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區側門進來,我偶然抬頭,墻根前有一棵紅葉李。葉底累累,懸垂著圓溜溜的紫紅色果子。我心中一喜,不由得停下來。其時,小雨霏霏,紅葉李上雨痕點點,恍然之間,稀松平常的樹便有了楚楚動人的模樣。
我無數次從這個側門進出小區,竟沒有發現這里還有一棵紅葉李。先前我是不知道紅葉李會結果子的,只知道料峭的春風里,這樸實無華的樹開花較早。彼時,田間阡陌之上,要結果的紅葉李枝條剛剛冒出的小芽苞還來不及綻開呢。
清晨,街道兩旁的紅葉李開得寂寞又熱烈。倦怠的路燈下、熹微的晨光里,滿樹的紅葉李淋漓盡致地綻放出生命的光華。春寒隱隱,晨霧空蒙,一樹樹紅葉李悄然靜立,不管不顧,纖細的枝條恣意伸展,細碎的花朵灑滿枝頭,讓人疑心眼前的繁華,竟是白日里蒼白素淡、毫不起眼的道旁花。
有人不喜歡紅葉李花,覺得這細細碎碎的花兒沒有特色,了無生機。粉中泛白的紅葉李花的確太素了些,它的香是淡淡的,謝的時候是安安靜靜的,沒有櫻花凋零的張揚,也沒有漫天飛雪的浩蕩。但正是這種低調內斂,有一種不言自明的樸實沉靜。而紅葉李的紫紅色葉子,于萬綠叢中獨具一格,遠遠望去,若云霞流淌,彩帛飄揚,還是頗有些氣勢的。當然,更重要的是,“紅葉”二字總是讓人無端生出些遐想;而木子李,脆生生地令我倍覺親切。
對紅葉李,早先我是有些遺憾的,只覺美中不足。倒不是嫌它不好看,主要是覺得它光開花不結果,白白背了個“李”字。后來得知它竟然會結果,而且可以吃,自然生出更多歡喜來。
我依稀記得幾年前的那個初夏,在小區里第一次見到紅葉李果子的情形。
那日午后,我見對面樓前茂盛的行道樹下,一個男孩鉤下一大截樹枝,正尋找、攀摘什么。細細一看,紫紅色的圓形小果隱藏于紫紅色的葉子底下,亮亮的,很是誘人。這不就是紅葉李嗎?可街道兩旁的紅葉李從來只見碎花滿樹,卻不見紅果壓枝。身為最愛吃李子的“吃貨”,我心中曾一度遺憾不已。
我想起曾在九寨溝遇見的粉色的脆紅李、紫色的西梅李,一口咬下,嘎嘣一聲,酸酸甜甜,唇齒留香,只覺得把高原潔凈的空氣與爽朗的日光一同吞進了肚里,好不爽快,不由得舌底生津。
于是我走上前,問男孩:“這是什么果子呀?”“秧李子。”男孩一邊目光專注地逡巡于枝葉之間,一邊答道。“能吃不?”我壓住涌起來的口涎問道。“酸!”男孩咧嘴一笑,隨手塞進一顆李子,咬一口,眉頭一皺,吐了出來,然后說道。“成熟了就不酸啦。”男孩說著,另摘一顆,丟進嘴里嚼起來。“可是都一個樣啊,怎么知道哪個熟了呢?”我不禁好奇地繼續問,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摸一下,軟的就熟了。”男孩回答我的同時,目光在枝葉間一掃,摘下一顆果子遞給我。我迫不及待地丟進嘴里,有些酸澀,遠沒有九寨溝的李子那么清脆爽口,但味道要好過本地沒成熟的李子。
相較于紅葉李,另一個稱呼“秧李子”似乎更妥帖、更親切,像極了生活本身的樣子。那個夏日午后,那個八九歲的男孩如少時的我一樣,在涼意翻涌的枝丫間挑挑揀揀,企圖從歲月的幽微之中找尋季節豐盈的饋贈,從無言的草木中找尋一份滿含新奇的簡單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