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與一座不知名的青山比鄰而居已近十載,但那種晨起推窗的期待和欣喜,依舊清晰如昨。
窗戶對面的青山并不高大險峻,因此沒有得到人們過多的關注,甚至沒有任何一條小徑能夠抵達山頂,自然也就避免了淪為景點的厄運。對于山而言,不被關注是一件幸事;對于我而言,這座尚未被人類涉足的青山,讓我的精神與靈魂有了棲息之地。
推窗是需要儀式感的,只有心態平和、動作輕柔,才能體會到滿目青翠撲面而來的爽利之感。隨著窗戶緩緩打開,山先是從一線綠逐漸變為一片綠,緊接著山的形狀和輪廓也漸漸清晰起來,優雅起來。我雖然不是一個自私的人,但是固執地認為眼前這座青山是獨屬于我的。我鐘情于掠過山頂的朝煙和夕嵐,我喜愛拂過山間爽利的清風,它們是我的故交、知音。
我見過世間很多大山,它們或地勢險要,占據要津;或崔嵬奇絕,鬼斧神工;或靈動嫵媚,娟秀靜美。唯獨窗外這座山,一無險峻,二不娟秀,甚至與周遭其他山巒相比,顯得平平無奇。但也正是因為它的質樸與尋常,才讓我有了更多窺探和了解的欲望。我深知,一座山有一座山的品格,就像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氣質一樣。
春日之時,冰雪融化,草木抽芽,山體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柔柔的綠,如蟬翼,如薄紗,給人一種朦朧幽靜之美。時值夏日,綠意和花意更添了幾分,此刻的山已是樹木蔥郁、花團錦簇,顯露出一股蓬勃自在的生命張力。忽而秋至,便又現出一幅遲暮的景象,黃葉翻飛,落木蕭蕭,再也不似夏日里那般茁壯與光明。山河入冬,所有的花和葉都回歸山體,山裸露出了巖石、土塊與蒼老的脊背,荒涼之感彌山亙野。但我深知,就在那些裸露的巖石和土塊下,一個嶄新的春天正在孕育,等待破土。
晴耕雨讀是古人的人生智慧,也是我理想生活的模樣。在雨天讀書,的確有一番“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趣味。尤其是面對窗外這一座與世無爭的青山,往往會產生“一念放下,萬般自在”的博大胸懷。我曾在書上看到過宋代詩人葉茵的詩句:“青山不識我姓字,我亦不識青山名。”我慶幸在那個雨落屋檐的午后,竟在書中遇到了這樣一位如我一般的古人,雖然與青山萍水相逢,相顧無言,卻依舊親近著山,仰慕著山。
推窗見山,山也見我。每一個黎明即起的清晨,我們都會相會于朝陽與晨露之中,我興致勃勃地望向它,樹木下的陰影越發神秘詭譎,似是掩藏著時光難解的奧秘。它靜默安然地看著我,而我始終無法窺見山的內心。但也正是這種日復一日的相望相視,讓我明白自然和人類是平等的,那些大地之上的花草樹木,那些蒼穹之下的山海湖泊,都是造物主最偉大的饋贈與恩賜。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是或者不是,我并不知曉,只是在每一個推窗的瞬間,那些奔赴而來的浩蕩綠意,足以掃盡我心底的陰霾,讓我內心安寧,歡喜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