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桃源刺繡;瑞獸母題;圖像紋樣;藝術特征;民俗觀念;符號意義;巫文化
中圖分類號:TS941.12;K892.2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7003(2025)08-0021-11
DOI:10.3969/j.issn.1001-7003.2025.08.003
桃源刺繡是湖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分布于常德市桃源縣。其風格粗獷圓融,色彩濃艷絢麗,長針技藝獨特,展現出潑辣不羈、質樸尚用的地域特色。其紋樣豐富,以瑞獸紋數量最多,廣泛用于家居繡品。本文選取實地調研搜集的317件清代至民國時期的瑞獸圖像繡品為樣本(圖1),包括湖南博物院館藏的33件,桃源縣博物館收藏的6件,私人收藏的278件。這些繡品時代特征鮮明、圖像內容豐富:清代時期繡品占 67% ,桃源刺繡瑞獸形態夸張,多以花卉組合,色彩對比強烈,針法粗獷;民國時期繡品占 33% ,瑞獸組合更多樣,常與文字、博古、人物等搭配,裝飾針法豐富,色調相對統一。基于此樣本,本文著重探討瑞獸母題的藝術特征與符號意義。
桃源刺繡瑞獸指寓意吉祥的獸。《爾雅》載:“二足而羽謂之禽,四足而毛謂之獸。”[1]母題,英文為“Motif”,是“一個能夠在傳統中持續的成分”[2],具有基本性、持續性特征。以瑞獸為表現題材的繡品,是桃源刺繡最多也是最有特色的一類[3]。其與其他紋樣組合最為普遍的單元紋樣,因而具有母題特征,蘊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然而,這個極具地域特色的母題卻缺乏關注,僅有少數研究者對其形態進行了初步分析。嚴珞菲[4]認為,桃源刺繡中瑞獸紋與麒麟、貔貅、狻猊形象表征相關。余斌霞[5]則指出桃源刺繡瑞獸造型與高廟遺址中的獠牙獸面紋,溆浦、常德發現的兩漢時期的滑石獸面,以及至今仍存的沅陵辰州獠牙催面具一脈相承,都是沅水流域早期神秘文化的典型遺存。張進從符號學視角歸納瑞獸紋的形態特征和納吉辟邪的意義。孫文輝[]則指出瑞獸紋的來歷與明代杜庠所作《異瑞賦》及楊宣所寫《異瑞歌》有關。
上述觀點各有所本,但主要聚焦于瑞獸形態表征分析,尚未充分展開系統的實物分類與深人的民俗調研,對于桃源刺繡瑞獸紋所蘊含的民俗意義及其文化源流方面,還有較大的研究空間。基于此,本文運用實證研究方法,首先分析瑞獸母題符號的程式性和形象構成的特殊性,然后探析瑞獸作為模件在日常生活中的裝飾規律,以期解讀其核心的民俗觀念和文化根源。
圖1桃源刺繡瑞獸圖像樣本分布Fig.1Sample distribution of auspiciousanimal images regarding Taoyuan embroidery

