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刻畫一個準確無誤的顏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是實力派科學家,頭頂諸多光環。不到30歲成為清華大學最年輕博導,37歲率領平均年齡不到30歲的團隊攻克困擾結構生物學界半世紀之久的難題,42歲當選美國科學院外籍院士,46歲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并榮獲“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她身兼數職,是教授,也是深圳醫學科學院院長、深圳灣實驗室主任,一邊忙于科研育人,一邊忙于招聘人才、培養學生和科研體制探索等。
她率真、灑脫甚至有些任性,微博簽名是“自由自在”。工作、科研之余,她喜歡宅著,讀書、看電影、玩微博,時不時在網上“仗義執言”,偶爾也追劇。
“榮譽”“頭銜”“標簽”始終貫穿著顏寧成長的每一步,將她一次次推到公眾面前。但無論經歷再多喧囂,一旦回到科學的世界里,她便歸于平靜。作為一名結構生物學家,她的工作相當于把生命打散、分解成一個一個的化學分子或者化學復合物,“甭管是大是小,就算一個DNA,它也是化學的,是沒有生命的,但它們組織在一起的時候,在幾十億年前,欸,它們組裝出生命了。所以到底生命是如何起源的,生命和非生命的邊界到底在哪里?”
帶著這些終極問題,顏寧在科學之路上探索著,步履不停。

早在童年時,顏寧就思考過類似的問題:宇宙外面是什么樣子?宇宙是無窮的,什么叫作無窮?宇宙到底有沒有邊?父親房間里有很多書,她經常拿來讀,“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的好奇心,可能奠定了我今天做結構生物學的最原始的基礎”。
顏寧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在北京大興一中(當時叫黃村一中),顏寧最大的收獲就是遇到了一位“啟迪心靈的榜樣”——化學老師關儀,“她告訴我們:誰說女生不擅長科學?要相信自己”。這番話在顏寧的心中埋下了一粒種子,直到多年后,她真正成為一名科學家,而且每每出現,都是自信的笑容。
1996年,顏寧聽從父親建議,考上清華大學生物科學與技術系。2000年,顏寧大學畢業前夕,當時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任教的施一公到清華做報告,面試學生。顏寧因病錯過了講座,便給他寫了一封自薦信,列舉自己的諸多成績之后,直言“申請出國留學費時費錢,如果普林斯頓給offer,就能省下寶貴時間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施一公被這封極端非典型的申請信打動,從普林斯頓打電話面試了她。
顏寧的人生也由此發生轉折。
她至今還記得那年8月去普林斯頓大學報到時的情形。“從機場坐大巴到普林斯頓,一下車,就到了一個城堡前面,有兩棵大雪松,下面有人彈吉他,螢火蟲在空中盤旋,就像一個童話世界。”
然而,現實并不像童話那般美好。第一學期,顏寧每天只睡6小時。第二年,她進入施一公實驗室,開始讀博。之后大概有一年半時間,顏寧很受挫。“我是做什么,什么都做不出來。”這讓她壓力倍增,一下子瘦了30斤。直到2003年1月11日,她獨立設計并歷經半年完成了一個復雜的生化實驗,施一公對她說:“你終于會做實驗了。”
“苦苦掙扎之后實驗成功的那一瞬間,我突然間體會到了做科研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快樂。”顏寧說。自那之后,她完全沉浸在實驗里,科研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2007年10月23日,顏寧入職清華大學醫學院任教。不到30歲的她,成為清華最年輕的教授、博士生導師。

顏寧比學生大不了幾歲,常常和他們打成一片。大家印象最深的是,這位老師經常走路都哼著歌,不忙的時候,也會帶大家去爬山、玩狼人殺。不過,一旦回到科研和實驗上,顏寧則“高度專注”。她曾經和學生在實驗室里比賽點晶體——把蛋白液體用移液槍滴到蓋玻片上,點成圓液滴,一共要點192下——她會“像賭王發牌”一樣鋪好玻片,槍頭“啪啪啪”越點越快。
顏寧剛回清華任教時,有人覺得她“非常不循規蹈矩”。當時,在美國讀博士、做博士后的人通常會留在當地找獨立教職,顏寧選了與眾不同的一條路,沒有前例可循,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得通。
結果顯而易見,顏寧走通了。2014年,她率領的團隊在世界上首次解析了人源葡萄糖轉運蛋白GLUT1的三維晶體結構,這是其他實驗室做了40年都沒做出來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布萊恩·科比爾卡曾評價它為“偉大的成就”。憑借這一成果,顏寧于次年獲得了國際蛋白質學會青年科學家獎和賽克勒國際生物物理獎,并立即收到了包括普林斯頓大學等世界知名大學和科研機構遞來的橄欖枝。
在清華任教10年后,顏寧又做了一個“不循規蹈矩”的決定。2017年,她受聘普林斯頓大學分子生物學系首位雪莉·蒂爾曼終身講席教授。消息一出就炸開了鍋:為什么要走?
“換一種環境,是為了給自己一些新的壓力,刺激自己獲得靈感,能夠在科學上取得新突破。”
顏寧回應說。
重回普林斯頓,各種重磅學術榮譽接踵而至:2019年,她當選為美國國家科學院外籍院士;兩年后,她又當選美國藝術與科學院外籍院士。
個人事業發展相對穩定之后,顏寧再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就在此時,2022年,深圳向她拋出了橄欖枝——籌辦深圳醫學科學院并擔任創始院長。她毫不猶豫地接下了。
顏寧曾在公開場合講過自己有三個職業夢想:一是回到母校清華任教;二是等做出有世界影響力的成果后,被普林斯頓大學請回去任教;三是打造一個平臺,去支持更多優秀的學者,應對人類面對的各種健康威脅,發掘、挑戰生物醫學難題,做出原創突破,回饋社會。
前兩個夢想都比預期早10年實現,如今,第三個夢想也在路上。
回國后的第二年,2023年年底,顏寧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這一年,她才46歲。
在老朋友眼里,這些年顏寧一直保持“老樣子”,“說話還是高度跳躍且有趣,對科研保持著熱情”。
“Aim High(志存高遠)”一直是顏寧的追求。無論落腳在哪里,行至哪個階段,科學家顏寧總會給科研留有一方地,“單純地、簡單地做好科研就行”。她常常會想起當年在普林斯頓施一公實驗室時,有兩位來自清華的師兄,每當夜幕降臨,3個人用小音箱放著中文老歌,就著旋律各自做各自的實驗,“那感覺可好了”。
靜靜//摘自《環球人物》2025年第11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