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時,杜巴廣場的鴿群正在尋找最后一片歇腳的檐角。暗紅色的宮墻滲出酥油與檀香經年浸染的氣息,那些被無數掌心摩挲過的銅鈴突然靜默,懸在廊柱間,如同凝固的雨滴。
我總在此時拐進濕婆神廟背陰的巷弄。路燈初亮的光暈像熟透的杏子,跌碎在路邊賣花老嫗的銀鐲上。轉角唐卡店的學徒正在收卷畫軸,礦物顏料的氣味混著藏紅花的辛香,在潮濕的空氣中結成透明的蛛網。
真正屬于夜晚的呼吸從濕婆神廟深處傳來。褪去金箔的神像瞳孔里,酥油燈的火焰正在搖晃,將信徒供奉的萬壽菊染成琥珀色。香爐中的星火明明滅滅,像沉在海底的珊瑚。
香料市場飄來肉豆蔻與茴香籽的私語。銅器鋪的匠人還在捶打待售的凈瓶,“叮當”聲驚散了盤踞在象頭神雕像上的夜蛾。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恍若皮影戲里永不衰老的伶人。穿紗麗的婦人捧著剛點燃的蛇燈走過,火苗在她眉心朱砂處投下跳動的陰影,如同第三只眼在輕輕眨動。
子夜時分,我總會在某個天井遇見晾曬星辰的人。苦行僧的吟唱從屋頂飄落,混著遠處酒館的吉他聲,在蓄滿雨水的陶甕里釀成渾濁的醴漿。晾衣繩上濕漉漉的紗麗隨風擺動,將月光濾成海藻般的絮狀物,覆在酣睡的野犬身上。
加德滿都的夜是無數層半透明的紗。賣花童蜷在濕婆神廟臺階上的體溫尚未消散,供桌上的蘋果已經泛起晨霧般的光澤。當第一縷風掀動褪色的經幡,我忽然看清所有燈火都是往生者未熄滅的瞳孔——它們懸在屋檐下,在唐卡畫師未完成的筆觸里,在濕婆舞蹈揚起的塵煙中,將此刻凝固成又一塊時間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