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劍秋將手機電話掛了后,雖然還在生丈夫的氣,但在嗓子眼懸了一夜的心終于落了下來,可以安穩睡一下了。頭重腳輕的她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聽到趙喜昌開門的聲音,吳劍秋剛好醒來。她的頭還是昏沉沉的,但還是艱難地起床,扶著墻壁,拖著像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從主臥挪到客廳,去迎接\"失聯”了幾乎一整夜的丈夫。
吳劍秋以為,丈夫見到她會關心地詢問她的病情,然后會向她解釋一夜不回她一個電話的緣由。她卻萬萬沒有想到,丈夫劈頭蓋臉問了3個問題……
妻子真的傷心了
吳劍秋扶著墻艱難挪步到客廳時,趙喜昌已將救撈工具堆放到陽臺上。
“你老先生‘失蹤’一個晚上終于現身了!”吳劍秋帶有一點怨氣地打招呼。
“你為啥要打110?為啥要占用公共應急資源?為啥要占用救命熱線?\"趙喜昌從陽臺轉身回到客廳望著她,連環炮似的向她甩來3個問號。原來,他手機里也有110打來的未接電話。他給妻子回電話后,也給110回了電話,才知道妻子給110打過電話。
這突如其來的三個問號直直地甩過來,變成三記悶棍,將吳劍秋打蒙了。她全身忙住地扶著墻站著,驚愕地望著像變了個人似的丈夫,半天說不出半個字。
自己生病還得惦記他的生死,一宿沒睡踏實,幾番起來折騰,沒想到…一股委屈變成無名之火從心底爆發出來。吳劍秋氣惱地反問:“你走的時候也沒說去哪,打了N次電話給你,你也未接。我急??!也不知你是死是活。難道你就不能讓岸上的人打個電話回來,報個平安嗎?”
“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手機在警車上?!壁w喜昌解釋一下后話題一轉,“但你也不能幾次打110,這不是耽誤別人打進去求助救急嗎?”
“趙喜昌,你有完沒完?你以為我想打?如果我知道你還活著,我一個電話也不會打。”吳劍秋越說越氣,嗓門越說越大。
“趙喜昌,你還是人嗎?我還在生著病,你不心疼人家惦記你,你一回來也不問問我的病情,反而責問我占用公共應急資源?!眳莿η餁獾脺喩眍澏镀饋?,“你這種人啊,不可理喻,我真的不想跟你過了,我真的跟你這種人過夠了!”
趙喜昌見妻子真的生氣了,不敢再吭聲。他低下頭從妻子身邊走過,走進臥室找到衣服后,進衛生間換下身上的濕衣褲,沖涼。
吳劍秋望著丈夫走路有點斜、有點跛的背影,一股酸楚突然涌來,將她心中的火氣泯滅了不少。她忍住心中還沒爆發完的怨氣,不再吭聲,扶著墻挪步進了廚房,用高壓鍋熬粥。
吳劍秋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吵歸吵,氣歸氣,但還得做飯給丈夫吃。2022年7月12日上午,吳劍秋在接受我采訪談起這次吵架時,笑著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吵完了也就拉倒了,該干嗎干嗎,該做飯時還得做飯,該叫他吃飯時還是叫他吃飯。我們夫妻倆就是這樣,脾氣歸脾氣,脾氣上來誰也不讓誰。但是吵架歸吵架,做飯歸做飯。因為他知道我有一個軟肋一一他一不吃飯,我就傻了。他不吃飯不行啊,他不吃飯我就心疼。再生他氣,也不能跟他的身體過不去??!”
吳劍秋的感冒因為急火攻心,幾天都沒好,但還得早起摸著墻去廚房,用高壓鍋熬粥,同時煮了兩片面餅。她吃三分之一,留三分之二給丈夫。
即使這樣,吳劍秋也沒叫女兒回來照顧,女兒要接送小孩上學放學,不想給女兒添麻煩。
那幾天,心中的委屈和氣還未完全消解,吳劍秋不想理丈夫。除了吃飯時叫趙喜昌,飯桌上各吃各的。趙喜昌向她道歉,也時不時無話找話說,但她除了“嗯”幾聲,就是不想多說話,不想搭理他一看來,妻子這次真的生氣了,真的傷心了!
趙喜昌與吳劍秋結婚幾十年了,雖偶爾拌過嘴,但幾乎沒吵過架。自從他干上志愿救撈后,夫妻倆因為救撈的事吵過幾回。因為在趙喜昌心里,救撈大過一切,每時每刻不是在待命中就是在救撈或者宣講中,這樣一來,難免與家人發生沖突、發生矛盾。
2010年8月31日上午10時左右,趙喜昌接到110電話稱,市區紅花湖有一對年僅16歲的龍鳳胎姐弟不慎落水,需要他前往救撈。趙喜昌正在家里照看3歲的外孫,妻子當時在外面辦事,出門前交代他等她回來后才能出去。但救人必須搶時間,多耽誤一分,落水者生存的機會就會少一分。趙喜昌毫不猶豫背上救撈工具,抱著外孫趕緊下樓,登上來接他的警車就趕往紅花湖。
趕到現場后,趙喜昌將外孫交給警車里的民警照看,自己脫掉衣褲,只穿著大短褲,拎著救撈工具上了停在湖邊等他的快艇。紅花湖是水庫型湖泊,水深,打撈難度相當大。趙喜昌在水里一撈就是3個多小時,全然沒顧上在岸上的外孫。
趙喜昌放在岸上衣服口袋里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岸上民警叫了趙喜昌幾次,趙喜昌都回答說不管它。3個多小時后,手機再次響起,民警告訴趙喜昌好像是他妻子打來的。此時,趙喜昌才想起外孫還在岸上。上岸接通電話后,果然是妻子打來的。
在電話里,吳劍秋跟趙喜昌急了,要求他立即將外孫送回來,因為外孫還沒吃午飯。他解釋說,還不行,人還沒撈上來。吳劍秋生氣地說:“你只管別人家的孩子,就不管你自己的外孫了?”趙喜昌有點不高興地說:“走的是兩條命啊!”
吳劍秋氣惱地說:“好好好,你撈你的,麻煩你叫警察把外孫送回來?!?/p>
于是,趙喜昌拜托民警將外孫送回家。
當天下午,趙喜昌打撈完回到家,妻子沉下臉,生氣地說:“你還回來干啥?”
“這是我們的家,怎么不回來?”趙喜昌咧著嘴笑了笑。
“干脆就別回來了,在外面租個房子自己過,外孫也不用帶,一心做你的救撈去吧!\"妻子還在生氣。
趙喜昌理解妻子心疼外孫的心情,不跟她頂嘴,只是“嘿嘿\"地笑著向她和外孫道歉。
對這次吵架,吳劍秋在接受我采訪時不好意思地解釋:“大熱天的,那么小的孩子,沒飯吃,還在太陽下跟著曬了幾個小時,你說叫人心疼不心疼。”
溺情就是命令!趙喜昌接到溺情電話后都會在第一時間出發并立即通知隊員趕往出事現場。當溺情碰上正在進行的兒子兒媳的婚禮,沖突就來了,吵架一觸即發…
婚禮那天很隆重,來了很多親朋和賓客,女方父母和至親都來了。趙喜昌、吳劍秋夫婦整個身心都沉浸在歡樂幸福之中,笑呵呵地迎接和招呼親朋和賓客?;槎Y還沒正式開始,趙喜昌突然接到110電話,說是有人在紅花湖游泳時溺水身亡,需要他去打撈。趙喜昌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他將站在迎賓處的兒子趙航宇拉到一個角落,急切地說要去打撈,并簡單地解釋了一下110電話內容。理解并支持父親公益事業的航宇,盡管有些不情愿,但還是同意了。
趙喜昌急忙找到正在招呼賓客的吳劍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要去打撈。
吳劍秋聽了驚愕地盯著丈夫,因為現場嘈雜,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把將他拉到偏僻處,問:“你剛才說什么?你現在要去救撈?”
“對!剛才接到110電話,說是有人溺水?!?/p>
丈夫的回答,讓吳劍秋滿心的喜悅一下子被沖散了,心情由晴轉陰,一股無名之火從心底涌出。今天是兒子的大喜之日,作為一家之主卻要置兒子兒媳、親家及所有賓客不顧,婚禮上“失蹤”,跑去救撈,晦氣不說,婚禮如何進行?她如何向大家解釋?
吳劍秋不敢往下想,無名之火開始越燒越旺。但為了兒子的婚禮能正常舉行,穩住局面,她保持鎮定,克制自己,不生氣,盡力勸丈夫留下來,參加完兒子兒媳的婚禮再去。
“這溺水的人還有救嗎?”她冷靜地問。
“110 電話里說已經溺亡了?!?/p>
“那你就不用去了。如果人還在,你去,所有人都能理解你,我也支持你,因為能挽救一條生命。既然人已經沒了,你也挽回不了他的生命,誰去撈都能撈。你可以打電話讓你的隊友去。\"她控制自己的情緒,開始跟丈夫講道理。
趙喜昌看著她,不表態,也不吭聲??礃幼铀€是想去!吳劍秋了解丈夫的脾氣,在志愿救撈上,從來說一不二一不管他當時正在做著什么,忙著什么,只要一接到110電話,都會立即放下,趕往出事現場。但一想到今天是兒子的大喜之日,吳劍秋終于控制不住了,生氣地大聲說:“這個時候你還要堅持去,我覺得你就是不可理喻,別人也會認為你另有所圖,認為你不是正常人。”
趙喜昌還是不吭聲。
“大喜的日子去救撈,說不忌諱,那是騙自己!今天是兒子結婚。兒子兒媳這一輩子就這一次婚禮,婚禮上你去救撈,你說讓人扎心不扎心?”見丈夫還是不甘心,心里的怒氣一下子蹄到頭上,本來就患有高血壓的吳劍秋被氣得太陽穴“突突\"地直跳。
“再說,酒席正在辦著,你跑了,親家怎么想?這些親朋好友怎么招待?如果婚宴已結束,你要去,誰也不攔你?!眳莿η飰褐浦瓪猓薹薏黄降卣f,“你做公益,我和家里人都支持到位了一姑爺跟你一起撈,姑娘更支持,兒子、兒媳都支持你。你經常救撈,穿著一身難聞的衣服回來,我用消毒水跟你洗,從來沒有怨言。你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太不拿別人的感情當回事,我們太慣著你,是不是?”
