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TU98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18-0022-03
在全球化發展的背景下,設計在傳達個體價值觀和時代精神方面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新中式”概念的誕生,啟發于全球化經濟與生產發展、設計用戶市場需求以及傳統文化意識的覺醒等多種因素的共同影響。建筑設計大師梁思成曾提出,建筑藝術形態的劃分以“中而新”為上品,“西而新”次之,“中而古”再次之,“西而古”為下品中的下品。由此可見,新中式設計正是“中而新”在設計領域的延伸。而新中式園林風格便是近年來在中國傳統園林景觀復興背景下誕生的新式設計流派。它以現代審美和需求為基礎,巧妙地融合了中國傳統園林的精髓,展現出一種既古典又現代的園林風貌。這種風格的園林不僅體現了對自然的尊重和利用,更在空間布局、造景手法、文化內涵等方面有著獨特的表現。它在設計立意上對傳統造園理念進行了全方位的繼承并發展;其景觀設計汲取了古典園林中適應當代需求的精華,并將這些元素進行本土化消化、繼承、推敲、重構、傳承和接力,與當代景觀設計相融合。通過多角度和創新手法開拓創新,最終實現了新中式景觀對古典園林形態、意義和靈感的延續與表達。
一、理念傳承中的框架基礎 “源”
蘇州博物館與蘇州園林同出一脈,其造園思想框架和理論基礎源自傳統園林造園法式,它的特點直接體現在對傳統園林景觀布局與造園手法兩大設計思想要素的繼承再現,隨之產生的內外關系、視角交互、主次明晰、空間分割以及藏匿顯露、景色交融、疏密有致等傳統中國造園藝術技法理論時至今日仍深刻影響著中國現代園林景觀設計。
(一)景觀布局的整體性
新中式園林景觀繼承了傳統造景理念中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環,而其對實踐經驗的吸收與轉化也頗為考究。傳統園林景觀整體布局的理念源自中國人對自然山水的情感,這種中華民族獨有的情感羈絆,其反映的是人與自然、人與環境間和諧的融合共生關系,具體體現在“聚萬里江山于方寸”,即在較小的封閉或半封閉庭院空間中盡可能創造出“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觀賞體驗感。這一布局方式在現代建筑大師貝聿銘所作蘇州博物館“不高不大,不突出”的設計理念中能夠得以體現,其設計整體占地面積并不大,且沒有突出建筑物,但內部構造頗為講究,除中央大廳與西部展區為兩層設計外,其余部分均采用地上地下各一層的結構布局,內部構造錯落有致卻又不爭不搶的手法使展館更具可游覽性。
在空間布局上,“因地制宜”“依山就勢”是傳統園林造景時常用的技法,既體現對自然的尊重,也展現了人工建造的智慧。蘇州博物館在布局設計中也沿襲了此理念,作為具有明顯現代主義設計特征的建筑群,它卻并不突兀呆板。博物館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一北倚世界文化遺產拙政園,東臨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太平天國忠王府[1],其博物館內部院落式的建筑平面布局全方位繼承了館址周邊景點的傳統造園理念及風格,從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對空間的感受出發,新館東西兩側院落式的空間組合與周邊合院式住宅尤其是與忠王府的院落組合鑲嵌交融,且建筑布局及文脈肌理相通,植被景觀相互延伸交匯,形成因地制宜的“畫中造景”。這一設計理念強調景觀建筑與自然的和諧共存,充分利用并順應自然環境,追求哲學觀念中的“天人合一”境界,從而實現了新中式園林與自然的和諧統一。
