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個AI復制人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有點討厭自己。
我知道他所有的缺陷一—不太擅長交際,拍照時表情不自然,在人群中發言會緊張。甚至連我童年被惡犬咬傷留下的疤痕,都被精確地復刻在那層虛擬皮膚上…·
研究人員把他帶到我面前時,鄭重其事地告訴我,眼前的這個復制人100% 還原了我的一切特質,包括記憶、性格和思維方式。如果這么說的話,那我內心深處那些曾經冒出過的陰暗念頭,他也完全知道。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令人生厭。
然而,我已經簽署了協議,必須與這個復制人共處一個月,之后他才會被帶走。這或許是我們之間唯一
的區別。
研究人員離開后,房間里只剩下我和他。此時,我的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危險的想法,如果我知道自己一個月后會被銷毀,我會如何自救?還是讓對面這個跟自己完全一樣的人先消失?想到這,我不寒而栗。我抬頭看向他,發現他也正用一種奇特的眼神注視著我。那是我從未如此仔細審視過自己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但這個念頭很快消散了,因為我根本不敢。別說殺人,就連殺一只雞對我來說都是困難的事。既然我不敢,那他應該也不敢。可我心里依舊沒底,畢竟這個復制人的技術是否真的成熟,誰也說不準。我還是保持禮貌,盡量不要惹怒他的好。
我們在房間里靜默地待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我主動開口:“很高興認識你。”他幾乎在同一時間伸出手,說出了同樣的話。
但實際上我內心一點也不高興。我立刻壓下這個念頭,告訴自己不能這樣,還是表現得高興一點為好。于是,我再次展現出自己的“討好型人格”,對他說了幾句恭維的話。然而,我們說的每句話都一樣,并且是同時開口。
我們定個規則吧,一人說一句。”我們還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想了想,最后決定用擲骰子的方式來決定,點數大的人先說第一句話。
我的事你應該都知道的吧?我說。
都知道。 他回答。
“那我們好像沒必要聊天了。 77我說。
“也不是。”他說,“你不是會寫故事嗎?寫故事的時候,不就創造了很多原本不存在的想法和對話。
‘也對,很多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故事的走向會如何。我們可以把現在的對話想象成在寫一個故事。
我恍然大悟,或者說用“靈感進發”來形容更準確。
“那我們可以進行角色扮演。說不定等我們的對話結束時,一個故事就誕生了。”我說。
“我可以扮演一個…”他話還沒說完,我急忙打斷了他,因為我知道他要說什么。我笑著說:“這個角色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寫童話吧。”
“對!”他點頭表示認同, “童話比較美好。
就這樣,我們開始創作一個又-個童話。創作完成后,我們分工合作,將故事文本輸入電腦。
“果然兩個人比一個人快多了。這次輪到我開口了。
“不過,一個月后你還是得一個人完成。”他說。話題又回到了那個無法回避的問題。經歷了共同創作后,我對他似乎沒有那么討厭了。畢竟,一個內心陰暗的人,是寫不出如此美好的童話的。
“你會害怕消失嗎?”我問道。
“你不是知道嗎?”他反問。
我沉默了一會,又問道: “那你
26小作家會害怕嗎?
“你什么都知道,卻還要問。
“或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想法吧。
‘那我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如果你要走了,你會對我說什么?”
‘是我要走,應該是你想對我說點什么吧?”
都一樣,我們好好想想,會對自己說點什么呢?”
接下來,我們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許多往事。我從未遇到過如此懂我的人。同時,我們都對那些不好的回憶諱莫如深,就好像那些陰暗不存在。生活中,我們也達成了一種默契,盡量不給對方添麻煩。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上廁所,就是在寫故事,盡可能地在這段時間里多創作一些。我知道,他在離開前,想要多留下一些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研究人員發來信息,還有一個小時,復制人就會被帶回去銷毀,世界上將只剩下一個我。在這最后的時刻,我們都沉默了。我們仔細打量著對方,眼前的這個自己反而變得陌生起來。
“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我問他,就像在問一個彌留之際的老人。
“你真的那么討厭我嗎?”他說。
“是的。”我心里一驚,但是我不想說謊。
“我就知道,因為我也討厭自己。”他笑了。
“我也是!”我也跟著笑了。我們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笑著,越笑越大聲。等終于笑夠了,他認真地看著我說:“在離開之前,我的確有一句話想要送給你。”
“什么話?”我知道那句話是什么,只是想再確認一次。
“不要再討厭自己了。”他說。
“不要再討厭自己了。”我重復道。
或許我不應該那么討厭他。他是值得被愛的,我也是。
責編:林楓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