他還是不吭聲。
吳劍秋一直壓制的怒氣終于爆發了,額角上青筋隨著呼呼的粗氣一鼓一脹。她怒睜雙眼地吼道:“趙喜昌,我這一輩子對你沒什么要求,日子要想過,今晚你就不去,我還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如果你去,那我倆的日子也就過到頭了,今后你搞你的義務救撈,我過我的平安日子。我給你5分鐘考慮,你認為這個事兒我說得有理,那你就聽我這次勸。\"說完,她憤然而去,強裝笑容招呼客人去了。
吳劍秋走到席間回頭望一眼丈夫,他還站在那里;再次回望時,看見他正在打電話。過了10多分鐘后,他不聲不響地回到酒席上招呼客人。吳劍秋心想丈夫應該處理好了,怒氣也就消解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了。這一突如其來的插曲終于塵埃落定!好在它只發生在她與丈夫之間,除了當新郎的兒子知道老爸要去撈尸,新娘、親家以及賓客都不知道,沒有影響到現場喜氣洋洋的氣氛,婚禮照常在歡樂喜慶中進行。
婚宴結束后,趙喜昌并沒有提前離開,而是送走所有賓客后與一家人一起離開?;氐郊遥瑑鹤忧那母嬖V吳劍秋,原來趙喜昌打電話給在深圳打工的閆偉,閆偉從深圳趕回來打撈,閆偉坐的的士還在半路上,就被告知那個溺水者的尸體被民警撈上來了。
丈夫聽了自己勸,自己也得兌現諾言。吳劍秋依然像往常一樣支持趙喜昌的救撈公益事業。
趙喜昌全身心投入志愿救撈,每天基本上都在外面,不是在救撈或做防溺水宣傳,就是在游泳。他一接到110打來的溺情電話就要走,來不及回家取救撈工具,就打電話回來叫吳劍秋將工具送下樓去。
趙喜昌自制的救撈工具有幾十斤重,特別是那些鉛墜子,背起來沉甸甸的。那時候,他們一家還住在江景新苑5樓,沒有電梯,與丈夫同歲的吳劍秋扛著、背著沉重的工具包,要下5層樓梯,是很吃力費勁的?!皼]辦法,我只好給他送下去。有時候發現少拿了一樣,我還得爬樓回來取。\"吳劍秋在后來接受我采訪時說。
“他在家里也閑不下來,一有空就編織和維修打撈網。不但幫不了做家務,反而要我搭上時間幫他。我不會織網,但是他織的時候,我要給他纏繩。這繩買回來時是一坨一坨的,必須重新纏在棒上才好編織。\"吳劍秋向我講述在家里是如何支持趙喜昌志愿救撈的,“即使在一起他織我纏,他也靜不下來與你聊天。你說啥,他聽著,也不回應你,一心織他的網。心都在他的救撈公益事業上了,哪里還顧得上家務事?”
吳劍秋繼續講述:“我們家客廳、陽臺到處是織好或正在織的網,像一個漁民的家,來個親戚朋友都轉不開,驚訝地以為我們要去打魚賣。那陽臺簡直不叫陽臺,就跟破爛堆場似的,全是網、鉛墜子等救撈工具,堆都堆不下了。有的工具怕下雨澆銹了,就將它們塞到衣柜里,搞得衣柜里都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但我們一家人都沒有發過一句牢騷,都在支持他!”
說起那次兒子婚禮上的“小插曲”,吳劍秋不好意思地對我說:“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晚上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只考慮自家在辦喜事,不該只考慮自家的面子,就沒有考慮死者家屬悲痛而焦急的心情”心地善良的人,總是站在別人的角度來自省。
吳劍秋也有一顆學雷鋒的心。這次因尋找丈夫未果不得不打了110電話,反而被丈夫責問,雖然很委屈、很傷心、很生氣,但支持丈夫志愿救撈的決心并沒有改變?!霸偕鷼?,再吵,再鬧,他該救撈的時候還得支持他,還得惦記他有沒有吃飯,救撈時安不安全….”
2022年7月12日上午,吳劍秋在接受我采訪時直率地說。
“冷戰”幾天后,救撈的電話還真的來了。當時,趙喜昌正在外面做防溺水安全知識宣講,急忙打電話給吳劍秋,讓她將救撈工具送下樓來。感冒已痊愈的吳劍秋背起工具快步下樓,氣喘吁吁地將工具交給丈夫,然后關切地叮囑一句:“注意安全,打個電話回來報平安?!?/p>
“知道了!\"趙喜昌將救撈工具放上電動車,騎上去一溜煙就消失在吳劍秋的視線中。
孩子給父母“頒發\"的特別證書
2013年,趙喜昌被推薦參評第四屆全國暨廣東省道德模范時,惠州市文明辦的人專門上趙喜昌家調查,發現趙喜昌和吳劍秋當時生了二胎,這合法合規嗎?看了他們的戶口簿和當地計生部門1985年批的第二胎生育指標,聽了吳劍秋的講述后,調查人員都非常感動。
“二胎事件\"隱藏著一段故事,扯出了趙喜昌在部隊服役時的受傷經歷,而這段經歷,他曾向吳劍秋善意地“隱瞞”了!
婚后的一天,吳劍秋在收拾家時,在趙喜昌書桌的抽屜里發現了一本《殘疾證》。翻開一看,嚇了她一跳,原來是趙喜昌的,傷殘等級:三級甲等。他什么時候受的傷?嚴不嚴重?今后會不會影響夫妻生活和生育?她不敢往下想,既害怕又生氣:怎么我不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趙喜昌從外面回來后,吳劍秋將《殘疾證》丟到他懷里,生氣地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被你看見了。”趙喜昌拿起《殘疾證》,鎮定地說,“在部隊支農挖魚塘抬凍土時,摔了一跤,腰被凍土壓了一下。沒事,你不用擔心,是部隊醫生非要我辦理的,你看我不是活蹦亂跳的嗎?”他站起來還真的跳了幾下。
“為啥當時不告訴我?”吳劍秋聽了他輕 描淡寫的講述,生氣地反問。
趙喜昌不好意思笑了笑說:“我當時感覺自己成了殘疾人,怕告訴你以后,你不跟我好了?!?/p>
“你小看我了,我不是那種人?!眳莿η锓瘩g道。
過了一會兒,吳劍秋想起了什么,問:“你家里的人知道嗎?”
趙喜昌老老實實地回答:“當時只告訴了我爸,我爸和我舅去部隊看過我。我爸還在連隊做了一場家史報告?!?/p>
吳劍秋聽了有些生氣,這父子倆都在耍心眼兒,有意對她隱瞞,將她蒙在鼓里,如果她今天沒有看見《殘疾證》,可能還要對她隱瞞下去。她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
但是,既成事實,氣也沒用。他們互相深愛著對方,而且已生育了一個可愛的女兒,不想因此影響夫妻感情,影響和睦的家庭。丈夫退役后被安排到黃泥河林業局纖維板廠當工人,做過空壓機操作工、叉車工;后調到禿頂子林場,當過護林員、木材檢尺員、泥瓦工,開過大膠輪拖拉機。每天見丈夫活蹦亂跳的,該干活的時候干活,也沒看出有什么問題,吳劍秋心中的氣和憋屈漸漸消解了,不再計較。其實,那時候的趙喜昌因為年輕,受傷的腰疼痛時,忍一忍就過去了。所以,吳劍秋沒看出什么異樣。
1984年,駐地部隊與林場開展共建活動,幫林場鋪設自來水管道,蓋電影院,給林場的職工進行免費體檢。因為趙喜昌時不時腰疼,吳劍秋帶他去體檢時專門拍片,還順便帶上趙喜昌的《殘疾證》。
片子出來后,一位姓方的軍醫仔細看完片子,再認真摸了摸趙喜昌的脊椎,嚴肅地對趙喜昌說:“你這脊椎很不正常,好像受過重傷,都呈S型了。”
吳劍秋將丈夫的《殘疾證》給方軍醫看。他看完后鄭重地對趙喜昌說:“你這《殘疾證》上傷殘等級肯定是寫低了,你當時傷的絕對

趙喜昌、吳劍秋夫婦與兒子(后排右二)、兒媳(后排右一)女兒(后排左一)女婿(后排左二)以及大外孫、小外孫合影
吳劍秋聽了驚訝地看看方軍醫,疑惑地問:“這應該是鑒定機構定的級別吧,怎么會隨便寫低呢?”
“這就應該問你丈夫了。\"方軍醫回答時膘了一眼趙喜昌。
吳劍秋雙眼町著丈夫,嚴肅地問:“到底是怎么回事?當著方軍醫的面,你給我老老實實說清楚!”
“對不起!是我求部隊醫院開證明時不要寫得太重,怕退役回來工作安排不了,對象也會吹了?!壁w喜昌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低下了頭,對方軍醫坦白,同時向妻子道歉。他向他們講述了自己受傷及開傷殘證明的經過。
1977年2月7日,趙喜昌所在的連隊接上級命令在駐地吉林通化集安支農,挖魚塘。2月還是冬天,泥土早已變成了凍土。挖魚塘等于挖凍土,挖開的凍土要抬到另一低洼處堆放。吉林一般凍土層達到0.6米左右,抬一塊凍土等于在抬一塊厚厚的石頭。趙喜昌與一個戰友拾著一塊沉重的凍土,慢慢騰騰地行走在田野的凍土上。突然,走在前面的趙喜昌在凍土上滑了一下,向前摔了一下坐在地上,抬著的凍土跟著斜壓在了他的腰上,他“哎喲”叫了一聲。
戰友趕緊上前用力將斜壓在趙喜昌腰上的凍土扳倒在地,急切地問:“喜昌,怎么樣了?壓傷沒有?要不要背你去衛生站?”趙喜昌擔心自己受傷的事被部隊知道后被退回林場,強忍著疼痛說:“沒事,坐著休息一下緩緩神就可以。\"他請求戰友不要對任何人講,戰友答應了。
收工后,趙喜昌向班長請假休息一天,說自己不小心扭了一下腰,班長也沒多問,就同意了。趙喜昌到衛生站開了藥吃。但是,第二天、第三天腰還是痛,繼續請了假。第四天班里開支農總結會時,他參加了,感覺腰痛減輕了一些,以為好了,就沒再去看醫生。
1978年6月,部隊到達沈陽,給解放軍某醫院蓋家屬樓,給八一劇場建露天電影院。當月30日晚上,趙喜昌與戰友一起搭圓形銀幕木制腳手架時,不小心滑了一下,從2米多高的腳手架上摔了下來。當時,癱坐在地上的趙喜昌感覺腰部疼痛難忍,但身為班長的他強忍著,艱難地扶著支架站了起來,沒有請假離開去看醫生,而是指揮著戰友繼續搭建。
第二天,趙喜昌向排長請假去醫院看腰。醫生問了一下情況后,要他去拍片。片子出來后,醫生看后驚了一下,鄭重地對他說:“你這個不是昨天受的傷,是陳舊性脊椎骨壓縮性骨折,已錯過了治療期?!?/p>
“那怎么辦?”趙喜昌并沒有意識到腰傷的嚴重性,平靜地問了一句。
“重活是不能干了,好好休息養著吧!”醫生給出建議。
“我現在還在服役,總不能在部隊休養吧,不然部隊會將我退回去的。我不能中途當逃兵!”趙喜昌擔憂地說。
“那這樣,我給你開一個病休證明,先休息一個月養養,再作決定。\"醫生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鄭重其事地說,“我建議你最好辦一張《殘疾軍人證》。”
“什么?”趙喜昌以為聽錯了,反問了一句,“你要我辦《殘疾軍人證》?”