1瑞獸母題圖像分析
1.1瑞獸圖像類型:變化多端的瑞獸造型
桃源刺繡瑞獸母題在基本的獸類造型特征下,呈現變化多端的造型特征,從而形成不同的圖像特征。本文依據類型學的分類方法,將瑞獸圖像作“類—型一式”的劃分(圖2)。首先,根據瑞獸的整體造型特征(首、身、尾),可將桃源刺繡瑞獸劃分為騎角獸、獅形獸、犬形獸、象形獸四大類。其次,根據瑞獸的細節特征(角、耳、牙、鼻),將“類”分為各種“型”。最后再依姿態細分,在“型”中分“式”。
各瑞獸圖像在數量分布、體形特征、五官細節上有所差別。數量上,獅形獸最多( 53% ),其次為騎角獸( 28% )、犬形獸( 12% ),象形獸最少( 7% )。造型上,特角獸、獅形獸、象形獸體形較大,犬形獸中等,各類型瑞獸在角、眼、尾上有顯著差異,面部特征雖與傳統的獸類如麒麟、獅、象相似,但又具有個性。
騎角獸分雙角和獨角兩種(圖3),其角為牛角或為鹿角式,眼睛圓潤,鼻梁寬闊,長角挺立,部分咧嘴露出獠牙,尾部則顯得大而渾圓。形似麒麟、獬豸、兒、天祿、辟邪等傳統神獸,但又不完全相同,呈現“多獸雜糅”的樣貌,體現出繡娘獨特的創造力。獅形獸則分圓潤型和健碩型(圖4),健碩型獅形獸為長臉扁耳,體型精壯;圓潤型則一改野獸的兇猛形象,呈現憨態可掬之態,體形肥潤,眉眼寬圓,尾部有圓耳團尾式和扁耳卷尾式等,這些特征構成了桃源刺繡中獅形獸圖像的典型風格。
犬形獸分平齒型和獠牙型兩種(圖5),面部似鼠,頭部狹長,耳朵有短耳和長耳二式,鼻長且挺直,顎部尖銳,嘴大有獠牙,四肢精壯,尾巴修長,整體形象矯健機敏。象形獸分長鼻型和大耳型(圖6),長鼻型體形壯碩,以長垂耳、長鼻為特征。另一類為動物“貌”,大耳長尾,圓眼長鼻,四肢粗壯,有獠牙,常與人物組合。
圖2瑞獸母題圖像分類
Fig.2 Classificationofauspiciousbeastmotifimages

圖3騎角獸
Fig.3Horned beast

圖4獅形獸Fig.4Lion-shaped beast

圖5犬形獸
Fig.5Dog-shaped beast

Fig.6Elephant-shaped beast

1.2瑞獸圖像構成:“瑞獸花葉”的固定圖式
圖式是一種共相[8],它是藝術家創作時的架構、視覺范式或方法。在桃源刺繡中有一種圖式是繡娘創作的基本范式,即“瑞獸花葉”。花葉成為刺繡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空間占比上甚至與瑞獸相當,塑造出恣意、夸張的花間瑞獸圖景(圖7)。
圖7瑞獸花葉門檐
Fig.2Door eaves of the auspicious beast flower and leaf image

桃源刺繡“瑞獸花葉”的固定圖式,打破了傳統刺繡中“花繁葉茂、以葉襯花”的常規布局,形成以瑞獸為中心,采用“以大代多”“以葉帶花”的特殊樣式,不拘泥于常規比例,夸大花卉、枝葉的造型,讓葉片自由點綴于瑞獸四周,增添了瑞獸穿梭嬉戲于花間的趣味場景。瑞獸數量有單有雙,造型動態十足,或蹲、或立、或臥、或撲、或跳,生動活潑,展現了刺繡制作者的創造性和多樣性。同時,繡娘巧妙組織瑞獸與花葉的動態和布局,運用等量、異形、同色等組織手法使畫面均衡韻律。瑞獸圖像有平視、仰視、俯視構圖,這種多視角融合在同一畫面中的手法,弱化了透視空間感,強化了二維平面的裝飾藝術魅力,體現了繡娘對裝飾趣味性的獨到追求。
1.3瑞獸圖像色彩:尚青之哲學意象
桃源刺繡中的瑞獸色彩呈現“尚青”的審美傾向,綠色是瑞獸圖像設色的一大特征,這與其他地域多使用黃色系繡制瑞獸紋形成有區別。從使用頻率來看,317件瑞獸繡品中,綠色調的瑞獸占 55% 。本文運用Datacol-or650測色儀對綠色調的瑞獸繡品進行色彩提取(表1),并將測色結果的HSV數值標出。
由表1可知,繡娘用色注重瑞獸圖像色彩的搭配性。刺繡畫師李壽伯說:“桃源刺繡常以紅色為底,配色難尋,唯綠可襯其艷。\"桃源刺繡瑞獸圖像配色遵循“對比統一\"原則,底圖色彩以紅、白為主,與綠色瑞獸形成反差;主輔色在明度、純度、冷暖性上差異顯著。主色為綠色系冷色,純度中等,明度跨度較大;輔色為紅、黃、紫色,純度偏高,S值 55% 以上,明度跨度小。如圖8所示的紅布地繡雙角獸,綠黃調毛發與紅布冷暖對比強烈,眉、鼻、背部以橙色、藍色點綴,形成主輔色對比。繡娘注重色彩統一,瑞獸青色與綠葉呼應,整體繡品色彩調性和諧。
表1瑞獸圖像色彩HSV數值
Tab.1 Color HSV value of auspicious beast images

