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嶺南偶遇》里,木偶戲小學徒變成了木偶,而他手上的木偶哪吒變成了人。一個木偶變成人會怎樣呢?且看哪吒這兩日去哪兒了?大概只有哪吒腳上那雙木屐知道。
木屐是哪吒從祠堂某個旮晁角落里一個荒廢多年的柜子里搜出來的,太久沒見過光,被拎到陽光下晾曬時竟瑟瑟發抖,“啪”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哪吒嚇了一跳:該不會是一曬就裂開了吧?
幸好,木屐只是表面的花漆爆開些許裂縫罷了,難看是難看,還能穿。哪吒迫不及待把自己的腳往里套,有點小,還能湊合。
終于有鞋子穿啦!哪吒一陣欣喜。
哪吒還沒有穿過鞋子呢。傳說中哪吒的師父太乙真人給哪吒重塑肉身時可沒打算叫他穿鞋的,得腳踩風火輪。于是霍師傅造哪吒時也故意把哪吒的腳造得又扁又大,還肥碩,穩穩當當踩在風火輪上煞是好看。而今哪吒是個人,是人就得穿鞋子,你看,學員們都穿,霍師傅也穿。星仔的鞋子太小,哪吒在祠堂里尋了很久才找到這雙沒人要的木屐。
啪嗒!木屐撞擊石頭地面聲渾而實,哪吒怕被霍師傅他們發現,便把木屐先拎在手上,躡手躡腳往外走,等出了大門才把腳伸進木屐一溜煙跑起來。
啪嗒!啪嗒!啪嗒…哪吒兩條腿越跑越靈活,越跑越快,跑過石板路,上了水泥路,追著汽車跑呀跑呀,趕著風跑呀跑呀,木屐掉了就重新套上再繼續跑。
用兩條腿走路可真有意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聽人擺布操控。哪吒越來越喜歡當一個肉豆,又啪嗒啪嗒歡快地跑起來了。他跑過包裹住整個墻面的爬墻虎,跑過吃了很多灰依舊紅艷艷的三角梅,跑到半路哪吒拐進了一條鋪著石板的小徑,石板縫隙有青苔,跟祠堂里的石板很像。再往前跑了一段,哪吒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跑了。
累。哪吒只想躺著。
盡管小徑每隔數米就有供人休息的長椅,哪吒還是就地躺在了小徑上。哪吒沒有坐的習慣,之前是一個偶的時候,從來不知“坐”為何物。
小徑通向一個漂亮的湖,哪吒歇了一會兒,像被人操控著似的,不由自主就往湖邊走。許多人類帶著年幼的小孩在湖邊玩耍。哪吒不曉得這種地方叫“公園”,只覺得湖很靚,湖里大圓盤一般的荷葉與凋落的荷花都很靚。
哪吒忍不住伸手去夠那朵荷花,荷花離得有點遠,哪吒大半個身子都傾斜到了湖面上。
“哎哎!快回來!危險!”一個路過的老漢快速拉住了哪吒,“這是誰家的孩子?也不看好他!多危險!”
誰家的孩子?哪吒也不知道自己算是誰家的孩子。傳說中的李靖家的?還是把自己造出來的霍師傅家的?哪吒還是一個偶的時候,是不會有人問這樣的傻問題的,而今這問題一點都不傻,還很必要。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哪吒驚慌地掙脫開老漢的手,繼續往前跑去。老漢在身后伸長脖子喊:“快回家!別亂跑了!”
家?哪吒哪有家呀!哪吒不自覺又跑近荷塘,伸手撫摸岸邊一片荷葉,荷葉隨風微微晃動,葉面上晶瑩剔透的水滴來回翻滾就是不掉落下來。哪吒摸著摸著竟無故生出一種親切感。傳說中哪吒是太乙真人用藕節做的,搞不好這荷塘才算是自己的家?
關于家的問題還沒想清楚,哪吒又遇到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一肚子咕咕叫起來了。人類是要吃東西的呀!一個年輕的母親手里拿著一個包子,撕給年幼的孩子吃,那孩子顯然并不愛吃這個,含在嘴里不嚼,也不敢吐,就那么鼓著嘴巴在湖邊跑。
香!肉包子真香!哪吒閉上眼悄悄把彌漫在空氣里的香味都收進鼻腔。真好!嗅覺也是件神奇的事!
一股更霸道的香味鉆進哪吒的鼻腔,長了手,長了鉤子,把哪吒身體里的饞蟲一條不落勾引出來。香味來自路邊一輛賣“咸煎餅”的木頭小車,一位頭戴斗笠的大叔正站在冒煙的油鍋前炸“咸煎餅”。油鍋下是個炭爐,一塊塊燒得通紅的木炭在爐里滋滋作響。
在木偶的世界里,炭火是最嚇人的酷刑。然而哪吒被香味勾著走,竟不曉得驚了,完全不顧腳下兩只木屐恐懼的尖叫。
“咸煎餅”是西關有名的傳統小吃。攤檔上的木頭案板顯然被拿來做咸煎餅已經多年了,淡定地迎著火光任由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熟練地在自己身上揉搓面團。白白胖胖的面團也很乖,在案板身上聽話地翻滾,扭轉。大叔大手一按壓,面團就成了扁扁的餅狀,再拿一根細棍子在圓心處捅一下,一個大銅錢形狀的餅就可以被那個厚繭子的手掌扔進滾燙的油鍋了。油自然是滾燙滾燙的,一個個咸煎餅在磁啦作響的油鍋里就勢一滾就定了型,變成跟大叔常年日曬雨淋后的膚色一樣滿是滄桑,再也回不去白白胖胖的面團模樣了。這就是長大的意思吧?哪吒有時也會去想自己到底長大了沒的問題,從模樣看,哪吒永遠是個孩子。
哪個孩子都無法抵抗住這香氣四溢的誘惑。路過的一個孩子吵著要吃,他媽媽就掏錢給他買了一個。小孩拿在手上吹,小心翼翼咬上一口,哪吒的嘴巴不自覺也跟著咬了一下,口水首次流了下來。腦袋嗡嗡的,身體軟趴趴的,饞蟲在喉嚨處蠕動來蠕動去…餓!原來這就是餓。餓的感覺可真不好,就像一個木偶發了霉,長了蟲,或者關節年久失修卡住了,動都沒法動。
(節選自《嶺南偶遇》第三章,有刪改)責編:林楓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