“是的!\"醫生肯定地點點頭。
“我不能辦,一辦,我就成了殘疾人了,退役回去工作安排不了,正在談著的對象也會吹。\"趙喜昌使勁搖搖頭。
“小伙子,我是為你今后,特別是老了后負責,至少到你走不動的時候,生活上還能得到相應的保障。\"醫生嚴肅地說。
趙喜昌還是不愿意。醫生見他態度堅決,用緩和的口吻說:“那你先回去,一邊休假,一邊好好考慮??紤]好后再來找我。”
醫生開了病休1個月的證明,趙喜昌只休了17天??紤]到趙喜昌受傷,排里調整他到勤務班當班長,管理連隊裝備登記、入庫、管理及派發等。雖是病休,但身為班長的他也不閑著,時不時給戰友補衣、補鞋、理發等。他打電話到父親單位,告訴父親自己受傷的實情。父親和舅舅專程到部隊看望了他。這期間,趙喜昌思考再三,同意辦《殘疾軍人證》。
趙喜昌找到醫生,同意辦證,但請求醫生在開傷殘證明時,往最低一檔開。經不住趙喜昌的懇求,醫生最后給他開了三級甲等。后來退役后到地方,地方民政部門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結合趙喜昌的傷殘情況,重新評定為二等甲級,對等換成五級殘疾…
方軍醫問:“你倆有小孩兒嗎?你傷得這么重,是不能生育的,會影響整個神經的。”
他倆異口同聲地回答:“有啊,女兒都4歲了。”
“按理說你已不具備生育能力了。\"方軍醫凝視著趙喜昌說,“你受傷的位置離神經就差那么一點點,距離就一片韭菜葉那么薄,如果再過去一點點,砸到神經,你的下肢就不是你的了,就會癱瘓。”
吳劍秋聽了驚得一股冷氣從腳心往上直沖,嘴巴顫動地問:“方軍醫,那…那還有什么補救辦法沒有?”
方軍醫直言不諱地回答她:“這種舊傷無法醫治,需要平時護理。我送你一本護理方面的書,你要好好學習。希望他在你的護理下,40歲以后不會癱瘓?!?/p>
吳劍秋被方軍醫最后一句的“希望\"嚇得背后冰涼,兩腿像彈棉花似的打起顫來,什么時候接過方軍醫送的護理書也不知道…
吳劍秋被丈夫攙扶到家,坐下來,才慢慢回過神。丈夫小心翼翼地安慰她,說當醫生總是將問題估計得嚴重些,你看,我們不是有了孩子,我不是好好的嗎?
想想也是,吳劍秋鎮定下來后想,自己還是十分慶幸的,是老天爺照顧我,照顧我們,讓我們有了孩子。
從此以后,吳劍秋就不讓丈夫十重活了,就連家務活也不讓他干。她也是醫生,很快就將方軍醫送的護理書看完,并按照書里的知識為丈夫做護理。這個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和諧。
但是,方軍醫那句“希望他40歲以后不會癱瘓\"時不時縈繞在她的耳邊,讓她心有隱憂:萬一喜昌以后真的癱瘓了,女兒早已嫁出去,而那時我也老了,無能力照顧他,該怎么辦?
趁丈夫還年輕,生一個兒子!吳劍秋的腦海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但是一回到現實,希望就像一個美麗的肥皂泡,在眼前破滅。那時國家早已實行計劃生育,他倆都是正式職工,不能違反政策生育第二胎。
轉機終于來了。趙喜昌與同學們聚會時,談起心中的煩惱,一位在派出所上班的老同學提醒他:“老趙啊,你的母親好像是滿族,按照政策,你可以將戶口改隨母親的民族,漢族變為滿族,就可以生第二胎了?!?/p>
于是,趙喜昌將戶口進行了變更,由于他母親是滿族人,因此趙喜昌將民族改為滿族。他們向當地計生部門申請了二胎,獲批。此后,吳劍秋順利懷孕,于1987年4月9日生下兒子,取名趙航宇。
吳劍秋時時牽掛著丈夫的身體,不忘給他做護理。丈夫當初提出要做志愿救撈,她為什么堅決反對,就是擔心丈夫因勞成疾。
好人多磨難!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趙喜昌的右腳傷殘。1997年至2000年,趙喜昌做客運生意,自己當司機兼售票員,雙休日吳劍秋跟車幫忙售票。后來生意好的時候,趙喜昌忙不過來,周一至周五聘請一名司機開大巴車,自己負責售票。2000年5月的一天,客運車到達終點敦化車站時,車一停,趙喜昌立即從車門跳下來,去開車下面的載貨廂,未料司機將車啟動往右移了一下,但沒來得及看倒車鏡,右后車輪倏地從趙喜昌的右腳上軋了過去。
“啊—\"趙喜昌慘叫一聲
司機聽到慘叫聲,趕緊剎車熄火停下,下來一看,自己的雇主被他開車軋了,嚇得臉孔煞白,趕緊打120電話…
趙喜昌被送到敦化醫院住院后,吳劍秋雙眼擒淚坐在病床邊。經拍片診斷,趙喜昌右腳腳面骨頭已斷、肉被撕掉一塊。主治醫生的治療意見是要想保住右腳腳面,在骨頭接上后,需要植一塊皮,最好是自己身上的皮,并建議從大腿上割一塊皮植上。趙喜昌、吳劍秋都同意醫生的治療方案。
手術很成功,趙喜昌在敦化醫院住院87天,吳劍秋在醫院照顧了他87天。趙喜昌康復出院后,行走雖不成問題,但細看還是有點跛。不過,一遇陰雨天,右腳面就疼,就癢,就想去撓、去揉、去捶打。每次看著丈夫這樣,吳劍秋就心疼。
趙喜昌出院后穿鞋倒成了問題,因為右腳面接好的骨頭突起、植上去的皮跟著鼓了起來,所以標準尺寸的鞋是穿不了的,要穿大號的。這種鞋一般商場買不到,那時商品品種不豐富,也沒有網購,只能自己制作。愛琢磨的趙喜昌自己動手制作自己的解放鞋,手巧的吳劍秋為丈夫做特制的布鞋。
到惠州生活后,這里年平均氣溫比東北高,炎熱天數多。怕熱的趙喜昌不管多冷,只要不是去參加重要活動或重要會議,都穿大號涼鞋或拖鞋(同時也是為了方便隨時下水救撈)。這些涼鞋和拖鞋都是吳劍秋或女兒趙環宇在網上淘的,兒子趙航宇有時在國外給他買?!皟鹤有㈨?,在國外給他爸買大號鞋,48碼,鞋底厚,能調尺寸,花了2000多塊錢。買回來后,喜昌試穿了一下就沒再穿過,說太貴了舍不得穿?!眳莿η镌诮邮芪也稍L時說。
吳劍秋和趙喜昌很重視家庭家風家教。他倆將孩子的教育放在第一位,當生意與孩子的教育發生沖突時,毅然選擇后者。1995年9月,女兒環宇開始讀初三。吳劍秋的大姐的兒女從海南陵水回來探親,跟吳劍秋聊天時都勸說:“小姨,宇環這么漂亮,跳舞又跳得好。為了她的前途,建議你們一家到海南發展。\"1988年建省的海南省興起開發建設熱潮,熱潮中孕育著個人發展的機遇。
吳劍秋與丈夫商量再三,為了孩子的前途,決定將趙喜昌跑了3年多運輸生意的貨車折價賣掉,去海南發展。1996年春,他們將一家四口的戶口遷到了海南陵水,暫住在外甥女家里。外甥女婿幫忙聯系某高速公路工地的運輸生意,趙喜昌夫婦花了10萬多元買了一輛翻斗車,在該高速公路施工工地上搞運輸。
當年7月,環宇初中畢業。為了解決環宇的出路問題,在民政部門工作的外甥建議她應征當文藝兵。環宇體檢全部合格后,如愿穿上了軍裝。
女兒的出路問題解決了,但兒子上學的問題又來了。兒子轉學到陵水讀小學,這里的小學都不開英語課,而林業局的小學是開英語課的。吳劍秋了解后急了,來到海南不能把女兒成全了,卻把兒子坑了。
吳劍秋跟丈夫一合計,為了兒子能學到英語,將來有一個好的前程,決定帶兒子回家上學。在將戶口重新遷回黃泥河林業局,辦好兒子入學手續后,吳劍秋帶著兒子于當年8月30日先回家,剛好趕上9月1日開學。趙喜昌將翻斗車半價賣掉,一直在陵水待到12月,送當兵的女兒上了船才返回黃泥河林業局。
2001年,兒子中考,考上了吉林省重點高中一延邊二中。那時,趙喜昌家經營客運車已有5年,他開車,吳劍秋雙休日上車售票。延吉離林場遠,吳劍秋不放心兒子獨自在外讀書,決定停薪留職去延吉租房陪讀。沒人給趙喜昌賣票,他就把大客車賣了,到延吉與吳劍秋一起陪讀,同時打工賺一點生活費。直到兒子考上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夫妻倆才南下廣東惠州投奔已退役轉業工作的女兒。
說起當時的選擇,吳劍秋慶幸自己果斷的抉擇,感慨地說:“當時放棄生意,雖然經濟上有些損失,但比起孩子的教育,是不值一提的。孩子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投資。如果當時不重返黃泥河林業局,兒子的英語潛能也得不到挖掘,也不會考上外國語學院,也不可能去國外工作……”
吳劍秋特別注重家教家風,經常教育兒女尊老愛幼。兒子偶爾也會對父親不顧身體殘疾去救撈發一下牢騷,女兒偶爾也會對父親將救撈工具放在家里味道難聞發一下牢騷。吳劍秋聽到后,馬上批評,嚴肅地對女兒和兒子說:“我可以說我老公,但是你們不能說我老公,因為他是你們的爸,你們要尊敬他!”在她的影響下,女兒一家人,兒子、兒媳及其父母都積極支持趙喜昌的志愿救撈工作。
吳劍秋2022年7月12日上午接受我采訪時直率地說:“姑娘(女兒)一家人都挺支持老趙的(志愿救撈)!除了姑爺阿龍時常幫老趙去救撈,大外孫、小外孫也去當小演員,配合老趙拍攝防溺水教育宣傳片。大外孫在拍攝溺水時差點兒被東江水沖走。這事姑娘當時并不知道,到視頻制作出來看到了才知道,讓她后怕了好些天,埋怨了她爸好幾天。哎,今天下午,老趙又帶5歲的小外孫去拍攝防溺水教育宣傳短視頻,讓小外孫演劇中的孫子,我倆都不敢讓姑娘知道。小外孫兩周歲時就被老趙帶去學游泳,好日后幫他宣傳防溺水”
“兒子雖然在異國他鄉,但心里牽掛著他爸,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要問他爸的身體狀況,叮囑注意安全和保重身體。2013年9月下旬,喜昌去北京參加第四屆全國道德模范座談會時,兒子正好回到北京總部辦事。兒子根據所了解到的尺寸,去商場給他爸買了西裝、襯衣、領帶、皮鞋,還買了剃須刀。兒子和他的女朋友金希到機場接到喜昌后,直接送他到京西賓館。在車上,兒子將裝有西裝、襯衣、領帶、皮鞋、剃須刀的大袋子遞給他爸。當時喜昌很生氣,覺得沒必要花這個錢,將航宇罵了一頓。航宇委屈得掉眼淚。我知道后就說喜昌,兒子是一片孝心,讓你在公眾場合穿得體面些,有一個好的形象。”
“兒媳婦金希一家也挺支持老趙的(志愿救撈)。金希是北京人,一家三口住著寬的房子,家庭條件比較好,待航宇也好。知道老趙志愿救撈,也不忌諱,不嫌棄。金希的父親說,這樣的家庭有社會責任心,嫁到這樣的家庭,讓人放心?!?/p>
吳劍秋自豪地說:“我家有4名中共黨員,老趙、我、女兒、兒子都是黨員。\"身為惠州市心連心公益協會黨支部書記的趙喜昌笑著對我說:“如果按照黨章規定‘有正式黨員三人以上的可成立黨支部'來操作的話,那我家也可以成立黨支部了?!?/p>
“我們一家人都有‘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黨員覺悟,都以實際行動支持老趙的志愿救撈??梢哉f,不是老趙一個人在生死救撈,而是一個黨員家庭在生死救撈!”吳劍秋感慨地對我說。
吳劍秋津津樂道說起這些時,臉上洋溢著自豪和幸福。說完后,她想起什么,起身去主臥拿出3件東西?!斑@3樣特別的禮物是兒子2013年2月底寄回來的。這本小人書《雷鋒》,是兒子在西柏坡出差時買的,上面還有他的留言。這張《好人證書》是給他爸的,這張《最佳媽媽證》是給我的。它們都是兒子和兒媳當年逛街時在地攤上買的,看起來都是小東西,但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喜歡得不得了!你看這些年老趙得過不少證書、牌匾,我也得過幾樣,唯獨這兩張最特別,我們一直珍藏著。\"吳劍秋一邊將東西遞給我看,一邊解釋。
我好奇地翻開小人書《雷鋒》的扉頁,上面有趙航宇的留言:“當代的雷鋒,永遠的驕傲!\"寥寥數字,透著兒子對父親最高的評價,也洋溢著兒子對父親的崇敬和驕傲。
《好人證書》的打印字體內容讓我大開眼界,忍俊不禁;而將當時還是女朋友的金希落款在趙航宇前面,讓我感到意外。
好人證書
茲證明趙喜昌同志一直遵從黨的指示,聽毛主席的話,并積極向雷鋒同志學習,用心對待別人、服務好身邊的人。“讓全天下的人做好事不吃虧,做好事有好報”,只有這樣,才會有無數的人學雷鋒做好事!