圖8綠色瑞獸圖像門檐Fig.8Door eaves of the green auspicious beast image

對瑞獸圖像色彩表征的梳理后,需深入分析其色彩文化邏輯。綠色屬青色范疇,在中國五色體系中位居首位,被譽為東方色也。漢代《尚書大傳》記:“東方者何也?動方也,物之動也。何以謂之春?春,出也,物之出,故謂東方春也。”青色代表生命、自然與和諧,給人以安定、寧靜之感。桃源刺繡瑞獸圖像“尚青”,體現了桃源人與動植物和諧共處的自然觀。在桃源民眾心中,瑞獸不再是兇猛的動物,而是與植物融為一體指向生命和希望。
1.4瑞獸圖像工藝:豐富的針法及裝飾
桃源刺繡瑞獸圖像的針法豐富多彩,極具裝飾性。本文根據實物分析(圖9),發現其主體針法以毛針、摻針塑造毛發蓬松之感,次要針法有回旋針、搶毛針、搶針,局部細節則采用鎖針、交織針、盤金繡等。其中毛針較有特色,用長短粗線層次繡制,塑造瑞獸紋蓬松的毛發質感。
圖9瑞獸圖像針法示意
Fig.9Schematic diagram of auspicious beast imageneedlework

另外,繡娘在瑞獸眼、鼻、耳、背、尾的繡制上,巧妙融入多樣化的裝飾圖案,極大地豐富了瑞獸形象的靈動與鮮活,反映了繡娘卓越的創造力和高超的技藝,如眼部有月牙紋、五角星紋,耳部有螺旋紋、點狀紋,背部有波浪紋、半圓紋等(圖10)。各類紋樣采用繁復多變的裝飾性針法表現,特別是眼部、鼻部及背部,繡娘擅長運用墊針技法,以強化五官的立體效果,刻畫細節處的藝術肌理美。
綜上,桃源刺繡瑞獸母題具有極強的地域特征,包括變化豐富的造型、瑞獸花葉的典型圖式,色彩的尚青取向及豐富的工藝裝飾性,在形式表征下又蘊含深厚的民俗內涵。

2瑞獸模件:裝飾功能與符號觀念表達
2.1 裝飾日常物質生活
模件是指“可互換的、可大量預制的構件,能迅速以不同方式組合,創造多樣化單位”[9]。在桃源刺繡中,瑞獸母題作為一種特色模件,其表現載體為瑞獸圖像繪畫粉本(圖11)。這種模件體現了民俗藝術的同一性與個體性:一方面,繡稿粉本為繡娘提供了基本樣式;另一方面,繡娘在刺繡過程中會進行造型、構圖、色彩的調整,將瑞獸母題符號與其他圖像如人物、花卉、文字、博古等重新組合、變化,創造出更豐富的藝術效果。這表明繡娘并非簡單對粉本的機械模仿,而是充分調動個人的藝術創造力,進行富有主觀能動性的藝術再加工。
瑞獸充當刺繡模件形成符號,被廣泛裝飾于桃源刺繡日常生活的各類載體中。無論在桃源縣博物館收藏的小尺寸(27cm×11cm )的荷包(圖12),還是大尺寸( 472cm×75cm )的堂帳中(圖13)[2],俯拾皆是。圖13中所示的戲曲故事題材堂帳,繡制有十只形態各異的瑞獸,它們的頭部與身體呈現出多樣的動態,與劇中人物的動作相呼應,彼此映襯,共同構建了一個層次鮮明、錯落有致的畫面。前景與背景之間巧妙地運用了遮擋關系,營造出一種視覺上的深度與豐富性,表現出目不暇接的戲劇張力。
圖11瑞獸紋樣畫稿
Fig.11Pattern artwork ofauspiciousbeasts

