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瀚的中華文化長河中,許多日常用語的背后藏著妙趣橫生的歷史典故,“感冒”便是其中之一。
南宋紹興年間的一個夜晚,在臨安城內的館閣中,一個名叫陳鵠的太學生正對著一本名為“害肚歷”的請假簿發愁。當時館閣規定,官員若想逃避值夜,只需在請假簿上寫下“腹肚不安”四字即可。這個看似文雅的托詞,實則暗藏玄機。北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記載的“調中湯”主治“脾胃不和,腹肚疼痛”,可見“腹肚不安”實為消化系統疾病的代稱。然而,陳鵠偏偏是個體面的讀書人,覺得用這等粗俗病癥請假有失風雅,便提筆在請假簿上寫下“感風”二字。這神來之筆,恰似在沉悶的官場投下一顆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
陳鵠的靈感源自當時醫學界的革新。永嘉醫派創始人陳無擇在《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中將病因分為內因、外因、不內外因三類,外因之首便是“風邪”。這種將抽象病因系統化的理論,正悄然改變著文人士大夫的認知。陳鵠巧妙借用醫學術語,既規避了裝病之嫌,又彰顯了學識修養,這一做法很快在館閣同僚間掀起模仿熱潮。據《南宋館閣錄》記載,短短數月間,“感風簿”便取代了“害肚歷”,成為請假簿的新雅稱。
這場文字游戲隨著科舉制度在官場蔓延。每當新科進士進入翰林院,前輩總要傳授“感風”的妙用:春日宴游可稱“冒風”,秋日賞菊能言“傷風”,就連盛夏納涼也可托詞“暑風”。這種風雅的病假文化,竟催生出獨特的官場生態。有個御史曾作打油詩戲謔:“感風簿上墨痕新,夜夜笙歌避苦辛。莫道書生多病骨,章臺柳色最傷身。”將官員們借病出游的真相揭露得淋漓盡致。
到了清代,官員請假文化迎來戲劇性轉折。一日早朝,一個侍郎為求病假,在奏折中寫道:“臣連日感風,猶勉力視事,今癥候外冒,懇請調攝。”“冒”字在此既指癥狀顯現,又暗含“冒死效忠”之意,這番說辭讓皇上龍顏大悅。自此,“感冒假”成為官場新寵,據《清稗類鈔》記載,光緒年間有某地方官創下“連續感冒百日”的請假紀錄,其請假奏折中甚至出現“風寒入髓”“邪氣纏身”等夸張描述,將文字游戲推向極致。
在這場跨越八百年的詞匯旅行中,最有趣的莫過于醫學與官場的互動。當“感冒”在官場大行其道時,醫家卻長期使用“傷風”“傷寒”等術語。直到清代溫病學派興起,吳鞠通在《溫病條辨》中正式將“感冒”納入醫籍,形容其為“風邪襲表,肺衛失宣”。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個源于請假托詞的詞匯最終成為醫學專業術語,完成了從“裝病”到“真病”的華麗轉身。
如今翻閱故宮珍藏的清代脈案,還能看到御醫為慈禧太后診病的記錄:“太后脈浮緊,鼻塞聲重,此乃感冒風寒。”曾經官場上的文字游戲,此刻已化作嚴肅的診斷。民間百姓也逐漸接納了這個雅俗共賞的詞匯,彼時的茶館里常能聽見這樣的對話:“張掌柜怎的又歇業?”“感了時氣,在家發汗呢!”一詞之變,映照出中國社會雅言俗語交融的獨特文化景觀。
下次當我們擤著鼻涕說“感冒了”的時候,或許會想起那個寒夜提筆創新的南宋書生——陳鵠,他用兩個漢字開創的“病假條”,竟穿越時空成了全民共識,這恐怕是他當年在館閣值夜時,最意想不到的“后遺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