特授予該同志好人證書。
請妥善保存該證書,并于適當場合、適合對象,在恰當時機出示。
有效期:永久有效
發證日期:2013年2月25日
頒證人:金希趙航宇
而《最佳媽媽證》是兒子趙航宇專門\"頒”給吳劍秋的,通過證書里的“頒獎詞”,致以兒子對母親最崇高的敬意!
最佳媽媽證
姓名:吳劍秋性別:女
證書編號:ZJMMZ001號
在全球幸福之家協會主辦,《環球早報》《中國新聞》等多家媒體協辦的“全國最佳媽媽大選”中,吳劍秋女士在6000多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一舉奪得本年度“最佳媽媽”頭獎!
她以辛勞為樂,以牽掛為伴,以奉獻為主,她是兒女挫折中的春風,順境中的警鐘;她是兒女出征前的戰鼓,航行中的港灣,實為當之無愧的世界最偉大、最崇高、最溫暖、最無私的媽媽。
特發此證,以資鼓勵。
有效期:永久有效發證日期:2013年2月25日頒證人:趙航宇
“當時,我與老趙看了后,感動得想哭。兒子理解我們,懂我們啊!”吳劍秋感動地說。我看完后,從特別證書的字里行間感受到了這一家人的溫暖,感受到了他們之間濃濃的愛,一字勝千言?。?/p>
換房風波
趙喜昌值守的惠州市心連心公益協會學雷鋒志愿服務站設在市區東江沙公園,防溺水宣傳點也在這里,這里是市民下江游泳的集中點,也是容易發生溺水事故的東江地段。
為了守好這個陣地,方便宣傳和救撈,趙喜昌夫婦先住進了公園附近、濱江東路9號江景新苑的女兒家。后來為方便父親做公益,女兒環宇一家四口搬出來租房住,后來女兒環宇將住房過戶給了兒子航宇,自己在江灣南岸買了房。再后來,航宇將江景新苑的住房賣掉,在旁邊的天鵝灣小區換了一套電梯房。這時,社會上傳出一種謠言,說政府獎勵了趙喜昌10萬元,說趙喜昌救撈賺了好多錢,用這些錢買了天鵝灣小區的電梯房和江灣南岸的豪宅。謠言傳到趙喜昌耳朵里,他好氣又好笑,憤慨地說:“我家如果有這么多錢,我們老兩口還要交租金住公租房?”吳劍秋感嘆:“沒想到女兒借錢交首付、按揭買房,我們幫兒子借錢付二手房首付,反而弄出風波來。”
趙喜昌解釋說,惠州市委宣傳部、市文明辦、市文明局為支持救撈隊工作,撥付了10萬元到團市委的市志愿者聯合會賬戶,指定由惠州市志愿者救撈隊??顚S茫脕碣徺I救撈工具,用發票報銷?!笆形麄鞑?、市文明辦、市文明局是獎給救撈隊的,又不是獎給我個人的。我個人沒收政府部門任何錢。我做義務救撈經常倒貼錢,怎么這些人睜著眼睛說瞎話,說我賺了許多錢去買房子呢?”
談到志愿救撈倒貼錢,吳劍秋開誠布公地說:“從2008年到2012年,老趙一直是自掏腰包去救撈。大概花了多少錢我也記不清楚了。買電動車、買繩子、買鉛墜,買這樣那樣的工具和配件,反正只要他說買,我就給錢。有時來不及騎電動車,或者電動車到不了事故現場,他就掏錢打的去。我們從沒記過賬。我們家的錢就擱在抽屜里,抽屜也沒上鎖。在我的印象中,他買鉛墜、網具花了不少錢。他很珍惜這些救撈工具,有一次網被水下的障礙物掛住了,他潛下去拉網,腳被網住,差點兒沒命了。我后來看了報道才知道這件事,便問老趙為何還要去‘救'那網。他說那網和鉛墜是用錢買的,舍不得扔掉。我生氣地質問他是命重要還是網和鉛墜重要?你看看,為了搶救救撈工具,他連命都不想要了?!?/p>
趙喜昌家并不是一個富裕家庭,雖然他家曾做過貨運、客運生意,但幾次折騰,貼進去不少,賺得卻不多。吳劍秋不遮不蓋地說:“2004年我們來惠州時,只有10多萬元的積蓄。”
趙喜昌夫婦的工資并不高。2008年,趙喜昌開始做志愿救撈時還沒退休,是病休,拿的是病休工資,每月才500元;而吳劍秋的退休金也是500元左右。兩人的薪水收入加起來就1000元左右,剛好夠那幾年每月的生活費?!艾F在我的退休金每月2000多塊錢。喜昌正式辦理退休手續后,當時退休金每月800多塊錢,現在也漲到2000多塊錢了。目前,我們兩個的退休金加起來有4000多塊錢,夠花了,知足了?!眳莿η锖翢o矯飾地說。
吳劍秋說,他們南下時懷揣的10多萬元的積蓄,幾年下來,花得七七八八了。
老兩口本來是來惠州安享晚年的,沒想到2008年8月趙喜昌干起了志愿救撈,把救撈工具放在家里陽臺、柜子里,家里彌漫一股難聞的味道。他還時不時在家里織網,將尼龍繩從門口扯到陽臺,尼龍繩打結時用火燒,搞得屋里煙霧裊裊,味道難聞,會影響大外孫的健康,也會影響大外孫的學習。
大外孫逐漸長大,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空間,加上后來小外孫出生,女婿阿龍也回到惠州,房間就不夠住了。2012年的一天,女兒主動提出,他們一家四口搬出去租房住。吳劍秋先是不同意,對女兒說:“你們帶著兩個娃租房住,不方便。還是我和你爸在附近租房住吧!”
“你跟我爸就踏踏實實在這里住吧!附近沒有比這個小區離東江沙公園更近的出租房了,租住遠了也不方便我爸到東江沙公園救撈。況且這里有的人比較忌諱與尸體打交道,知道我爸是義務救撈的,不一定會租房給你們住。\"女兒誠懇地說。
吳劍秋覺得女兒說得在理,就同意了女兒的意見。
女兒、女婿在找適合的房源時,趙喜昌也抽空幫忙尋找。與趙喜昌一起救撈的隊友、臺商胡政源知道后,主動提出將自己在惠州市區江北的佳兆業中心的一套公寓租給趙環宇。這里是繁華中心,公寓租金一般每月需要1200~1300元,胡政源為了支持老趙,每月只收600元。趙喜昌認為不妥,不想占隊友的便宜,旁邊房租是多少租金,就參照定多少租金。胡政源真心誠意地對趙喜昌說:“這個房子是我自己的,我幫你女兒不也是幫你嗎?不也是給你減輕負擔嗎?\"趙喜昌就不再婉拒隊友的好意,同意了。
女兒一家2012年搬了進去,在那里住了一年多。后來,為了小兒子上幼兒園,他們一家從那兒搬到江景新苑附近的東平幼兒園旁的教師樓租房住。
后來,經過家庭會議決定,位于江景新苑一區2棟2單元505室的100平方米住房產權,從女兒趙環宇名下過戶給了兒子趙航宇。
趙喜昌夫婦開始考慮自己的“窩”,向市住建部門申請公租房,獲得批準。這一年,老兩口搬進了位于市區江北的金石花園公租房,面積30多平方米,兩室一廳,租金每月200多元?!氨M管面積小,卻成了宇航與金希2015年6月12日結婚時的臨時新房,因為有電梯,他們進出方便,成了他倆的二人世界。”吳劍秋笑著說。
惠州的公租房是3年一簽,2016年的一天,惠州市住建局管公租房的劉主任通知趙喜昌去續簽租賃合同。趙喜昌提出要換房,說住在金石花園,離東江沙公園太遠,救人和宣傳防溺水安全知識都不方便。劉主任說可以換到惠祥花園。
那天,趙喜昌夫婦去位于市區江北的惠祥花園看房,公租房在13樓,有電梯,南北通透,里面裝修得還不錯,他們比較滿意。他們看好后離開時,碰到了小區物業管理處主任,是熟人,原來在江景新苑做過物業管理處主任。他看到趙喜昌夫婦時老遠就迎了上來。
趙喜昌說明來意后,這位主任疑惑地問:“趙大哥,你在這兒換啥房呀?你不還在東江沙公園義務救撈嗎?”
“是啊。\"趙喜昌點點頭。
“那你干嗎不換到離東江沙公園近的金沙俊園?金沙俊園在市區橋東街道東湖三街73號,離同一街道的東江沙公園近啊。而這里屬于江北街道,離東江沙公園遠啊。\"這位主任直截了當地說。
“金沙俊園也有公租房嗎?”老兩口異口同聲地反問,驚喜地望著這位主任。老兩口住在那個片區這么多年,第一次聽說附近有公租房。
“有啊。\"這位主任肯定地回答。
“謝謝你提供這么重要的信息!”老兩口投去感謝的目光,“我們再去了解一下,看一看?!?/p>
那天,趙喜昌是騎電動車載著吳劍秋去的,回來的時候,特地計算了一下時間:從江北街道的惠祥花園到橋東街道的東江沙公園,騎電動車至少需要30分鐘,如果公園發生溺水事故,他騎電動車即使風馳電掣地趕過來,也救不活溺水者(溺水者救活的黃金時間為5~6分鐘)。離家那么遠,要做到每天守護防溺水陣地,極為不便。趙喜昌與吳劍秋一合計,決定積極爭取換到金沙俊園。
當劉主任再次跟老趙聯系談換公租房事宜時,趙喜昌試探性地問:“聽說金沙俊園還有公租房?”
