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為適應國際反洗錢形勢,《刑法修正案(十一)》對《刑法》第191條洗錢罪進行了較大修改,刪除了“明知”并將“自洗錢”入罪,條文修改后貪污賄賂類洗錢罪司法實踐仍面臨主觀“明知”認定困難的困境。應當發(fā)揮“推定明知”的理論價值,強調(diào)司法工作人員基于“親歷性”辦案的綜合分析判斷;以“客觀推定主觀”的方式認定自洗錢的主觀故意;對間接故意的認定,應著重考察行為人的身份因素。
關鍵詞:“明知” 間接故意 自洗錢 親歷性
為應對我國洗錢罪打擊效果不明顯的問題,并回應全球反洗錢和恐怖融資最具權(quán)威性的政府間國際組織“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以下簡稱“FATF”)對我國完善洗錢立法的建議,《刑法修正案(十一)》對《刑法》第191條洗錢罪進行了較大修改,刪除了“明知”并將“自洗錢”入罪。條文修改后,對于洗錢罪主觀要件的理解存在一定爭議,且在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辦理貪污賄賂類洗錢犯罪案件時,主觀要件的認定也面臨一些疑難問題。為加大對洗錢犯罪的打擊力度,順應國際反洗錢形勢,實現(xiàn)洗錢罪條文修改的初衷,應對司法實踐中認定貪污賄賂類洗錢罪主觀要件的難點進行回應。
一、刑法條文修改后對洗錢罪主觀要件若干問題的理解
洗錢行為有“他洗錢”和“自洗錢”兩種,“他洗錢”是上游犯罪行為人之外的人實施的洗錢行為;“自洗錢”是上游犯罪行為人自己實施的洗錢行為。《刑法修正案(十一)》刪除“明知”要件,增加“自洗錢”行為入罪,這引發(fā)了理論及實務界關于洗錢罪主觀要件若干問題的討論。筆者對刑法條文修改后洗錢罪主觀要件的理解如下:
(一)刪除“明知”并未改變洗錢罪的主觀要件
刪除“明知”并未改變認定洗錢罪的主觀要件。要正確理解這一點,需從刑法總則與分則中“明知”的關系切入,并結(jié)合立法背景展開論證。
1.從刑法總則與分則中“明知”的關系切入。刑法總則中的“明知”是所有故意犯罪的核心主觀要件,要求行為人對自身行為的社會危害性、違法性及可能引發(fā)的危害結(jié)果有明確認識,具有普適性和根本性。而刑法分則中的“明知”僅針對特定罪名的行為對象或行為性質(zhì)作出提示性規(guī)定,例如《刑法》第144條“明知摻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的食品”、第172條“明知是偽造的貨幣而持有、使用”等,其功能是強調(diào)行為人對具體犯罪對象的認知,而非替代總則中的“明知”。即使分則未明確規(guī)定“明知”,司法機關仍需依據(jù)總則判斷行為人是否具備犯罪故意的“明知”要素。就洗錢罪而言,原《刑法》第191條的“明知”屬于分則提示性規(guī)定,僅要求行為人認識到資金系上游犯罪所得;而《刑法修正案(十一)》刪除該表述后,并非否定“明知”的必要性,而是因為“自洗錢”中行為人作為上游犯罪實施者,其對資金性質(zhì)的認知已不證自明,無需額外強調(diào)。因此,無論是“他洗錢”還是“自洗錢”,仍需符合總則中“明知”的核心要求,分則刪除“明知”并未改變洗錢罪的主觀要件本質(zhì)。
2.“自洗錢”入罪是我國立法的一個重大突破。我國于2007年6月28日正式加入“FATF”。[1]20世紀90年代,國際反洗錢格局發(fā)生深刻變革,將洗錢犯罪上游犯罪范圍拓展成為新趨勢。1996年,“FATF”在其發(fā)布的反洗錢和恐怖融資《40項建議》中,著重倡議擴大洗錢犯罪上游犯罪的涵蓋范圍。我國立法機關考慮到國際反洗錢的新形勢,在1997年刑法專門確立了“洗錢罪”罪名。2007年,“FATF”對我國進行首輪互評,認為“法人刑事責任應當適用于所有洗錢活動”,我國也接受了該建議。2009年《刑法修正案(七)》對刑法第312條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犯罪所得收益罪單獨新增了“單位犯罪”條款。2019年,“FATF”對我國打擊洗錢犯罪進行第四輪互評,基本認可我國近年在反洗錢工作方面取得積極進展,但同時也指出我國司法機關在調(diào)查和起訴洗錢罪方面存在較大不足,只有7%的司法機關在評估中取得實質(zhì)性工作進展,目前洗錢罪的總體起訴和定罪數(shù)量仍然較低。“FATF”建議我國根據(jù)《維也納公約》和《巴勒莫公約》完善對洗錢犯罪的立法?;谇笆霰尘?,《刑法修正案(十一)》對洗錢罪做出相應修正,刪除“明知”要件,是為消除文本障礙。《刑法》原第191條對洗錢罪明確使用“明知”一語,旨在將洗錢罪限定為“他洗錢”而排除“自洗錢”。[2]簡而言之,能夠“明知”者乃下游幫助者(洗錢行為人),若上游行為人“自洗錢”則其必然“明知”。因此,刪除“明知”并未改變認定洗錢罪的主觀要件。
