中極為罕見的一例。
“啖電窗”亦稱“閃電窗”,是中國傳統木構建筑窗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稱謂具有雙重語義,在語源學層面,“啖”(
):源自《說文解字》“目,暫視貌”,引申為電光瞬現之意;“電”:指代閃電,由閃電引申為窗形態或光影效果的動態感,“啖”與“電”的結合共同構成光影交錯的復合意象;在外形方面,窗的曲線形態似閃電或水波,通過重復排列根條的方式進而實現光影變幻的效果[]
圖1電窗樣式—出自《營造法式》

圖2云南寺登街某民宅中電窗樣式

《營造法式》卷三十二“門窗制度”中首次將啖電窗的形制明確界定為殿堂建筑的構件之一[2]。這種制度性的規范側面反映了宋代官式建筑體系中等級制度與建筑形制的嚴格對照關系。在現存的建筑實例中,啖電窗多分布于南方地區(見圖2),如云南、江浙等地的民居建筑中,且目前已知最早的啖電窗實例為清代仿宋式建造,尚未發現確鑿的宋代遺存實例。雖其使用場景發生了從官到民的變化,但在空間分布上仍保持《營造法式》規定的“高窗”這一基本范式,這種空間定位的穩定性構成了其形制傳承的重要標識。出現這一變化本質上是社會權力結構、技術擴散和文化觀念等互相博弈的結果,反映了轉變過程中技術的民主化與文化的多元化發展趨勢。這種變化的出現主要歸因于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技術普及與工藝革新。宋代通過匠籍制度將技藝高超的工匠收編于作監體系,使得技藝高超的工匠最初被官方壟斷。但隨著時間推移,受民間雇傭、人口遷徙等方面影響,原屬官匠世家的專屬技藝或建筑樣式逐漸向民間滲透,制造工藝逐漸傳播至地方。據《劍川縣志》記載,清乾隆年間,南京張氏匠戶遷入云南,其祖上曾參與故宮修繕,擅曲榻窗雕工,人滇后承建沙溪興教寺及民宅的建造,進而將官式啖電窗傳入民間。在張氏匠戶對當地民居進行建造的過程中,根據當地民居布局與功能需求等,對啖電窗的應用進行了適當調整。他將啖電窗的規格放大,增加采光與通風的功能,使其更具實用性。此外,明清時期鋼絲鋸的出現進一步提升了木材曲面的加工效率,推動了啖電窗在民間的應用與發展。
二是經濟發展和審美下移。一方面,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昌盛,逐漸催生出許多新興市民階層,如商人、地主等。他們通過模仿官式建筑的元素,如歇山頂、彩繪等,來彰顯自身的經濟實力與社會地位,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官式建筑元素向民間的擴散3。同時,民間工匠為吸引客戶,常通過華麗的窗根圖案來凸顯自己的高超技藝,而啖電窗的復雜外形恰好可滿足這一需求。另一方面,隨著商路的發展和移民等情形,也慢慢帶動了地域文化的交流,推動了啖電窗樣式的流傳。在茶馬古道沿線的青海地段,隨著商人的到來,電窗制作技藝也隨商人一同傳人,工匠根據地域文化和實際需求等,對傳統的啖電窗進行了創新改良,把它演變為啖電欄桿,該演變過程凸顯了不同地域文化間的交流與融合現象。
三是禮制松弛與社會觀念的改變。歷經各朝更迭,官府對建筑等級制度的執行力度出現下降,如雍正六年(1728年),蘇州織造李熙在奏折中談到“商民屋宇僭用斗拱,官府查禁不力”的情形,這表明禮制約束已有松弛的態勢。這表明原歸官方所有的建筑符號,鑒于禮制約束的力度減弱而逐步式微,漸漸演化成民間簡化樣式的“五脊六獸”裝飾,進而成為一種驅邪祈福的裝飾物件4]。在啖電窗的發展過程中,禮制的松弛對啖電窗發展起到了一定的助力作用,民間工匠于制作啖電窗期間,結合民間審美、建筑用途和居住需求等進行適當改動,使其更契合民間建筑的特色和修建投入的經濟成本。
二、啖電窗美學的構成:自然、哲學與技術三重驅動