劉主任回答:“有啊?!?/p>
趙喜昌誠懇地說:“劉主任,我想換到金沙俊園公租房去住,這里離東江沙公園近,方便我快速趕到公園救撈和宣傳防溺水?!?/p>
劉主任爽快地同意了。于是,趙喜昌夫婦從金石花園公租房搬到了金沙俊園公租房,房子80多平方米,兩室一廳,租金是每月500多元。
但是,金沙俊園比起江景新苑來說,離東江沙公園還是遠了一點,趙喜昌夫婦雖然搬了過去,但基本還是住江景新苑兒子的房子,主要是方便每天在學雷鋒志愿服務站值日,在公園江邊巡視、守護、宣傳。老兩口依然是每天5樓爬上爬下。
2015年6月12日趙航宇與金希結婚,幾天后他先走,去國外上班,金希留下來陪公公婆婆,在這里住了一個多月。有一天,吳劍秋晚上11時30分左右才回來,金希隨口問了一句:“媽,你干啥去了?”
“看房去了。\"吳劍秋答。
“我們家要買房嗎?”金希喜出望外地問。
“不是我們家要買房,我們擱啥買呀?”吳劍秋解釋道,“我帶我侄兒的兒子去看房,他在深圳工作,在深圳買不起房,想到惠州來買房。”
金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媽,你光給親戚看房,也應該給咱家看看房?!?/p>
吳劍秋以為兒媳在開玩笑,毫無矯飾地說:“你凈開玩笑,咱家分文沒有,看啥房?”
金希卻一本正經地說:“媽,不怕您笑話,今天我買東西回來,拎著東西爬到5樓感覺很累。這個家都是您在操持,每天爬上爬下的,我爸都不管事兒。我和航宇走了后,誰來幫您哈?您多辛苦啊!媽,您就買電梯房吧!”
“我也想買電梯房,但擱啥買?”吳劍秋坦然地說。這5層樓的樓梯她與身有五級殘疾的丈夫爬了12年了,每次爬樓梯爬得都很辛苦,她早就想換一套電梯房了。但苦于家里連交首付的錢都拿不出來,只能將這一愿望埋藏于心底。沒想到,這一愿望今天被兒媳點燃。
“您讓我爸去借呀。”金希提醒道。
“哎呀,你爸就怕一個‘借'字,從來不向別人借,寧可不做、不干這個活兒。”吳劍秋了解丈夫的脾氣,搖搖頭說。
“媽,您跟我爸好好說說,只是去借首付的錢,等家里這套房子賣掉,拿到錢再還給別人。”
“你說得有道理,我怎么沒想到這個辦法呢?”吳劍秋被兒媳的思路點醒,開始興奮起來。
當晚,趙喜昌不在家,救撈去了,次日凌晨才回來。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吳劍秋跟丈夫說換房的事。趙喜昌一聽就跳了起來,急眼了,說吳劍秋凈瞎扯,好好的房子不住,去買什么房。過了兩天,金希問吳劍秋:“媽,您跟我爸說借錢換房的事了嗎? ,
趙喜昌以快板方式宣講防溺水安全知識

吳劍秋悍地說:“我跟他說了,他不但不同意,反而吼了我一通?!?/p>
金希安慰說:“媽,您別灰心,我來跟爸說?!?/p>
有一天,他們仨都在家,金希跟趙喜昌說起買房的事。她懇切地說:“爸,您跟媽年紀都大了,我看見你們天天爬5層樓梯,我都心疼。爸,您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心疼我媽!還是住電梯房吧,你們不用每天爬這么高的樓梯?!?/p>
老趙聽了不吱聲。
見公公不表態,金希也不好再說下去。
愿望一旦被點燃,就無法被撲滅。這次,吳劍秋堅定了換電梯房的決心。她與兒媳白天去周邊看二手房,晚上回來與兒媳繼續做趙喜昌的思想工作。
半個月過去了,吳劍秋和金希已看好了房子,但趙喜昌還沒表態。吳劍秋急眼了,生氣地對丈夫說:“跟了你這么多年,一點兒福都沒享受到。年輕時你不管家,出去掙錢,我還可以理解;現在老了,不用出去掙錢了,你不但不管家,還不支持家里的大事,還盡嚼瑟。”
妻子一發飆,趙喜昌的態度馬上軟了下來。
“行吧!”趙喜昌答應道,“但我有一個條件,換房也要換在附近住,方便我到東江沙公園救撈。”
那天晚上,房產中介吳海波約雙方在他的辦公室面談。趙喜昌夫婦和兒媳金希都去了,房東帶著3個朋友過來。房東一聽說要按揭,就不干了。
現場有點尷尬,僵持不下。吳劍秋的心開始提了起來,心里直犯嘀咕:難道沒戲了?
吳海波想了想,突然指著趙喜昌問房東:“你知道他是干啥的?”
房東愣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知道?!?/p>
“他叫趙喜昌,在全國、在省里都是有名的,得過全國道德模范(助人為樂類)提名獎,是做公益的,專門做好事的,水上救撈不要錢的?!眳呛2▽Ψ繓|鄭重地說,“你對他還不放心嗎?他會拖欠你的房款嗎?”
房東驚訝地望了趙喜昌好一會兒,態度立即發生了轉變,笑吟吟地對吳海波說:“這位大哥為救別人連命都舍得,這樣的好人有什么不值得信賴的?按揭就按揭,現在就簽合同,不就是晚幾天拿到錢嘛?不算個什么?!?/p>
當晚,金希就與房東簽了購房合同。
與房東簽完合同后,吳劍秋和金希就將江景新苑的房子掛在吳海波的中介機構出售,叫價60萬元。有一對小兩口聯系了吳海波,想要這套房子,但表示自己沒有那么多現金,提出按揭。吳劍秋和金希都表示理解,同意對方按揭。她倆與買主面談后,59萬元成交。四五個月后金希拿到賣房款59萬元。趙喜昌去還23萬元借款時,主動付利息,誰都不要,這讓他和吳劍秋心里十分感動
在買二手房和換公租房的過程中,趙喜昌夫婦已感受到了“好人有好報,而且是隨時隨地都在報”。
吳劍秋感慨地說:“活了50多年,我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不管錢多少,人要活得清清楚楚一要有目標,有意義,有責任,有擔當,這樣才算活得明白!”
一封由女兒代讀的“情書”
吳劍秋年輕的時候,對青年趙喜昌活得有目標、有責任、有擔當產生了好印象,進而沖破家庭的阻力走到了一起,最后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吳劍秋1955年5月7日出生在吉林省黃泥河林業局一個工人家庭,有三個哥哥、三個姐姐,在家排行最小,在女兒中排第四,被家人親切地稱為“小四”。作為集父母和哥哥姐姐寵愛于一身的“小四”,應該是令外人十分羨慕的幸福女孩,命運卻使她成了一個失去母愛的孩子。
在吳劍秋8歲的時候,母親不幸病逝,走的時候還不到50歲。母親走后,父親一直沒給她找后媽,好多人給他做媒,他婉拒說還有女兒沒長大,不能讓她受委屈。
但是,萬幸的是,早已成家的二姐就住在吳劍秋家隔壁,代替母親照顧她,將她帶大。
1974年,吳劍秋高中畢業后參加了工作,被安排到黃泥河林業局下屬大川林場的小學任教,學校給她半年的試用期一一到山上與工人們一起勞動。
那時,林場實行集體勞動,男女老青都一起上山、一起干活、一起下班。干活期間一歇息,就有一位中年婦女向姑娘們夸她的大兒子,說她的大兒子只要在家就會做飯,還會專門給她留飯菜;說她的大兒子沒有什么不會干的,會打獵、會做家務、會編竹籃,還會吹拉彈唱。簡直是把她的大兒子夸上了天。
剛開始,吳劍秋聽了沒在意,就當歇息時無聊閑談。但是,后來聽多了,吳劍秋心里就生出一些反感:怎么這人經常在別人面前夸自己的兒子?她問在一起干活的同事孫成安:“這大媽是不是有點兒毛病啊?誰家這么天天夸自己的孩子?”
孫成安笑了笑,神秘地反問:“小吳,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什么?”
“那不是親兒子,她才夸!”
“她夸的不是她的親兒子?”吳劍秋驚訝地望著孫成安。
“她是后媽,叫姚青梅,她經??涞拇髢鹤咏汹w喜昌。她家的情況有點復雜,以后你了解了就知道了。\"孫成安不容置疑地說。
一個后媽經??洳皇亲约河H生的孩子,還是少有的,說明這孩子表現不錯。這樣一想,吳劍秋改變了對姚青梅的印象,沒有像之前那樣反感了。
那時,吳劍秋才20歲,年齡小,沒在意姚青梅經常在姑娘們面前夸趙喜昌的用意。姚青梅對人很熱情,上山勞動時經常帶一些咸菜、蘿卜干之類的,分給姑娘們吃,大家慢慢地對她產生了好印象。后來,吳劍秋發現,姚青梅在姑娘們面前夸趙喜昌是有目的的,是想給趙喜昌介紹對象。有兩個姑娘有意想認識趙喜昌,但了解到趙喜昌家的清貧后都婉拒了。
試用期滿考核合格后,吳劍秋回到學校,擔任五年級班主任,以及五年級和六年級語文老師。不與姚青梅一起干活后,以為跟她家不會再有交集,但緣分天注定,沒想到新的交集又降臨了。趙喜昌的二妹趙淑云在學校上六年級,吳劍秋是她的語文老師,比較熟悉。趙淑云長得漂亮,歌唱得好,吳劍秋很喜歡這位女學生。
1975年“三八\"婦女節,學校放假,單身的同事基本上離?;丶摇莿η锖屯峦貘P娥住在同一個宿舍,王鳳娥家在敦化市,坐客車先走了。吳劍秋出來時晚了一步,沒趕上車,不得不留了下來。她去宿舍旁邊的水房洗衣服,這時趙喜昌的二妹趙淑云來挑水。她看見吳劍秋后親切地喊:“吳老師!”
“你來干啥?”吳劍秋一邊洗衣服一邊抬頭問。
“來整點水回家。吳老師,人家都走了,你咋沒走呢?”
“我沒趕上車。\"吳劍秋回答,心想放假就一個人待在宿舍挺無聊的,又問,“你家有啥書?可借來看看。”
“俺家好像沒啥書,那你上俺家玩唄。\"趙淑云熱情地發出邀請。
“你爸和你大哥回來了嗎?”
“沒有?!?/p>
“你家在哪兒呀?”
“我家在林場東頭,從這里走到我家也就 五六分鐘。吳老師,我等你,帶你去我家。\"趙 淑云再次誠懇地邀請。
吳劍秋當時也沒多想,老師到學生家,這沒什么,就當是任課老師家訪。洗好、晾好衣服后,吳劍秋就跟著挑著水的趙淑云去了她家。
第一次走進趙喜昌家,讓吳劍秋驚訝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雖有兩間泥墻瓦屋,卻是擠擠巴巴住滿人的逼仄之屋。趙喜昌和他父親趙玉林都在團北林場工作和住宿,他的繼祖父、繼母、3個妹妹和3個弟弟在家里住。8口人睡兩個土炕,只有兩床被子。其中一間屋墻上發黑,如果不開窗,像是住在防空洞里。吳劍秋大吃一驚:天吶,這一家人過的是啥日子?