圖12瑞獸紋荷包
Fig.12Bagwithauspiciousbeast patterns

圖13瑞獸人物故事堂帳
Fig.13Decorative tapestrywithembroidered stories of auspiciousbeasts

民間美術以集體表象方式構成的約定俗成的程式,并且相對穩定地傳承下來[10]。瑞獸模件構建了瑞獸符號群,成為桃源文化的母題。除刺繡外,瑞獸圖像還廣泛應用于桃源木雕(圖14(a))、銅藝(圖14(b)[11])漆畫(圖14(c)[1])印染(圖14(d))等其他桃源工藝美術中,裝飾于桃源百姓使用的雕花床、食盤、寢具、擺件等日常生活用品里,構成以瑞獸為符號的生活圖景,各個載體瑞獸圖像藝術風格趨同,進一步證實了瑞獸模件的高度程式化特征。
圖14瑞獸符號的多元應用Fig.14Diversified applications of the auspicious beast symbol

2.2符號組合表達的吉祥祈福觀
胡司德認為:“對動物,人要選擇,要論述,要編碼,才能寫進文本,形成圖像。”[12]桃源刺繡瑞獸母題作為模件不僅具有裝飾作用,其符號組合還具有復雜文本意義(文本是“文化上有意義的符號組合”[13])。桃源刺繡瑞獸圖像是繡娘想象創造的產物,通過符號組合形成有意義的文本,實現含義的延伸,蘊含了桃源人祈子求福的心理、驅邪避疫的愿望、長壽多福的觀念。
2.2.1祈子求福的心理
祈子求福的心理貫穿于桃源刺繡瑞獸圖像的形式與功能中。形式上,雙獸成對出現,形態色彩各異,呈現兩種典型動勢。一種是追趕嬉戲式。表現雙獸相互嬉鬧打趣的場景,雙獸頭部以俯視和仰視相對,連同身體構成較完整的太極圖式“S\"形,呈現均衡運動的視覺效果(圖15)。另一種為兩尾相交式。雙獸兩尾相交或相對,相互遮掩,這與民間美術中常見的蛇尾、魚尾相交意義趨同,具有生殖崇拜的寓意(圖16)。功能上,雙獸圖像廣泛運用于婚嫁用品中,其中又以帳檐、枕頂最為典型。繡娘姚紹枝指出,桃源人認為婚房懸掛瑞獸刺繡能夠增進夫妻感情,當地至今保留以瑞獸繡品裝飾新婚夫婦居所的習俗,體現了桃源人對子嗣綿延的美好祈愿。
圖15兩獸追趕動態
Fig.15Chasing dynamics of two beasts

圖16兩尾相交動態
Fig.16Dynamic intersection of two beasts

此外,桃源刺繡還常見“太獅少獅”“雙獅戲球”圖像(圖17),寓意高官厚祿、子嗣昌盛和吉祥喜慶。雙獅嬉戲時毛發交織成球狀,隱喻著生命的繁衍不息。明清宅院石獅也體現類似寓意,雄獅踏球在右寓意富貴如意,雌獅撫幼在左象征子嗣延綿、官祿永傳。桃源刺繡藝人通過形態色彩區分雌雄,桃源木雕傳承人肖修鴻以毛發多少區分公母,認為公獅毛發茂盛、母獅毛發較少,展現了民間藝人的創造性和美術趣味性。
圖17太獅少獅帳檐
Fig.17Eaves with old and young lions

