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藩贊嘆胡適是春風長者,自有一種溫厚氣象。
氣象,即一個人的氣概、氣度,它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讓周圍的人感覺到一種獨特的氣氛。氣象是眼界、是格局、是丘壑,但它更有一番吞吐,可以周彌六合,可以退藏于密。無論橫說豎說,總有一番氣度、一番生機。
精神之生機,并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一個人的處世哲學、智慧學養、格局氣度,往往與其長期、大量的閱讀分不開。讀書,便是讀天地、經世事。因為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書里,把宇宙放在書里也有富余。長期浸淫書卷,人很容易撥去覆蓋心靈的浮云,自我琢磨,自我發現,自我啟迪,見天見地見“大我”,形成闊達的人格氣象。
“讀”這個動作意味著打開,濡染,吸納,切磋,琢磨,生成,批判……打開自己,讓世界進到生命中來。它進來了,你才有機會出去;你出去了,才能自覺;唯有自覺,才能照見自己,于燈火闌珊處傲然獨立。
一個人長久地讀書,含英咀華,總有無形的滋養悄悄潤入心田;日積月累,總有那么一種力量,令你混沌大開、眼界豁然開朗。吟詠之間,吐納珠玉;眉睫之前,浮漾煙霞。視通萬里,思接千載;襟懷霽月,蕩胸層云。
這種精神的大氣象,表現在氣質上,則沉靜淡泊;表現在待人接物上,則仁慈友善、和藹可親。現代教育家馮友蘭最敬仰的人是蔡元培。他說,蔡先生那種“春風化雨”的人格氣象,是令他折服的根本原因。
馮友蘭在北京大學讀書時,蔡先生是北京大學的校長。馮友蘭說,他入學第二年,因一件事去請蔡先生簽字,第一次進到校長室的時候,覺得滿屋子都是一種令寒室蓬蓽生輝的人格氣象。他說,周敦頤的氣象“光風霽月”,程顥的氣象“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寬而有制,和而不流……視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陽之溫;聽其言,其人也如時雨之潤。胸懷洞然,徹視無間,測其蘊,則浩乎若滄溟之無際;極其德,美言蓋不足以形容”。這些,對于蔡先生完全適用。
蔡先生學貫中西,有著深厚的國學根基,又對西方的民主科學感同身受。這與他長久的閱讀是分不開的。他從十余歲起開始讀書,中間除大病或其他特殊原因外,幾乎沒有一日不讀書的。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常年的書卷浸潤與自我修持,使蔡先生養成了一種藹然仁者的、慈祥誠懇的“君子氣象”。
那種從內而外發散的精神氣象,在曾國藩口中,被稱作“骨相”。曾任兩江總督的他,希望兒子能做讀書明理的君子。他在信中說:“人之氣質,由于天生,本性難變,惟讀書可以改變氣質,惟讀書可以變換骨相。”內在的精神,在俗世名利的掙扎中不免蒙塵受損,而讀書可以使其得以凈化和補益。用心讀書,能將狹隘換作寬厚,讓自負變得謙虛,讓懶惰者奮發進取,讓懦弱者果斷剛毅,讓粗俗者學會優雅,讓幼稚者走向成熟,讓無知者遠離淺薄,讓悍暴者收斂粗蠻……在無聲的緩釋浸潤中,人的心靈會一點點豐富、細膩、高貴、優美。
千百年來,世界一直在花開花落、旋轉變化,而變化著的世界,無一不在書頁之間。書籍給了讀書者復合的人格,他們用自己的眼睛觀察大千世界,也憑借心靈的眼睛觀察世界。
豐盈清澈的靈魂相貌,氣象萬千的精神品格,離不開讀書的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