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表面上的禮貌與舉止,和大家的言談,富善先生似乎一眼看到了一部歷史,一部激變中的中國近代史。祁老人是代表著清朝人的,也就是富善先生所最愿看到的中國人。天佑太太是代表著清朝與民國之間的人的,她還保留著一些老的規矩,可是也攔不住新的事情的興起。瑞宣純粹是個民國的人,他與祖父在年紀上雖只差四十年,而在思想上卻相隔有一兩世紀。小順兒與妞子是將來的人。將來的中國人須是什么樣子呢?富善先生想不出。他極喜歡祁老人,可是他攔不住天佑太太與瑞宣的改變,更攔不住小順子與妞子的繼續改變。他愿意看見個一成不變的,特異而有趣的中國文化,可是中國像被狂風吹著的一只船似的,順流而下??吹狡罴业乃妮吶?,他覺得他們是最奇異的一家子。雖然他們還都是中國人,可是又那么復雜,那么變化多端。最奇怪的是這些各有不同的人還居然住在一個院子里,還都很和睦,倒仿佛是每個人都要變,而又有個什么大的力量使他們在變化中還不至于分裂渙散。在這奇怪的一家子里,似乎每個人都忠于他的時代,同時又不激烈地拒絕別人的時代,他們把不同的時代揉到了一塊,像用許多味藥揉成的一個藥丸似的。他們都順從著歷史,同時又似乎抗拒著歷史。他們各有各的文化,而又彼此寬容,彼此體諒。他們都往前走又像都往后退。
這樣的一家人,是否有光明的前途呢?富善先生想不清楚了。更迫切的,這樣的一家人是否受得住日本人的暴力的掃蕩,而屹然不動呢?他看著妞子與小順兒,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自居為中國通,可是不敢再隨便下斷語了!他看見這一家子,像一只船似的,已裹在颶風里。他替他們著急,而又不便太著急;誰知道他們到底是一只船還是一座山呢?為山著急是多么傻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