2.2.2 驅邪避疫的愿望
瑞獸圖像常以單獨適合紋樣裝飾于孩童服飾,如圍兜、童帽(圖18),形似犬形獸、獅形獸,起到驅邪避疫的功能,庇佑孩童的平安健康。在桃源民間傳說中,瑞獸驅災辟邪的故事較常見,廣泛流傳如狗守護嬰兒、助找遺失嬰兒等,因此流行戴狗頭帽[14]。此外,還流傳有牛王菩薩伏強龍為民造福,以及黃狗忠心護主,主人為其建狗王廟的故事,可見桃源百姓對瑞獸的喜愛。
此外,桃源百姓還將獅、虎、象、牛、雞等動物圖像繡飾于日常生活用品中,自的是鎮宅攘災。桃源人在建造房子時特別講究,桃源民歌《上梁歌》唱道:“犀牛把口出天子,青獅白象狀元郎,金雞報曉有兩榜,五馬跑朝開科場,老龍擺尾生富貴,梁山靠背萬谷陽。”[15]可見,瑞獸圖像在桃源人心中都具有超自然能力。
圖18瑞獸紋兒童服飾Fig.18Children’s clothing with auspicious animal patterns

2.2.3長壽與多福的觀念
一方面,獸與“壽”字諧音,桃源百姓視獸為“壽”的象征[16],寓意長壽健康,故常在壽屏及日常用品中繡制瑞獸(圖19),與壽星、祿星、壽字紋搭配,寄托多福多壽的美好愿望。不同年齡段慶壽有各自的吉祥語“六十歲:福壽三豆,花甲重開。七十歲:古稀遐福,懿德古稀”,但都圍繞“福、壽”。瑞獸常與花卉、竹葉、喜鵲、壽桃等元素搭配(圖20),并呈現三獸共身的獨特形態,寓意花開富貴。桃源刺繡老藝人擅長運用諧音與象征手法,巧妙表達“福、祿、壽、喜、財”五福臨門的美好愿望。
圖19瑞獸與壽紋Fig.19Auspicious beast and longevity pattern

之中,并與花卉、花翎、書卷等符號組合搭配,形成“平安吉祥、官運亨通\"的新符號文本意義,相對內容直白的鄉土韻味裝飾。這種祈福表達較含蓄,又異于文人精致隱喻,展現了桃源百姓的創造性和藝術素養。
桃源地區云肩服飾以瑞獸圖像裝飾,彰顯地域符號特征。云肩為漢族傳統肩飾,具護領、裝飾作用,形制穩定,變化在于四合云頭內所填花紋。如圖22所示的四合如意形云肩,云頭內嵌瑞獸、花葉,四只瑞獸四首顧盼居中,逐獸異色,花葉分飾兩旁,瑞獸成為主體。從云肩的多重鑲滾、瓔珞流蘇裝飾可知其為清晚時期典型工藝,又從縱橫尺寸 100cm×121cm 可知,其應為戲裝配飾。云肩立領增飾獅子戲球條形裝飾,舞臺上瑞獸隨表演翻飛,成為受眾銘記的審美符號。瑞獸形制與如意云頭契合,顯然瑞獸主題在桃源民眾的心中已經升華為一種集體意識的象征。圖像意義必須用符號才能表達[],故本文進一步探析桃源人對瑞獸情有獨鐘的文化根源。
圖20瑞獸與花鳥紋
Fig.20Auspicious beast and flower bird patterns

另一方面,瑞獸與博古紋組合寓意平安富貴、吉祥如意。桃源刺繡博古紋古樸稚拙,其最大特色為瑞獸紋與博古紋二者異形同構。如圖21所示,繡娘巧妙地將瑞獸圖像嵌于瓶身
圖21博古瑞獸紋簾
Fig.21Antique-style auspicious beast pattern curtain