趙喜昌的繼母姚青梅對吳劍秋的到訪喜出望外,熱情地招待吳劍秋。通過與姚青梅、趙喜昌的繼祖父劉玉堂交談,吳劍秋對趙喜昌的家庭史有了一個基本了解。
趙喜昌的父親趙玉林原名叫趙年豐,生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3歲時父親因病去世,母親背著他到處討飯。嚴冬時節冒著雨雪討飯,他的手受凍險些殘廢。后來,母親跟劉玉堂結了婚,趙年豐跟其繼父姓劉,改名為劉年豐。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貧苦人家翻身做主人,劉年豐成為黃泥河林業局森林鐵路塔東車站的一名養路工人,后來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55年4月,春風吹進深山里的塔東林場,也吹進了劉年豐家。當月13日,劉年豐的妻子黃春芝生下一個男孩,他們給男孩取名為劉喜昌,小名叫春生,意為春天里所生,家里春意盎然。
隨著大女兒劉淑清、二女兒劉淑云相繼出生,一家五口雖日子過得節儉,但其樂融融??上Ш镁安婚L,在劉喜昌8歲那年,母親突發惡疾,父親抱著她坐上運輸木材的小火車,前往黃泥河林業局醫院醫治。塔東距離黃泥河鎮有七八十公里路程,小火車快不起來,到達終點至少需要半天時間。運輸木材的一列小火車在黑夜中才跑到一半的路程時,母親便斷氣了,倒在了父親的懷里。從此,劉喜昌兄妹3人成了沒媽的孩子,上三班倒的父親根本照顧不了3個孩子,6歲的大妹劉淑清被送到姥姥、姥爺家撫養,4歲的二妹劉淑云和他還是留在了父親身邊。
幸運的是,后來善良勤勞的姚青梅走進了這個不幸的家庭,不但給了劉喜昌兄妹渴望的母愛,而且又給劉喜昌生了3個弟弟—劉喜勝、劉喜利、劉喜權和1個妹妹一一劉淑杰。后來,繼母將大妹劉淑清從姥姥、姥爺家接了回來。父親和繼母要撫養7個孩子。
其實,父親和繼母還要養劉喜昌的繼祖父劉玉堂和繼曾祖母。劉喜昌記事起,繼曾祖母就癱瘓在床,都是他父親和繼祖父照料的,后來姚青梅成為繼母后也加入照料。劉喜昌16歲時,繼曾祖母去世,享年100歲。
劉喜昌的親生母親是他姥姥、姥爺的獨生子女,親生母親一去世,姥姥和姥爺就成了孤寡老人了。劉喜昌的父親扛起了贍養他們的重擔,經常去看望他們,給他們送吃的。雖然去姥姥和姥爺家有近百里路程,但是劉喜昌每年寒暑假都會去姥姥和姥爺家陪伴兩位老人一段時間,直到兩位老人去世。
這樣算下來,等于他們一家有13人需要撫養和蟾養,而只靠劉年豐和姚青梅微薄的收入,是難以改變清貧現狀的。吳劍秋心情沉重地聯想起來,難怪之前那兩個有意想認識趙喜昌的姑娘了解到他家的情況后都打了退堂鼓。
但是,盡管物質上清貧,吳劍秋在這一家人的臉上看不到愁容,都是笑容可掬,樂觀自信的。姚青梅自豪地對吳劍秋說,你別看我們這個大家庭組成比較復雜,但從來沒有吵過嘴,更別說打架了,都是和和氣氣,相敬如賓,尊老愛幼。
姚青梅還向吳劍秋講述了劉姓改趙姓的故事:劉喜昌17歲那年除夕夜,一家10口人包餃子,父親劉年豐搟餃子皮時落淚了。姚青梅和劉喜昌都感覺奇怪,問他過年了應該開開心心怎么哭了呢?劉年豐向他們講述了童年時的苦難和改姓名的緣由。劉喜昌和弟妹們此時才知道,自己原來姓趙。第二年,劉年豐在征求其繼父同意后,將自己的姓改回趙姓,改名為趙玉林,將6個子女的姓改回趙姓。劉玉堂想留下一個根脈,趙玉林就留了一個孩子姓劉。
姚青梅與在林場一起勞動過的吳劍秋熟悉,對她印象比較好,這次主動上門,讓她看到了機緣。她在介紹家庭情況時,不忘夸夸趙喜昌。說他繼承了他爸的良好品格,有目標、有責任、有擔當、干活時任勞任怨,在家里什么事都做。他上初中時,周末做完作業就種地打草,擔水燒火,喂豬喂雞,從不閑著;到黃泥河上高中住宿,周末和暑假寒假回來也不閑著,砍柴、做飯等家務搶著干,還上山挖中草藥回來曬干為家里賺點生活費。他跟他爸一樣正直,不貪一點兒便宜。中學畢業后他插隊到了秋梨溝農場,在農場看守青菜大棚,大棚里有黃瓜、西紅柿等難得的好吃食物。有一次,9歲的大弟來找他,看見大棚里的黃瓜、西紅柿,饞得直流口水。可是,喜昌沒給大弟摘一根黃瓜、一個西紅柿嘗嘗。在喜昌心里,公家的財物一點也不能貪。在看守大棚的日子里,喜昌自己也沒吃一口…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到了晚上10時多。吳劍秋站起來,想告辭回學校,姚青梅熱情地挽留她住一宿,等明天上午再回學校。趙淑云也來挽留,說可以跟她一起睡。吳劍秋有點為難,這個點回去確實有點晚,路上也不安全,再說回去宿舍里就她一人,也孤單。但是,如果留下來,他們家只有兩床被子,怎么睡?
姚青梅看出了吳劍秋的為難,笑了笑說:“你實在要回學校,也沒人送你呀!我送你回去,回來時我也害怕呀。如果喜昌在家就好了,可以讓他送你…”吳劍秋想想也是,就不再糾結,答應留了下來。
姚青梅讓出一床被子給吳劍秋和趙淑云蓋,睡在炕稍那頭,而他們7人扯著一床被子蓋。這讓吳劍秋既感動,又不好意思,久久無法入眠……
第二天,吃了早餐后,吳劍秋就回學校去了。她以為就是老師家訪,訪完了就過了,也不會與趙喜昌家發生什么故事。沒想到,姻緣正在向她悄然靠攏。
趙玉林在團北林場當工會主席,趙喜昌在團北林場小學當代課老師,教一至八年級的體育、音樂、美術。過了幾天,他倆都回來了。姚青梅跟趙玉林說起吳劍秋,說她來家里住過一晚,對她很滿意,想撮合她與喜昌在一起。趙玉林聽了滿心歡喜地同意了,兩人決定開始行動。
于是,趙玉林和趙喜昌跟著姚青梅上林場。那幾天剛好是學校支援林場勞動,吳劍秋與老師們參與到工人隊伍中伐樹木、裝車等。陽歷3月在東北依然寒冷,吳劍秋穿著棉大衣,戴著棉帽,扛著大斧子,在大敞蓬汽車上跳上跳下,充滿青春的活力。為了不驚擾正在干活的吳劍秋,他們仨都沒跟她打招呼,父子倆只是想看看她的模樣。但趙喜昌一眼就認出了吳劍秋,驚喜地對父親說:“這個女的怎么跑這兒來了?”
趙玉林轉過頭問:“你認識她?”
趙喜昌回答:“我讀高中時就認得她,她比我高一個年級,打籃球打得好。”
“你認識她那就更好啊,你媽想撮合你倆?!?/p>
“凈瞎扯!人家長得漂亮,家境也好,才不會看上咱家。咱家這一大堆人,誰往咱家來?”趙喜昌以為父親在跟自己開玩笑,不敢相信地說。
趙玉林笑了笑,沒有答話。沒有多想的趙喜昌催著父親離開了。而吳劍秋全然不知這父子倆是來看她的。
之后的一個周末,吳劍秋從大川林場小學回到黃泥河鎮的家里看望父親,剛好吳劍秋的大嫂從團北林場回來看望她父親。大嫂竟然跟她說起趙喜昌的事,想撮合她與趙喜昌。
原來,吳劍秋的大哥、大嫂也在團北林場工作,大哥是林場工人宣傳隊進駐林場小學的負責人,侄子也在趙喜昌的班上讀書,大哥、大嫂與趙喜昌及其父親都很熟悉。趙玉林從大川林場回來后特意找到吳劍秋的大哥,問他是不是有個小妹妹在大川小學當老師。吳劍秋的大哥說是啊,于是趙玉林說明了來意。吳劍秋的大哥本來就對趙喜昌的印象好,也看好他的為人,表示愿意做做工作,盡量撮合他倆。他回去跟妻子說了這事,妻子經常聽自己的兒子稱贊趙喜昌,也看好趙喜昌,認為可行。
“四妹呀,趙老師這人真不錯,你還是考慮一下吧!\"吳劍秋的大嫂真摯地說。
“再不錯,我也不想考慮。他家那么多人,他也沒正式工作,家庭負擔太重。”吳劍秋羞澀地搖了搖頭。
“他還年輕,會有正式工作的。他家是人多,經濟上暫時會困難一些。但是,你找對象是找人。只要對象人品好,性格好,對你好,兩人心齊,那些困難會克服的。\"大嫂開誠布公地說,“四妹,你可不知道,學生家長對他的評價可高了,說這小伙子多才,各方面都不錯,能吃苦。他教過的所有孩子都喜歡他,他就是個‘孩子王’,想休息都休息不了,屁股后面總是有一大群孩子找他玩。”
“他當老師的,肯定要當‘孩子王’,這跟找對象有什么關系呢?”吳劍秋還是不松口。
“找‘孩子王'做對象,一輩子不會受氣?!?/p>
“這咋說?”
