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一個有著鮮明特征的季節。小時候,每當老巷口開始出現叫賣的冷飲小攤,我就知道夏天要來了。天氣日漸燥熱,熱浪隨時會撲面而來,濃密的綠蔭擋不住太陽的炙烤,汗水滴落在隨風飄起的塵土里,好像心跳都隨著夏天的氣息開始加快。
我還是很懷念屬于夏天的那一碗碎冰梅子湯。幾顆鮮紅發紫的楊梅泡在冰糖水里,佐以三兩片碎薄荷點綴色彩,沉在碗底的是被我們這些孩子胡亂搗碎的冰塊。梅子湯、白瓷碗,碎冰撞得當啷響。有關碎冰梅子湯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孩童時代,以至于長大以后,我還想再嘗嘗它的滋味且成為一種執念。
一次和朋友在新開的冷飲店看到了菜單里有梅子湯,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它。抱著對梅子湯的隱隱期待,我和朋友在二樓的靠窗桌落座。
被端上來的梅子湯,用料豐富,色澤鮮艷,本該是主角的楊梅被擠在一堆食物里反倒沒了光彩。冷飲店的梅子湯只是借用了它的名字,其實更像是消暑食物的匯集。去核的荔枝被碗里的紅湯滲透了顏色;黃檸檬片約莫知道自己是配角,乖乖地貼著碗壁,只用汁水降低甜度;我記憶里的碎薄荷變成了干桂花,或許是怕顧客覺得薄荷的味道太重,這家店選用干桂花添香;被切成丁的山楂泡在湯里顯得越發紅潤鮮艷;各色的芋圓在碗里自在滾動;碎冰機打出的細冰沙綿密,厚厚一層鋪在了最上面。
我吃了一口,味道非常好,甜度把控得恰到好處,因為用料豐富,也不會嘗出楊梅的酸澀。朋友見我表情不對,以為這碗味道不佳。
我搖了搖頭,說:“好吃是好吃,但不是我懷念的那個味道。”
窗戶外,綠樹圍起的道路上車輛川流不息。我癡癡地朝著遠處望,想了很久。我總覺得這樣的梅子湯太過精致,好像不單單是為了這個夏天而存在的。
還有一次是在外旅游的時候,偶然喝到了外地人做的梅子湯。那天,我和同行的朋友在幾戶老式洋房里轉悠了很久,定格了很多光影下的紅磚綠藤。抱著不走回頭路的想法,我們打算跟著導航一路向前。起初,也沒想到這條巷子會這么長,等到穿出巷子的時候,我們已經精疲力盡,口渴得不行。順著天橋走到道路的另一端,下天橋的時候,我發現一棵大樹后面有一家冷飲店。
店招牌很老舊了,寫著明顯有時代特征的四個大字“阿芳冰飲”。店面不大,門口擺了幾張木桌子和一些紅色塑料矮凳,老板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說著一口夾帶當地口音的普通話,跟我們介紹這家開了三十多年的店,是從她媽媽手里傳到了她的手里。
店里的招牌就是梅子湯,我們沒有過多思考,直接選了招牌飲品。老板說店里的梅子湯一直保持著三十多年前的配方,老顧客都知道,就她這兒能喝到以前的味道。
梅子湯端上,或許有口渴難忍的因素加成,我和朋友都覺得味道甘甜、清涼無比。這家店的梅子湯確實和我兒時記憶里的味道很像,沒有放過多的配料,簡單的幾樣東西,搭配出了最適合夏天的滋味。
我好像在這碗梅子湯里看到了當地居民生活變遷的歷程。小時候踩著拖鞋,拿著被揉得皺巴巴的零花錢的少年,蹲在店門口等老板做好自己的那一碗梅子湯。人來又人往,順著我們行走的足跡,時間溜得飛快,以前狹窄擁擠的紅磚小巷四周建起了高樓,成了當地頗為熱鬧的老城中心區域。曾經的少年還是饞這一口滋味,點了要給自家孩子也嘗嘗。
朋友事后問我是否嘗到了懷念的滋味。我猶豫良久,還是搖頭。這味道很像,但我知道它不是我留戀、記掛著的那個味道。我懷念的,是兒時在外婆家度過的那幾個夏天,和年齡相仿的幾個表兄妹住在一起,白天在外面鬧騰,晚上則圍坐在一起看電視。
關于那幾個夏天,記憶里印象最深的,一個是能伴我入睡的老式蚊香,整個屋子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木香味,有了它,我沒了鄉下蚊子多的困擾;另一個是在撒歡后回家能在桌上看到的碎冰梅子湯。
外婆的手藝,現在想來算不得多好,我們選擇的材料也比較隨意。楊梅是小舅種的,因為品種問題只結小果,不適合直接吃,做成梅子湯卻剛剛好。冰糖是放在塑料罐子里用剩的,幾乎沒有大顆的,剩下的冰糖渣子卻被我們視為珍寶。碎冰是前一天晚上放進冰箱的,為了不忘記這件事,我們還定了一個口號相互提醒,隔天用小鏟子搗碎,就成了形狀不規則的碎冰。薄荷是外婆種在家門口的,要用的時候就去摘幾片小的、嫩的。白瓷碗其實只是普通農家常見的碗,有的甚至磕出了缺口,外圈經常會涂一層花狀的圖案。
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的碗,在小時候的我的眼里,就成了潔白無瑕的瓷碗,捧在手里清涼如玉。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的一碗碎冰梅子湯,在小時候的我的眼里,就成了難以替代的人間滋味。
后來,我也學著做碎冰梅子湯,想復刻外婆做的滋味,但無論怎么搭配食材和調整用料比例都做不出想要的味道。我發現自己懷念的不只是碎冰梅子湯,更是有碎冰梅子湯陪伴的那幾個夏天,是那時候的童真無邪和歡聲笑語,是外婆給我們的深深愛意。我不打算繼續尋找記憶里碎冰梅子湯的味道了,就讓它永遠留在那幾個夏天,因為懷念很美好,所以我會一直懷念下去。
但是不管怎么說,這個夏天,我還要喝碎冰梅子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