圖22瑞獸紋云肩
Fig.22Cloud shoulder with auspicious beast pattern

3符號內涵:瑞獸母題體現的巫雉文化
桃源刺繡中大量出現的瑞獸母題成為驅邪、納吉的圖騰符號,與沅水地域源遠流長的巫雉文化有關。“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現”[18]。桃源地域在春秋戰國時屬楚,秦屬黔中郡,承襲楚巫之風,明清時期以來“以獸驅疫”的巫做文化極為盛行,這在桃源癱舞、催戲中均有體現。
3.1 舞與瑞獸圖像
桃源刺繡瑞獸題材與當地流行的癱舞聯系緊密。“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19]。沅湘之間,其祠也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地處沅水流域的桃源及周邊地區,至今還保留大量模擬動物形象的“癱舞”,包括龍燈舞、獅子舞、草把龍、板龍燈、竹馬舞、干龍船、蚌殼舞。歷經長久的歷史變遷,桃源的“癱舞”雖然已從傳統的祭祀儀式轉變為具有表演性質的節慶舞蹈,但利用“攤面”(即面具)來模仿動物形態的傳統依然保留,這深刻體現了“以獸驅疫”的巫文化遺存。此外,在桃源周邊巫舞、雄藝呈現出常態化特征,對桃源的巫癱文化產生著深厚的影響。據統計,桃源北部有石門跳喪舞,西北有桑植癱戲、辰州癱戲,南部有安化癱獅,東部則為常德鼎城區的巫舞,呈現豐富的雄舞形態。
由癱舞發展而來的舞獅活動,促使獅子的形象成為桃源刺繡中的典型元素。一方面,舞獅的娛樂性促進了刺繡中獅子形象的多樣化發展。刺繡獅紋的跳躍、翻滾、踩球等動作與舞獅表演中的造型高度相似(圖23)。桃源地區的獅子舞,俗稱\"打獅子”,常用彩色麻絲進行裝飾,包括黃色、紅色、綠色等,獅背則用布條扎成結節狀,其裝飾風格與桃源刺繡中獅子的背部設計相呼應。尤其是桃源刺繡中偏好使用青色的瑞獸形象,而獅子舞中也存在綠色的獅子(圖24)。另一方面,雉獅的神圣性催生了固定的刺繡獅符號。耍獅子是雉祭的主要內容[20]。桃源獅隊伍夜間巡游,驅疫并恭賀新春,這如同人們帶著神圣的動物挨家挨戶走訪,將神的福佑帶給每一個人,充分體現了與神靈交流的這一形式[21]。后來催獅演變為節慶舞獅,融入了世俗娛樂。民眾在此過程中形成獨特審美,融入刺繡創作中,賦予其辟邪納福寓意,與雄獅的超自然力量相呼應。
圖23桃源舞獅表演
Fig.23Taoyuan lion dance performance