(二)刪除“明知”并未降低洗錢罪的入罪門檻
針對刪除“明知”是否降低了洗錢罪的入罪門檻,有學者提出,刪除“明知”后,無論是“自洗錢”還是“他洗錢”都不需要“明知”主觀要件,洗錢罪只需要存在主觀故意即可,不再需要行為人明知是毒品等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這一事實[3],進而認為洗錢罪刪除“明知”后,其入罪門檻也降低。
筆者認為這一認知值得商榷。如前所述,原《刑法》第191條的“明知”是分則對行為對象的提示性規(guī)定,而非主觀要件本身。對于“他洗錢”而言,行為人仍需證明其“明知”資金系七類上游犯罪所得,證明標準未發(fā)生變化。對于“自洗錢”,行為人作為上游犯罪實施者,對資金性質(zhì)的認知具有天然性,無需額外舉證,但這并非降低門檻,而是對“自洗錢”行為主觀要件的合理認定。
此次修法的核心目的是響應FATF的評估要求,消除“自洗錢”入罪的文本障礙,而非放寬入罪標準。司法實踐中,對“他洗錢”的“明知”仍需通過客觀行為推定(如資金交易異常、行為人職業(yè)背景等),對“自洗錢”則需證明其轉(zhuǎn)移、掩飾資金的故意,入罪門檻實則未降反升。
(三)洗錢罪可由間接故意構(gòu)成,與刪除“明知”無直接關聯(lián)
針對洗錢罪是否可由間接故意構(gòu)成,有學者提出,刪除“明知”表述,意味著洗錢罪在主觀方面也應當包含間接故意犯罪,洗錢罪不再以行為人主觀方面“明知是七類上游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為前提。[4]
筆者同意“洗錢罪在主觀方面也應當包含間接故意犯罪”的立場,但不認為其由刪除“明知”所致。間接故意能否構(gòu)成洗錢罪,在理論及實踐中一直爭議不斷。這一問題的提出,源于司法實踐中部分行為人的主觀心態(tài)難以被直接故意完全涵蓋(如行為人明知資金可能系上游犯罪所得,仍放任其被轉(zhuǎn)移掩飾)。因而有學者認為,刪除“明知”意味著洗錢罪可由間接故意構(gòu)成,但這一邏輯并不成立。事實上,間接故意的可適用性取決于洗錢罪的構(gòu)成要件本質(zhì),而非分則是否規(guī)定“明知”。傳統(tǒng)觀點認為,洗錢罪屬于“目的犯”,需以“掩飾、隱瞞來源和性質(zhì)”為特定目的,故只能由直接故意構(gòu)成。但從條文表述看,“為掩飾、隱瞞……”是對行為特征的描述(客觀要件),而非主觀目的的限定。例如,《刑法》第163條“為他人謀取利益”、第385條“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均屬于客觀行為要求,而非主觀目的。因此,洗錢罪并非目的犯,行為人若明知資金可能系上游犯罪所得,仍放任其被轉(zhuǎn)移、掩飾,即可構(gòu)成間接故意。這一結(jié)論的依據(jù)是犯罪構(gòu)成理論,與刪除“明知”并無直接關聯(lián)。
二、貪污賄賂類洗錢罪主觀要件認定面臨的疑難問題
在司法實踐中,貪污賄賂犯罪既遂后,行為人所進行的洗錢行為往往具有隱蔽性強、資金流轉(zhuǎn)復雜等特點,再加上行為人反偵查能力突出,導致此類犯罪中主觀要件的認定仍面臨不少疑難問題。
(一)貪污賄賂類“他洗錢”犯罪之“明知”的認定困局
一方面,行為人普遍否認主觀“明知”,常以“僅借銀行卡使用,不知資金用途”“不清楚資金為貪污受賄所得”等理由辯解,而上游犯罪本犯出于逃避責任的目的,也不會如實告知資金真實來源,導致直接證據(jù)缺失。另一方面,部分“地下錢莊”、中介機構(gòu)在資金交易流轉(zhuǎn)時,對資金來源持漠視態(tài)度,既不主動核查,也不過問是否屬于七類上游犯罪所得,這種亂象進一步加劇了“明知”認定的難度。由于缺乏明確的客觀行為標準與證據(jù)指引,司法機關在判斷行為人是否“明知”時,往往陷入證據(jù)不足的困境。?
(二)貪污賄賂類“自洗錢”犯罪主觀故意的證明難題?