“能做‘孩子王’,說明什么樣性格的孩子都能接受,脾氣好??!\"大嫂推心置腹地說。
大嫂的話說中了吳劍秋的心思,吳劍秋不再反駁大嫂,心里默認了大嫂的看法。
1975年“五一\"放假。吳劍秋在學校還沒走,趙淑云跑到學校氣喘呼呼地對吳劍秋說:“吳老師啊,我爸回來了,他讓你去我家一趟?!眳莿η锛{悶地問:“去你家干啥?”趙淑云答:“你大哥托我爸捐給你一封信?!眳莿η飭枺骸澳悄阍趺礇]給我帶來呢?”她說:“我爸說讓你自己去拿?!眳莿η餂]多想,就跟著趙淑云去了趙喜昌家。
到了趙喜昌家,姚青梅早已將飯菜做好了,炒雞蛋什么的,還買了魚罐頭。趙玉林將信遞給吳劍秋,老兩口和趙喜昌都挽留吳劍秋吃了晚飯再走。
吃晚飯之前,吳劍秋看了大哥給她的信。大哥在信里說了趙喜昌一大堆好話,說他人品好,聰明、善良、勤快,能吃苦一就憑這幾點,你都難找得到這樣的人。吳劍秋想到大哥對自己的終身大事這么上心,心里很感動,這說明大哥真的看好趙喜昌。細端詳趙喜昌,人長得高大,濃眉大眼,蠻帥氣的,看上去也挺憨厚的。她動了與趙喜昌交往的念頭。
吃完晚飯后,家人們都走開了,給吳劍秋和趙喜昌留下了二人空間。吳劍秋與趙喜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十來分鐘后,突然想起學校的廣播還沒關,學校規定晚上8時30分必須關廣播。她負責管理學校的廣播室,開著廣播就跟趙淑云來了,以為拿了信就走的?,F在是晚上8時左右,吳劍秋提出要走,說要回去關廣播。趙喜昌同意了,說送她回學校。
5月初的林場之夜,是清新的、寧靜的、優美的。路上靜悄悄的,只有樹葉被涼風吹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還有兩個年輕人踩出的心跳一般的腳步聲。趙喜昌打著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不善言談的他先打破沉默,開誠布公地說:“你看今天的事被我爸媽弄得挺突然的,不好意思!我家就這么個家境,既然我爸媽跟你提了處對象這事,你大哥也給你寫了信,我雖然不知道你大哥在信里寫了啥內容,但是我心里明白他們當家長的意思。”
吳劍秋羞澀地低下頭,沒有吭聲,實在沒有思想準備,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跟你說說我的想法,我覺得首先要看你,你要認為行,那我一點兒意見沒有;如果你說不行,我絕對不強求。我不會像別人那樣看上了就追著不放,我不是那樣的人!\"趙喜昌毫無矯飾地說,“我覺得我跟你還是有很大的差別的,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你也看到我家的狀況了,弟弟妹妹一大堆,吃飯一上桌子小腦瓜一個挨一個的,挺困難的。”
吃晚飯的時候,趙喜昌的父親和繼母并沒有明確提出讓他倆處對象,雖然大哥在信里的態度很明確,但吳劍秋還是感到太突然。聽了趙喜昌真心實意的話,吳劍秋撲通直跳的心更不平靜了。她開始了思想斗爭:的確,趙喜昌說的是大實話,他家太窮了,在家的8口人只有兩床被子蓋;他人長得英俊,但穿得不咋樣,衣褲是他爸穿過的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褲。如果和他成了家,作為家里的老大,少不了要幫襯家里,負擔肯定是很重的。但是,趙喜昌這人不錯,人品好、脾氣好、憨厚老實,跟了他至少不會受氣…
趙喜昌(左)在結束道德講堂宣講后與作者合影

“你是咋想的?”趙喜昌懇切地問。他在等她的回應。
吳劍秋想了想,鄭重地說:“處對象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不是見一面就能定下的,雙方都得好好考慮考慮。我們可以先交往一下,互相通通信,增進了解,看看是否適合處對象?!?/p>
吳劍秋與趙喜昌開始了書信交往。通過兩個月左右的書信交往,他倆對對方的思想、三觀等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彼此的心逐漸在靠攏。
當年放暑假的時候,吳劍秋回到黃泥河鎮家里,跟父親和二姐說了處對象的事,并決定邀請趙喜昌來家里見見家長。趙喜昌興奮地接受了邀請。吳劍秋去黃泥河小火車站接了趙喜昌后,對他說:“你上我家來就聽我指揮,我讓你吃你就吃,你也別客氣;誰說啥你都別聽,他們說你時你聽著就是了,并且給個笑臉?!?/p>
“你爸是不是不同意我倆…\"趙喜昌緊張地問,心里突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不用擔心,我的終身大事我自己做主!\"直率的吳劍秋安慰趙喜昌。
原來,吳劍秋跟父親和二姐說了趙喜昌家里的情況后,他倆當場就不同意,主要是嫌趙喜昌家太窮,負擔重,怕她嫁過去受苦。
趙喜昌忐忑不安地跟著吳劍秋進了她家。果然,吳劍秋的父親不怎么熱情,也不主動,但因為疼自己的女兒,礙于面子,也沒給趙喜昌臉色看。
倒是吳劍秋的二姐讓吳劍秋和趙喜昌有點難堪。她來家里幫忙做飯炒菜,炒了幾個菜,還準備了一瓶紅酒。但是做好飯菜后,她就回隔壁自己的家了。吳劍秋帶著趙喜昌幾次去二姐家,叫她和二姐夫過來一起吃飯,他們就是不過來。他們在菜園里松土、推土、運土,準備種菜,趙喜昌還幫他們推獨輪車運土,干了一陣活兒。
趙喜昌很老實,按照吳劍秋的交代,聽她的指揮,只聽不多言,面帶微笑。吃完飯坐了一會兒,趙喜昌就走了,到鎮上的舅舅家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回到團北林場小學上班。
整個暑假,吳劍秋沒去團北林場小學看趙喜昌,趙喜昌也沒來黃泥河鎮看她,各過各的,但還是通著信。開學前,趙喜昌來到黃泥河鎮,與吳劍秋見了一面,當天就回團北林場小學上班了。第二天,吳劍秋也回大川林場小學上班了。這次見面,他倆干了一件終身大事——確立了戀愛關系。
但是,吳劍秋與趙喜昌談戀愛就像搞地下工作,除了雙方親屬知道,他倆所有的同學和朋友都不知道他倆在談戀愛。當時,他倆不敢公開戀愛關系,是怕影響趙喜昌招工。那時招工條件比較嚴格,談戀愛、結婚的青年一律不招。吳劍秋為他的前途著想,也為他倆的未來著想,就跟他商量,只能悄悄地交往。后來,趙喜昌去當兵,第二年就有人給吳劍秋介紹對象,她不能再隱瞞了,所以就公開了他倆的戀愛關系。
趙喜昌很勤快,到吳劍秋家,總是找事干。看到她家院子里地不平,一下雨就積水,于是就撿回來一些磚,撅著屁股、低著頭在那里鋪磚。那天,四五個女同學來吳劍秋家找她玩,看見有一個高大俊俏的小伙子在那里鋪磚,有同學好奇地問她:“這是誰呀?”她撒謊說:“是我大哥家的孩子,來幫我家鋪磚?!?/p>
吳劍秋大哥與趙喜昌的父親同歲,吳劍秋和她大哥的兒子只差一歲,同學們知道吳劍秋有一個大她20多歲的大哥,但從未見她的侄子,所以信以為真,不再追問,也沒主動找趙喜昌說話,不然會露餡。趙喜昌老實巴交的,在院子里干活,也不吭聲。吳劍秋與同學們在屋里談笑風生,聊了一陣子后,這幾個女同學都走了,趙喜昌也不起來跟她們打招呼。
吳劍秋后來發現,在當兵之前,趙喜昌跟她在一起時說話少,憨厚老實,可能有點自卑。那時她有正式工作,而且是家里的老疙瘩(東北方言,指最小的兒子或女兒),與父親兩個人過,家里沒有負擔;而趙喜昌是代課老師,臨時工,他在家里還是老大,要照顧6個弟弟妹妹,負擔重。
那時候,吳劍秋跟趙喜昌交流有些費勁,問他一句,他就答一句,沒有多的話,說完了就牙一笑,然后不吱聲了。有時候氣得吳劍秋想罵他,不想理他。他就老實地解釋:“我不知道說啥,說不好惹你不高興?!眳莿η锸且粋€直率的姑娘,嬌嗔地對他說:“我是那么小氣的人嗎?我有啥不高興的?你像個不吱聲的木頭人,反而我才不高興。\"但是,趙喜昌當兵之后就判若兩人了,人活躍了,話也多了。
1976年12月26日趙喜昌接到當兵入伍的通知書,第二年1月15日去了部隊。吳劍秋也從學校調到林區展覽館當解說員。兩人分隔兩地,只能靠鴻雁傳情。
他倆在書信中談工作,談思想,談三觀,談愛情婚姻觀,談理想和目標,極少傾吐思念,極少甜言蜜語。以下是兩封情書摘錄:
劍秋:
…我的思想基礎是牢固的,一定永遠向上,做一個勇攀高峰的人…就是在部隊為了人民、為了親人過上好日子而犧牲了,也是值得的,決不會在前進的征途中退卻和當逃兵永遠學習有名的和無名的英雄,做個正直、無愧于心的人。當前,我只有樹立信心,才能完成好一個革命戰士應盡的義務…
劍秋,連里的年終總結已進行得差不多了,評選了先進班排和個人,有的被評為學雷鋒標兵,有的被評為學雷鋒先進個人,有的被授予三等功,有的班受到嘉獎我被評為學雷鋒先進個人…
劍秋,這兩年來,不!這二十年來,從小到大,我走過的路既是曲折的,也是順利的。曲折,就是經歷了許多困苦和摔打,以及政治上和經濟上的考驗,但從來沒向困難低過頭、曲過膝,都闖過來了,如今才能在溫暖的祖國母親懷抱中成長和前進;順利,就是和你相識并相愛……
今后我們要互敬互愛,互相鼓勵!大是大非講政治講原則,小是小非講風格,為祖國的事業,為后代的幸福永遠不停息地勤奮勞動著,而決不能不珍惜自己的時光和愛情…
喜昌一九七八年春
喜昌:
你好!
讓我們克服一下眼前的困難吧!轉眼你我分別又半年之久,再等三個半年之久就又見面了。如果你在三年之內思想上達到了共產黨員的標準,也就轉業回來了。所以說你是起決定作用的,但是我的作用也不可忽視,這就是鼓勵加鼓勵,但絕不是施加壓力。
你我在你入伍時就訂下了遠大的奮斗目標,今天我們不都時時處處在向著遠大的目標而努力嗎?我們現在是最幸福的,你比我還幸福。所謂的幸福,是通過艱苦奮斗才得來的。沒有苦就沒有甜。我們今天之所以都在艱苦地奮斗,(你是苦干,我做家務也苦干),不都是為了以后更幸福嗎?困難是對我們的考驗,時間是對我們的驗證。
想到你那高大的身影、和藹可親的笑臉、有力的大手、鋼鐵一般的毅力、純潔的優質作風、好的性格、優秀的品德,我便把一生的幸福全部寄托在你的身上,所以我們不感到愧疚的原因也在這里。
我們這一雙沒有母親的孩子,就是苦命相連,這不單單是我們的巧遇,而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理想目標和愿望完全是相同的。為了這共同的目標,我恥笑那種把自己當作商品式地賣給別人,更反對那種只求條件好(才處對象和結婚)的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壞風氣;更反對那種求工作工種、求長相、打扮穿戴的壞的要求。我只求(對象)家庭歷史清白、要求上進、身體好、品質道德和性格都好,其他都是次要的。也就是在這種思想指導下,我們才碰到了一起,這也是咱們常開玩笑講的一句話:天老爺和土地佬給搭配好的。所以,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我能頂惡風、斗惡浪,不怕風言風語,不怕各種各樣的打擊、譏笑,只有一個心眼,只有一個目標。
今天,總結三年整的相處,得到的經驗只有一個:這就是我們愛的真誠,愛的崇高,愛的深厚,愛的純潔,愛的偉大!所以,我們能任憑條件千變萬化,也變不了、化不掉我們的決心、我們的意志、我們的向往,但愿我們終生這樣深深的愛………
此致敬禮
一九七八年 劍秋
1979年10月27日,趙喜昌因傷殘提前退役回到黃泥河林業局,被分配到纖維板廠當工人,操作空氣壓縮機和叉車。
1979年12月6日,趙喜昌與相戀5年的吳劍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他們的婚禮隆重而簡樸,結婚時趙喜昌手里只有160元,是他父親給他的一個160元的存折;新房是租用朋友家的一間12平方米的倉庫房,家具除了一張木板床,只有兩個木箱子。趙喜昌的父親和繼母在大川林場家里給他們辦了婚宴,將養了一年左右的豬殺了,請了20多桌的親戚朋友。吳劍秋的父親、大哥和大嫂、三哥等都來參加了,就是二姐和二姐夫沒來,甚是遺憾。
3天后吳劍秋回娘家,二姐和二姐夫在娘家等她。二姐早已調到另外的林業局工作,家也搬了。二姐雖然一直反對小妹與趙喜昌處對象,但還是牽掛自己帶大的小妹,盡管路途遠,還是背著青菜坐著大客車回娘家,炒自己種的青菜給吳劍秋和趙喜昌吃,讓吳劍秋和趙喜昌都很感動。
但是,吳劍秋與趙喜昌結婚后兩年時間里,吳劍秋的二姐不太理會吳劍秋,也不認可趙喜昌。后來,隨著對趙喜昌的不斷了解,吳劍秋的二姐逐漸認可了趙喜昌。趙喜昌與吳劍秋來到惠州居住后,二姐應邀來惠州游玩,在他們家住了1年多,走的時候對吳劍秋感嘆地說:“小四,你找到喜昌,是掉到福堆里了!”