圖24舞獅與桃源刺繡獅圖像對比Fig.24Comparison of lion dance and Taoyuan embroidered lionimages

3.2 俺戲與瑞獸圖像
雉戲世俗性、狂歡性對瑞獸圖像的意義和夸張的藝術風格產生了一定影響。明末清初,以桃源縣佘家坪鄉赫溪墳巫催藝人為首,將催舞發展成為土地戲、師道戲和癱堂戲[22]這種藝術實踐促使癱祭法器中的瑞獸符號向生活化方向轉化,如旗幟、桌圍等載體上出現的貔貅、獅象等圖案,實則反映了世俗需求與神圣符號的互動機制。以還催愿儀式中的二十四旗為例,據88歲的桃源老法師劉善初介紹,其刺繡內容不僅包含《三洞桃源科》記載的二十四位神靈,更融入了搬籬打綱、撈魚摸蝦等農耕場景。這種復合式圖像系統既延續了楚地巫道交融的信仰傳統,也印證了民間藝術在神圣空間向世俗空間轉化過程中的適應性調整。此外,攤戲的儀式展演特征深刻影響了瑞獸造型的視覺語言。如孟姜女催戲通過將傳說敘事與地方習俗結合,形成具有狂歡特質的表演程式,這對瑞獸圖像的粗獷造型、濃麗表征產生影響,百姓也將這種表演性、娛樂性帶入刺繡創作中,繡制出自由狂放的瑞獸藝術形象。
椅角獸是桃源刺繡瑞獸的重要類型,瑞獸生“角”是巫文化的重要體現。水牛角在雉戲癱儀中作為法器,具有調兵、統兵等多種神秘功能。特角獸如獬豸、兕、天祿、辟邪,各擅“禳災安祿,驅陰避疫”之功能,“角”是其顯性標識,是它們的顯著標志。在桃源民俗中,牛角還具備占卜功能,如“觀土牛,以牛首紅、白等色占水、旱等災”[23]。此外,犀牛形象是桃源地區建房的重要裝飾。因此,桃源刺繡中的騎角獸蘊含驅邪禳災意義,表明瑞獸與巫讎文化緊密相關。桃源神像畫與刺繡瑞獸圖像的相似性進一步證明了這一點(圖25),二者在色彩、造型上相似。據96歲的桃源老畫師李壽伯回憶,他師傅曾教他畫獅子、象、松鼠、麒麟、獨角獸等圖像,這些既可裝飾又可辟邪,常用于喪葬儀式。這些瑞獸圖像多由巫癱師傅、道士自用,進一步證明其與巫道文化的緊密聯系。
圖25騎角獸畫稿與刺繡對比Fig.25 Comparison between the picture of the horned beast and embroidery

多元的針法。這些元素不僅作為裝飾元素融入桃源人的日常生活,還巧妙地與其他符號相結合,編織成富含深意的民俗觀念,多維度地映射出桃源人民對于子嗣綿延、福祉祈求、驅邪避災及長壽安康的世俗愿望。
瑞獸母題所承載的多元符號價值,深深植根于桃源地區悠久的巫癱文化土壤之中,動物形象被賦予了超凡脫俗的神秘力量。當地盛行模仿動物的攤舞,生動體現了桃源人“萬物皆靈”的原始信仰。獅形獸、騎角獸等圖像,與該地區濃厚的獅文化及牛角崇拜緊密相連,共同構建了桃源刺繡瑞獸母題獨特的文化景觀。而癱戲的娛樂性和世俗性,則為桃源刺繡中的瑞獸母題增添了既狂歡又神圣的雙重特質。綜上所述,瑞獸母題通過極具地域特色的刺繡藝術形態充分展現,不僅承載了吉祥祈愿的符號意義,還深刻而生動地再現了當地民俗信仰與文化精髓的豐富底蘊。
此外,共同巫癱信仰促成沅陵刺繡與桃源刺繡的趨同。與桃源相鄰的懷化市沅陵縣,素有“湘西門戶”之稱,巫文化深厚,沅陵辰州癱戲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辰州雄戲的動物面具突出角、耳、鼻、眼等形象,展現神獸掙獰威猛的審美特征[24]。這些形象在某些特征上與桃源刺繡瑞獸紋有著相同之處,都是神秘、古樸的藝術風格。通過比較發現,沅陵縣七甲坪鎮大田界村的刺繡與桃源刺繡的瑞獸圖像在造型、配色上都極為相似(圖26),這種圖像上的趨同,根源在于兩地共享著相同的巫雄文化信仰。
圖26沅陵刺繡與桃源刺繡對比
Fig.26 Comparison between Yuanling embroideryand Taoyuan embroidery