伴隨歷史文化的變遷,啖電窗逐漸形成了獨具一格的美學形式。該設計將自然形態、哲學思想與技術工藝三方面巧妙融合在一起,使其外形在古窗體系中獨樹一幟。
從自然形態這一角度出發,啖電窗的外形設計以自然元素的形狀為源頭,其窗靈的表現形態采用“閃電”或“水紋”的外形,此設計也許源于閃電和水波的抽象結合。在現存的云南石屏一中三佛殿電窗的實物中,其窗呈橫向的S形有序排列,伴隨太陽高度角的變動,陽光從窗柅間隙透入,在室內投射出動態的光影。這種對自然現象的抽象整合,并非僅僅是形態上的模仿,而是借助模擬自然界中電光閃爍和水波蕩漾的視覺景象,進而將此效果轉化成一種可觸碰的建筑語言形式。其設計理念以借鑒自然元素的形態為途徑,體現出它特有的浪漫主義格調,這種將自然力量化為建筑符號語言的創新思維方式,體現出人們對理想生活的探尋與期盼。
從哲學思想方面出發,一方面,啖電窗作為一種物質載體,借水紋外形來體現其蘊含的儒家思想。以先秦儒家孔子論水為例,其所含范圍具有生活化的特點,通常以身邊事物入手喻其仁的學說。孔子認為,仁乃人之根基,借水喻仁,認為水有智之德,提出“知者樂水,仁者樂山”,朱熹注“知者達于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與水,故樂水”。其意為智者能夠通達萬事萬物之理,在事理中他行動和思想自由,似水流不滯,沒有阻礙5。二者均利用水的流動特性來隱喻智德流動的社會倫理功能,而啖電窗所呈現的“水紋”形態,正是儒家通過自然反映教化理念的一種具象表達。
另一方面,通過啖電窗曲靈間隙的光影變化來體現道家“有無相生”的空間哲學觀念。在浙江諸暨的斯盛居筆鋒書屋中,啖電窗在自然光線的照射下,陽光透過窗間隙在地面上形成實的“有”,而被窗根所遮擋形成的影則在地面上化為虛的“無”。當人們在窗前誦讀之際,陽光透過窗祿,在桌面上灑下水紋般的光影。隨光影與云影的交織移動,光斑時疏時密,營造出一種動態的光影效果,仿佛是對老子所言“埏填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的具象化闡釋。
從技術工藝方面出發,宋代工匠用手工劈削的手段實現曲靈加工,但鋼絲鋸在明清時期才出現并大范圍普及,這體現了明清之前啖電窗加工存在一定難度。就技術層面而言,傳統手工劈削工藝需要工匠根據木材的纖維走向以及硬度差異等,以斧、刀等器械沿特定角度進行劈削,以保證條在彎曲造型時保持結構強度,以免開裂。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進行劈削時窗榻表面留下的木材天然紋理,如年輪和劈削痕跡等,構成了觸摸時可感知的“自然起伏”,讓啖電窗具備了一種天然的粗美感。這種粗犯的質感不是技術局限下的被動結果,而是工匠主動地對材料“本真美”的追求,側面揭示了曲工藝不僅體現了當時工匠的高超本領,更是技術和藝術的完美融合。這種融合不僅凸顯了工匠對材料的透徹認識與對工藝的嫻熟掌握,還表現出他們對美學獨特的見解及不懈的探求,展現了技術受限情況下“人、才、藝”的完美統—[7]
三、功能轉型與意義重構:談電窗的實用邏輯與文化隱喻
啖電窗與版柅窗、破子靈窗不同,前者做高窗,后兩者則既有做高窗也做看窗的形式。《營造法式》中提及的啖電窗“施之于殿堂后壁之上,或山壁高處”,但據現存的清代實例來看,其在建筑中的位置并不固定,有的僅存于單面,有的則為對稱式布局的兩面等。
在物理功能方面,普通窗戶具有采光、通風、觀景三大功能,而啖電窗與之存在顯著差異。這種差異不僅體現在建筑位置的靈活布局上,更體現在其功能屬性的獨特性中。一方面,其因位于闌額之上且多作高窗使用,無法觀察到窗外景色,因此不具備觀景功能8。另一方面,結合啖電窗的正視圖分析可知,電窗僅具有通風采光功能。根據通風原理,啖電窗的高位布局符合熱壓通風原理熱空氣密度低上升,冷空氣密度高下降。通過這種高位通風的方式,可有效排出室內熱空氣,再借助低位窗戶引入新鮮冷空氣,進而形成自然的空氣對流。因此,啖電窗在民居建筑中的運用顯得頗為合理,充分體現了古代建筑的生態智慧。