(二)造景手法的互動性
在技法的承襲轉化過程中,正如清初造園家李漁所闡述的:“幽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巖下與木石居,故以一拳代山、一勺代水,所謂無聊之極思也”,由造園師思考創作的園林借景、框景、透景、漏景與夾景等造景手法2,也最大限度地實現了傳統園林縮擬自然、以小見大的造園目的。貝聿銘大師在館內“園林小景”的設計構思中融入傳統造景手法變式,以墻為紙,以石為繪,參照宋代書畫大師米芾的水墨畫,采用傳統園林中璧山的做法,將石頭切片按照高低錯落的排列方式進行擺放,與白色墻壁渾然天成,雖是三維的自然景色,卻如同一幅水墨山水畫,使其“景”在“館”中,“館”在“畫”中(見圖1)。這一思路在館中的大廳、觀亭、連廊等景觀空間的設計中均有體現:如中央大廳內部采用借景手法,通過窗口過渡戶外美景,將其引入室內,借自然之景,以小見大,寫意自然;博物館大堂的大玻璃門具有傳統園林中框景的功效,游客可透過透明圓門向內望見精心打造的“片石假山”美景,門作畫框,景色如畫,而正是由于此類園中景觀似畫卻非畫的特點,從而能夠進一步達到步移景異的景深效果,將廣闊的人造自然風貌及建筑構架有選擇地呈現在人們面前(見圖2)。
圖1“似景似畫”的片石假山景觀設計

二、融合演變下的發展突破 “衍”
新中式景觀作為融合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設計元素的景觀,在探尋現代設計審美、構圖布局、材料選擇和文化訴求的基礎上,提煉古典園林的傳統文化、景觀要素,融入現代設計語言與現代藝術創造手法,進而通過元素解構重組、抽象演變的方式,吸收古典園林精髓,營造具有中國情結的現代景觀。由于現代技術及材料制作工藝的不斷進步,融合中國文化底蘊構成的中國傳統園林造園思路內核,決定了新中式園林景觀造園要素的現代化演變涉及表層結構、色彩構成、建筑材料多個方面。
圖2以窗為框的框景設計

(一)建筑結構的解構重組
1.表層結構
蘇州園林中最具特色的六棱花窗設計及緩坡屋頂等傳統建筑外部結構,在蘇州博物館中得到了傳承,但設計本身并未完全照抄,而是在其基礎上進行合理的抽象化與簡約化。先將復雜的裝飾與花窗輪廓演變為立面上隨處可見的基本幾何圖形:四邊形或三角形排列有序的基本圖形組合,讓原本復雜的建筑空間大道至簡,風格上也更加輕盈明快。
而屋頂的形態創新設計則突破了中國傳統建筑“大屋頂”在采光方面的束縛,其立體幾何形體的玻璃天窗設計獨特,借鑒了中國傳統建筑中老虎天窗的做法并加以改良,天窗開在屋頂中間部位,如此屋頂的立體幾何型天窗與下方斜坡屋面形成三面折角,呈現出三維視覺效果[4,極大豐富了以傳統樣式為基礎的現代建筑造型體系。
博物館的墻體部分,則借鑒了江南古典民居疊落山墻式的處理[5,即徽派建筑中的馬頭墻。但因徽州文化中的保守因素,在傳統民居建筑中墻體一般設計得非常高大封閉,在現代園區建筑設計中,為了防止顯得靜止呆板且缺乏層次感,貝聿銘大師將馬頭墻進行了高低錯落化與裝飾簡約化處理,這樣一來既凸顯了動態美感,又不失傳統韻味。
2.材料組合
為了以現代手法演繹粉墻黛瓦的蘇州地域特征的同時避免傳統蘇州園林中小青瓦材料易碎易漏,難以長時間使用的情況出現,蘇州博物館墻面和屋面的區域材料采用了“中國黑”花崗石材,其區域劃分和建筑結構更加清晰,實現了建筑在立面和屋面幾何圖形的組合變化,花崗巖石片被加工成菱形后,模塊化地沿建筑結構鋪設,立體感極強。
(二)環境元素的融合創新
1.色彩元素
蘇州博物館的色彩設計,是其“因地制宜,融會貫通”設計理念的精妙體現與直觀表達。為了精準捕捉并和諧融入場地文脈,設計師對博物館選址周邊極具代表性的徽派建筑群(粉墻黛瓦的典型范式)進行了深入而長期的實地考察與分析。