4結語
桃源刺繡中的瑞獸母題展現出獨特的藝術魅力,包括變化豐富的造型、瑞獸花葉的典型圖式,尚青的色彩取向和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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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NG Di1,2,3,XIA Tian4,HUANG Jia1,3,SHAO Beizhe1
1.SchoolofAtadsignChangshaUniversithagsh22,hin;.inertscadeuanalUiversitya 410081,China;3.ResearchBaseforDigital ProtectionandCommunicationofRed SitesandRevolutionaryImages,Changsha410022, China;4.IntelligentTextileInnovationResearch Institute,Hunan InstituteofEngineering,Xiangtan41oo,China)
Abstract:Taoyuan embroidery originated from Taoyuancounty,Changde city,Hunan province,and isa provincial intangibleculturalheritage.Theauspiciousanimalpattern,asathemewithregionalcharacteristics,hasalargenumberand diverse combinations,withdistinct motif characteristics:Itis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theprotectionand inheritanceof Taoyuan embroidery to deeply study the image characteristics and symbolconnotation of auspicious beasts.
This studyis basedon317 piecesofauspiciousanimal embroideryfrom HunanMuseum,TaoyuanCounty Museum andprivatecolections.Usingclusteranalysis,literaturereviewand imagecomparison,thispapercomprehensively analyzestheartisticcharacteristics,folkcustomsandcultural connotationof theauspiciousanimal motifsof Taoyuan embroidery.ThreeimportantconclusionscanbedrawnFirst,intermsofartisticcharacteristics,auspiciousanimalshave rich shapes,showing theappearanceof“hybridizedanimals”,which canbe divided into fourcategories:hornedanimals, lion-shapedanimals,dog-shapedanimalsandpictographicanimals.Thereisatypicalpaternof“auspiciousanimalflowers andleaves”onthecomposition,forminga special stylewith auspicious animalas thecenterandsurounded by large flowersand leaves.Theauspiciousanimalcolorshows theaesthetictendencyof“advocatinggree”,whichreflects the natural viewof harmonious coexistence between Taoyuanpeople andanimalsand plants.Theauspicious animal stitches are decoratedinavarietyof ways,featuringwoolstitchesandmixed stitches.Theauspiciousanimalpartsaredepictedwith interlocking stitches,padding stitches,lock stitches,coverstitches,andgoldcouchingstitchesincombinationwith decorativepaterns.Second,intermsoffolkcustoms,theuspiciousanimalpattrn,asacollectivesymbol,iswidelyseen invariousfolkcraftsinTaoyuanandhasbecomethemotifofTaoyuanculture.Asanembroiderymodule,itisoften combined with figure pattern,longevitypatern,antique-stylepattern,etc.,andisapplied topurses,decorative tapestry, curtaineaves,doorcurtains,and clothing,formingavarietyof signifiedmeanings,includingpraying forchildrenand blessingsexpelingevilandavoidingepidemicdiseases,andlongevityandblessings.Third,intermsofcultural connotation,theformationofauspiciousanimal motifsisrootedinthestrong witchcraftandNuoculturein Taoyuan, especiallyrelated tothewidelyspreadNuodance simulating animals inTaoyuanandtheNuooperadrivingawayepidemic diseaseswithanimals.The lion danceactivityevolved fromNuodance makesthe lion imageatypical themeof Taoyuan embroidery.Thesecularcarnival characteristicsofNuooperashapetheexaggeratedstyleofauspiciousanimal images. Horned beasts are an important typeof auspicious beasts,and the“horn”symbolizes witchery culture.In addition,the commonwitchcraftandNuo beliefalsocontributedtothesimilarity betweenYuanlingembroideryandTaoyuan embroidery.
This paper comprehensivelyuses thetheoriesof iconologyand semiotics,notonlysortsoutthe typesof auspicious animalsinTaoyuanembroideryinform,butalsoexploresthesymbolicsignificanceofauspiciousanimalsfromthesurface tothecore atthecultural level,revealingtheinternalrelationship betweenauspiciousanimal imagesandfolk psychology andregionalculture.Itisexpectedthattheresearchcanbringgreatcontributionstothetheoreticalanalysisandultural inheritance of Taoyuan embroidery,so as to promote its heritage protection and dynamic development.
Key words:Taoyuan embroidery;auspicious animal motif;image pattern;artistic features;folk custom concept; symbolicmeaning;witchcraftand Nuo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