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盛時分,撫州市樂安縣的大表哥領我至牛田鎮,一探“千古第一村”——流坑村的風采。村口古樟濃蔭蔽日,清風拂面,鳥鳴悠揚,宛如一曲迎賓樂章。踏著幽光閃爍的青石板,腳步聲篤篤回響,仿佛在時光的琴鍵上跳躍,歷史的回音緩緩流轉。
村舍的寧靜與歷史的純粹融合,現代生活與原始質感碰撞,穿越千年時光,在流坑村邂逅古雅,遇見美。流坑村像一座迷宮,才走過兩條村巷,我就分不清南北,迷失在濃郁的明清鄉野風情里。
大表哥常來村里售賣農用物資,對村子的來歷、格局熟稔于心。他說,村子是 “七橫一縱”的布局,形似梳子。七條東西走向的橫巷與龍湖旁一條南北走向的豎巷彼此相連,房屋建筑星羅棋布,密如蛛網的小巷打通微循環。
這個江南小村依青疊翠,山巒環抱,三面枕波,宛如絕美勝景里的一座古城,其建筑群規模之宏大、布局之合理、功能之完備,令人嘆為觀止。古村墻與古門樓合圍,烽煙瞭望,共御外侮,仿若遠山遠水的一方城池。這里有古樸雅致的古民居,有氣勢雄渾的古祠堂,有拙樸別致的古廟宇,還有古街、古塔、古墓、古橋、古水井、古碼頭、古書院、古戲臺和古牌坊等,歷經歲月洗禮,風華依舊,風韻依然。
漫步村巷中,明清古宅隨處可見,磚木結構,高一層半,一堂一廳一天井,二進三開間的布局,簡潔素雅,實用至上,住得舒心。明代民居堂前有影壁,磚雕壁畫精妙絕倫;清代民居堂前帶庭院,前置磚木結構的門樓。村內現存房建六百八十六處,其中明清時期的建筑二百一十六處,重要文物三百二十一件,貯存了千年時光,閃耀著文化、藝術、信仰和技藝等文明之光。置身其中,仿佛深入一座鮮活的歷史文化寶庫,濃縮了華夏耕讀文明。
這個以董姓為主的古村落,誕生于五代南唐升元年間(937年—943年)。村里人尊奉西漢大儒董仲舒為始祖,恭認唐代宰相董晉為先祖。唐末,董晉之孫董清然為躲避戰亂,從安徽遷入江西。其曾孫董合感受到樂安深厚的文化底蘊:熠熠生輝的臨川文化與廬陵文化交匯融合,以及濃郁的山水氣質——群山與烏江相伴而生。于是,董合停下遷移的腳步,定居下來,成為流坑村的開基祖先。
云卷云舒,風里古意悠然,我那浮躁的心,像旅行家徐霞客那樣,得到片刻安寧。走遍大江南北的徐霞客寄身流坑村,情不自禁地驚嘆:“其處阛阓縱橫,是為萬家之市,而董氏為巨姓,有五桂坊焉。”他說的“五桂坊”正是屹立千年不倒的紀念牌坊“五桂齊芳”。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董氏一門五人同時考中進士,村里為這一不朽盛事特意興建了這座牌坊。
這座靜靜躺臥了千年的古村落,家族之大、延續之久、科舉之盛、仕宦之眾、爵位之崇、經商之富、建筑之全、藝術之美,在全國獨一無二。它像一卷泛黃的線裝書,等待有心人來翻閱。
女兒十歲那年正月,我驅車到樂安姑姑家拜年,返城之前,帶女兒一起重訪流坑村。村口古樟樹蒼翠如蓋,枝干虬曲如龍,古樟年輪里藏著時光故事和人事更迭。它沉默不語,只將枝葉伸向蒼穹,似在書寫一部無字的天書。
街巷處處掛滿大紅燈籠,遍地的爆竹紙屑鋪陳中國年的喜慶與歡樂。在古村,一身粗布青衣的老婦人擺攤賣油煎糍粑,我給女兒買了一份,品咂那甜蜜滋味。
女兒邊吃邊說:“這個味道好特別啊!”
我解釋道:“千年滋味,自然不一樣嘛!”
春光拂照古樟,綠葉在時光深處淺吟低唱。兩次匆匆來去,穿越千年的邂逅,在流坑村,我觸摸到了歷史的溫度,聆聽到永恒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