吳劍秋從甜蜜的回憶中回到現實,想起她與趙喜昌從相識、相愛到結婚,相濡以沫到現在的苦與樂、酸與甜,心里的委屈就釋然了,特別是想起2013年在中央電視臺錄制節目時丈夫翻唱《妻子辛苦了》的情景,就從心里原諒了丈夫對她的誤解和責問。
那是2013年5月11日晚上,中央電視臺綜藝頻道《向幸福出發》欄目邀請趙喜昌與吳劍秋夫婦到演播廳,錄制《幸福夫妻三十載攜手歌唱雷鋒團老兵不忘熱心助人》節目。在錄制現場,趙喜昌用手風琴邊拉邊唱自己改編的歌曲《妻子辛苦了》(原歌曲《妻子你辛苦了》由車行作詞、李昕作曲、佟鐵鑫演唱):
起早貪黑緊忙活
上班回來就下廚
每天三頓家常飯
一年三百六十五
買菜燒水洗衣服
下有兒女上有母
為了孩子你操碎了心
一年三百六十五
妻子啊妻子你挺辛苦
你苦盡在心里苦
精打細算為了家
常把家縫補
有你那日子能過富
妻子你挺辛苦
一家老小都和睦、都和睦
妻子你挺辛苦
有點那安慰你就能滿足
妻子你挺辛苦
丈夫心里最有數—最有數
趙喜昌唱出了自己的心聲,也唱進了吳劍秋的心里,撥動了她的心弦。她坐在丈夫對面,微笑地望著丈夫,臉上洋溢著幸福,跟著丈夫的節拍哼了幾句,最后雙眼濕潤了…
原諒了丈夫,不再生氣,吳劍秋的感冒好了后,血壓也降了下來,家里又恢復了平靜而和諧的氣氛。過了兩個月,即2014年4月上旬,四川衛視《中國正能量》欄目以趙喜昌事跡為題材錄制《雷鋒傳人打撈人間愛》節目時,邀請趙喜昌及其妻子、救撈隊隊員到電視臺錄制現場進行互動。吳劍秋“婉拒\"了,讓正在休年假的女兒趙環宇代她去。節目組那邊再次點名邀請吳劍秋一起參加,吳劍秋還是“婉拒”了,趙喜昌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但她給出的理由很正當:一是自己有高血壓,一坐車就會暈車,況且路途遙遠,扛不住;二是她在家幫環宇帶孩子。
吳劍秋患有高血壓是事實,而且還有點遺傳,父親、姐姐、哥哥都有高血壓。遇事不能著急,一著急她的血壓就會升高。1999年單位組織考試,吳劍秋考完試沒站起來,趴在桌上暈了過去,等到醒來才發現自己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聽送她來醫院搶救的同事說,當時把同事們都嚇壞了。吳劍秋一坐車就暈車也是事實。但奇怪的是在車上站著卻沒事。那時在長途客運車上幫丈夫賣票,坐著賣票血壓就會升高,站著賣票反而血壓不高。
沒辦法,只好讓女兒代她去了。在錄制活動現場,趙環宇站在父親趙喜昌旁邊動情地說:“我爸現在就是身體不大好,不能長期站著?!敝鞒秩朔磻^來,插話說:“我在想要不要給他一個凳子,因為我看大哥(指趙喜昌)一直在搗自己的腿。\"趙環宇馬上接過話:“對,能不能給我爸一張凳子,讓他坐著?”后臺工作人員立即端來一張凳子,讓趙喜昌坐下。
趙環宇面對父親親切地說:“今天媽媽特意托我帶來了一封信給爸爸,因為她沒有辦法親自來到現場。那我就代替媽媽念給爸爸聽吧!”這讓趙喜昌和現場的人有些驚喜和意外。趙環宇從信封里抽出一張信箋紙,展開讀了起來:
親愛的喜昌:
你好!
今天沒能來成都和你一起做節目,真是遺憾,只有一封書信來表達我的心情。
我們是1975年相識的,轉眼已有39個年頭。自從來到惠州你成立了志愿者救撈隊,每天忙忙碌碌,不管家里的事。今年的2月10日晚上是讓我最擔心的一夜。那天,你接到救撈任務就出發,到了半夜都沒有回來。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我又打,可是怎樣打都無人接聽。我忍著不打,可是外面下著雨,還刮著寒風。想到這么冷的天氣,你泡在水里又冷又濕,一時抽筋了上不了岸怎么辦?沒辦法,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擔心,才第一次(打電話)驚動惠州110,才得知你出了市區去了下面的縣。
到了第二天早上,你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了,一見面不理解我的擔心,還說我麻煩了110,怕誤了別人報警。我當時真是一肚子的委屈,氣得都哭了,說以后再也不理你??僧斈阍俳拥?10報警時,我還是幫你忙前忙后,拿鑰匙、手機給你,幫你背救撈工具下樓。
喜昌,我想通過這封信來告訴你,自從嫁給了你,你對我沒有什么甜言蜜語,也沒有很多的關愛。到現在我們沒有車、沒有房,但我很開心、很幸福!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什么時候都要注意安全,我們都是你的堅強后盾,但也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危險。
祝你平平安安!盼你回家。
劍秋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趙喜昌聽女兒朗讀完妻子捎給他的特別“情書”后,一臉的感動,眼里含著淚,幸福地笑了。
主持人面對趙喜昌感慨地說:“在家里總有一盞燈是等待老趙回家的?!?/p>
趙喜昌激動地回答:“是!”
主持人有感而發地說:“而且我覺得阿姨(指吳劍秋)真的是賢良淑德。這最后一句話才是最重要的一句話:祝你平平安安!盼你回家?!?/p>
趙環宇接過話茬:“媽媽其實是百分之九十九支持他的,百分之百的支持是爸爸臆想出來的?!?/p>
主持人和趙喜昌都愣了一下,不知趙環宇說的是什么意思,
“那百分之一絕對是‘擔心'!”趙環宇帶著親切風趣的口吻說。
趙環宇最后一句話有點語出驚人,卻又在情理之中,這“百分之一\"包含著吳劍秋對趙喜昌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的擔心、牽掛、關愛…
趙喜昌感動地點了點頭。主持人也感動地笑了。
四川衛視《中國正能量》欄目在2014年7月27日播出《雷鋒傳人打撈人間愛》節目時,這些鏡頭被真實地呈現出來,吳劍秋看到后,一股暖流從心底涌出一什么是幸福?這就是幸福!
忙碌于志愿救撈和防溺水安全知識宣傳的趙喜昌,平日里對妻子的關心、關愛較之以前少了,卻將對妻子的愛埋在了心里,心里十二分感謝妻子對自己的理解、支持和關愛。在制作電視節目時,面向全國觀眾,趙喜昌將這份深沉的愛大聲地說了出來。
2023年9月16日晚上,中央電視臺國防軍事頻道《老兵你好》欄目播出《東江上的救撈隊一—老兵趙喜昌和他的戰旗救撈隊》。視頻中,吳劍秋讓趙喜昌躺下,給他按摩脊椎和腰。趙喜昌對記者說:“平時在家,她給我按按腰,貼貼膏藥,拔拔罐子,在家里(她對我的關愛)沒得說的。\"趙喜昌起來后,讓吳劍秋躺下,給她按頸椎(她患有頸椎病)。他對記者說,很慚愧,這是他第一次給愛人按摩。他一邊按著妻子兩邊的太陽穴,一邊愧疚地說:“我現在都能按出你的魚尾紋來了。”
“老了嘛!”吳劍秋感嘆。
“肉皮也不像原來那么滑了。”趙喜昌感慨地說。
“一晃69歲了,時光真快啊。\"吳劍秋再次感嘆。
直到今天,趙喜昌才發現,在年復一年的擔心和盼望中,曾經芳華的愛人早已是滿頭銀發。
趙喜昌給妻子按著按著,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吳劍秋沒有到演播廳參加節自錄制,節目中互動環節,大屏幕播放了攝制組提前錄制的吳劍秋的一段視頻。視頻中,吳劍秋面對鏡頭說了一段掏心窩的話:“他(趙喜昌)說,咱們這一生當中能夠幫助別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看雷鋒做好人好事,雖然他走了,但是他這精神名留千古,其實我也想做這樣的人!所以,我也挺感動的,為他說這個話,他才是一個真男人!我覺得我嫁人沒嫁錯,選人也沒選錯。希望他晚年的時候,也多陪陪我,多陪陪家人。年齡不饒人,身體也不由自己,到做不動的時候,也不要過分地強求自己。”
觀看完大屏幕上播放的視頻,主持人舒冬告訴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趙喜昌一個小秘密:“阿姨(吳劍秋)后來一再說,別讓大家看見我要流眼淚,要不然大家老會覺得我在家里受多大委屈似的,實際上心里還是蠻幸福的?!?/p>
“我每次回來,這個飯菜這樣做,衣服(馬上)換洗。像她說的,我也沒娶錯!\"趙喜昌說完有點羞澀地笑了。
主持人舒冬請趙喜昌給坐在電視機前觀看節目的吳劍秋也說說掏心窩的話。趙喜昌微笑著鄭重地說:“吳劍秋,沒有你的支持,我今天不一定能完成這個任務(指志愿救撈)。所以我發自內心地說一聲:你辛苦了,謝謝你!也對支持我的家人,包括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大外孫、小外孫,包括我在東北的親人們,老爸90來歲了,還在支持我,我對你們表示謝意、敬意!\"說完,他打拱手,然后用紙巾擦眼淚·…
主持人舒冬感慨地說:“趙大叔很激動。其實平時在救撈的時候,他是一個硬漢,但是今天眼眶濕潤了?!?/p>
趙喜昌真心實意地說:“沒有他們的支持,我不可能把這事(指志愿救撈)一直做15年?!?/p>
主持人舒冬說:“所以,學雷鋒做好事,既是一個人的事,也是一個家的事,更是全社會的事!”
這就是一個黨員家庭齊心協力生死救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