在精神功能方面,宗教建筑中的高窗具有深刻內涵,啖電窗作為高窗的一種,也有一定的精神內涵隱喻。例如,佛教建筑中的高窗常被看作智慧之眼,在隱喻層面,它則代表靈性生命的“吐故納新”。啖電窗作為一種特殊的高窗,既是物理上的“開窗”,也是精神上的“通道”。在民居建筑中,電窗所承載的精神作用,雖不似宗教建筑一樣象征神明圣光,但也能通過光線、氣流、尺寸等的巧妙控制,在有限的空間內營造屬于自己的“塵世天堂”,從而使所處環境充滿寧靜自在的氛圍。
啖電窗從作為皇權象征到成為民間寓意的符號演變過程,可看作一次“大傳統”與“小傳統”之間的互動轉化,顯示了如何將皇權專屬轉化為民間實用的智慧創造。其運用場景的轉變,似乎依照了“形存義變”的文化道理。與此同時,匠作體系的傳承在一定程度上對傳統紋樣的延續起到了保障作用。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官方雖沒有明言,但實際上對這種象征性的“違規”采取了默許態度,這跟儒家思想中“禮不下庶人”的靈活處理方式有一定聯系。民間利用窗戶將皇帝“以德治國”的宏大理念,變成了“修身齊家”的質樸道理,這種轉變不但留存了啖電窗固有的文化魅力,也為地方文化的自我詮釋留出了空間。
四、結束語
啖電窗作為中國木構建筑窗榻體系獨有的分支,其從官式建筑符號過渡到民間文化載體的演變,并非僅是形制層面的變動,更顯示出技術傳播、禮制演變與美學觀念的深層互動。本文對啖電窗的歷史脈絡進行了梳理,揭示了其在自然、哲學及技術三重驅動作用下的美學構成邏輯,剖析了功能轉化背后的社會文化機制。
在當代傳承的階段中,科技為啖電窗的保護與創新提供了新的活化路徑。如借助三維激光掃描技術對現存的啖電窗進行高精度測繪工作,搭建數字化模型,創建“數字基因庫”,既為瀕危構件進行了存檔,也能借助參數化建模制定修復方案,解決傳統測繪過程中細節丟失等問題,為保護工作筑牢技術根基。
在現代設計領域,電窗的韻律美可以與當代建筑理念相融合。其獨特的自然韻律氛圍,可以為現代建筑設計引人新的靈感,同時與新型材料相結合,使傳統曲形美學在現代建筑中重新綻放光彩,促使傳統建筑元素與時代審美有效結合。
參考文獻:
[1]王庚,張揚.中國傳統窗形制的歷史流變與設計應用[J].設計,2022,35(04):44-47.
[2]梁思成.中國建筑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3]巫鴻.中國古代藝術與建筑中的“紀念碑性”[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4]王其亨.中國建筑藝術論[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9.
[5]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9
[6]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M].北京:中華書局,2018.
[7]王澍.造房子[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16.
[8]潘谷西.中國古代建筑史(第四卷)[M].上海: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
(責任編輯:胡軼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