在整體色系的構建上,設計明確汲取了江南建筑的經典色譜:大面積純凈的白色墻體(“粉墻”)為基調,營造出空靈、素雅的空間氛圍;與之形成鮮明對比與視覺張力的,是屋頂、屋檐等關鍵部位采用的明度極低的深灰色(“黛瓦”的現代演繹)。這種“粉墻黛瓦”的經典搭配,不僅是對地方傳統最直觀的致敬,更在強烈的明暗對比中,精練而有力地勾勒出建筑本身的形體輪廓、體量關系與空間層次。
2.光影元素
中式傳統園林中的光影注重自然與人文的完美結合,在整體設計中至關重要,其光線走向的引導性與明暗交替形成的區域層次感,是其他元素無法比擬的。而在蘇州博物館中,也在傳統園林光影布局的基礎上,進行了材料和結構改良。在結構上,博物館中狹窄廊道連接著室內外的空間,是通往各個空間的樞紐,走廊的天窗設計也借鑒了中國傳統建筑中“老虎天窗”的形式,在陽光明媚時自然光從屋頂中間裝滿遮光條的天窗投入博物館中,經過隔斷過濾的柔和光線形成了獨特的光影效果,使參觀者有一種行走在古色古香的竹簾下的錯覺。
同時,新館設置了自然采光的玻璃天窗,引導人們循著光線在館內有序流動,能夠很快找到建筑的功能分區8。自然采光的天窗或天井讓人們能更多地感受自然、親近自然,讓室內的光線在漫反射的影響下更加柔和,隨太陽高度角不同而產生的光線變化是新館顯現出一種動態的生命力。
3.水系元素
在博物館的水系設計中遵循了傳統造園“理水”中活水更新、周而復始的理念,在水體景觀處理上秉持聚萬物于方寸的哲學觀念。從博物館大門進去,穿過八角形中央大廳后往西走,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別具一格的室內水幕墻和荷花池。一座曲折的石橋將水面分隔成大小不等的空間,為了使園內的死水變活,增強動態感,整個水系設計由城下運河、琉璃塔湖、香雪冰屋、吳中山、寶帶橋、半壁畫墻、彩虹橋、琉璃世界等組成。運河與琉璃塔湖相連,形成了構思嚴密的“水之環”,并融入了蘇州園林中的“疏密有致、開合適度”的理念。而為了增加水面的情趣,水系中鋪滿鵝卵石的池塘、片石假山、八角涼亭、竹林等巧妙地將建筑與園林結合在一起,無一不體現中國人文氣息的神韻與“水鄉蘇州”的文化氛圍。
三、總結與啟示
中國園林的發展歷程,本質上是一個根植于自身文化土壤、不斷進行自我更替與自我完善的動態過程。在這一歷史脈絡下,中國現代設計實踐中的“本土化”,絕非簡單的形式模仿,而應被視為一項需要系統貫徹與持續改良的首要任務。這種設計創作的核心價值在于:它運用清晰、簡潔的現代設計語言,對古典園林繁復的造園技法進行了創造性的“轉譯”與“簡化”。這不是簡單的刪減,而是一種去蕪存菁、直指本質的提煉過程。它超越了表面的復古,實現了新中式風格對古典園林設計語言的“現代性解釋”與“創新性再現”。其意義深遠:它不僅引發了業界對傳統如何對接現代這一關鍵命題的深度思考,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個極具說服力且可資借鑒的“成功實踐”范本。
進一步審視,蘇州博物館的實踐深刻揭示了新中式設計的精髓:本土化并非回歸過去,而是以當代視角重新解讀并激活傳統基因。它證明,在全球化語境下,通過對地域文脈的深度挖掘、對傳統精髓的智慧萃取,以及對現代技術與審美需求的積極回應,完全可以創造出既承載歷史記憶、彰顯文化身份,又符合當代功能需求與審美趨勢的卓越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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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薛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