盡管“自洗錢”行為人作為上游犯罪實施者,對犯罪所得性質(zhì)具有天然認知,但證明其主觀故意仍困難重重。行為人在實施“自洗錢”時,常通過復雜資金流轉(zhuǎn)、借他人賬戶操作等手段,切斷洗錢行為與上游犯罪的直接聯(lián)系,這導致司法實踐中,證明難點不在于“明知”,而在于證實其“故意掩飾、隱瞞”的心態(tài)——即區(qū)分行為是上游犯罪的自然延伸(如單純存放)還是獨立的洗錢行為(如通過復雜交易改變資金性質(zhì))。此外,面對指控,行為人會以“正常資金使用”“商業(yè)往來”等借口進行抗辯,試圖混淆視聽。而司法機關在取證過程中,不僅面臨取證渠道受限、證據(jù)易遭銷毀等阻礙,還需突破行為人精心設置的偽裝,這對證據(jù)收集與分析能力提出了極高要求。
(三)貪污賄賂類洗錢罪間接故意的界定爭議?
理論上洗錢罪可由間接故意構(gòu)成,但在貪污賄賂類洗錢案件中,間接故意的界定標準模糊不清。對于“他洗錢”行為,判斷行為人是否存在放任危害結(jié)果發(fā)生的間接故意,需綜合考量認知能力、行為環(huán)境、因果關系等要素。然而,實踐中這些要素的認定具有較強主觀性。行為人協(xié)助資金轉(zhuǎn)移時,雖察覺資金異常仍繼續(xù)操作,其主觀心態(tài)究竟屬于間接故意,還是過于自信的過失,難以精準區(qū)分。例如,金融機構(gòu)工作人員明知客戶資金流轉(zhuǎn)異常(如大額現(xiàn)金頻繁存取、賬戶交易與職業(yè)不符),但未履行反洗錢義務,其主觀心態(tài)是“放任危害結(jié)果”(間接故意)還是“輕信能夠避免”(過失),缺乏統(tǒng)一標準。此外,“自洗錢”行為間接故意的適用場景同樣缺乏明確界定,導致對犯罪主觀方面的認定存在分歧,影響案件裁判的統(tǒng)一性與公正性。
三、貪污賄賂類洗錢罪主觀要件認定困境的解決方法
針對前述司法實踐中,貪污賄賂類洗錢罪主觀要件的認定難題,筆者嘗試提出以下針對性解決方法。
(一)應以“推定明知”為基礎,基于司法工作人員親歷性綜合判斷
在貪污賄賂類“他洗錢”犯罪中,首先要運用好“推定明知”的論證價值?!巴贫髦笔撬痉ㄈ藛T應用“主觀見之于客觀”的一種認識規(guī)律,是借助一定的基礎事實,對行為人主觀心態(tài)作出判斷的法律評價。為避免司法推定中發(fā)生錯誤,司法推定的基礎事實通常由司法解釋加以確認,也就是司法推定的基礎事實首先要法定化。最高法2009年《關于審理洗錢等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條指出了洗錢罪主觀“明知”的總體把握原則,“兩高一部”2020年《關于辦理洗錢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也對“明知”作出細化闡釋?!皟筛摺?024年《關于辦理洗錢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guī)定了認定洗錢罪“知道或應當知道”的審查判斷規(guī)則。從上述司法解釋來看,洗錢罪中的“明知”并不意味著要求行為人確實知道,而是可通過基礎事實中的異常情況結(jié)合行為人職業(yè)經(jīng)歷、與上游犯罪人員之間的關系等情況綜合審查判斷,推定行為人明知。
在“推定明知”基礎上,筆者認為,為解決當前貪污賄賂類“他洗錢”犯罪主觀要件的認定難題,還應強調(diào)司法工作人員基于親歷性辦案的綜合分析判斷,結(jié)合全案證據(jù)綜合分析供述與證言的真實性。親歷性辦案是重要工作模式,強調(diào)司法工作人員通過直接參與案件辦理過程,全面、深入地掌握案件信息和細節(jié),從而對案件事實作出準確判斷。在貪污賄賂類“他洗錢”犯罪主觀要件認定中,親歷性辦案有著獨特的體現(xiàn)與作用。通過親歷性辦案,司法工作人員能夠?qū)ο村X行為人的身份背景、職業(yè)經(jīng)歷、認知能力以及與上游犯罪本犯的關系、交往、接觸等了解得更為全面和具體,據(jù)此結(jié)合在案證據(jù)對洗錢行為人的主觀明知進行綜合分析判斷更具有合理性。
(二)可通過行為人存在掩蓋犯罪所得的客觀行為推定主觀故意
在貪污賄賂類“自洗錢”犯罪中,自洗錢的行為人本身即是上游犯罪的實施者,其“主觀明知”不證自明,但認定其構(gòu)成自洗錢犯罪,仍需證實其主觀故意。貪污賄賂犯罪的行為人往往百般辯解,以各種理由合理化自己在上游犯罪既遂后處置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的行為,此時,如果特別強調(diào)“掩飾、隱瞞”的特別目的,無疑會增加對該類犯罪主觀故意的證明難度,進而導致打擊洗錢犯罪的效果不佳。
筆者認為,認定貪污賄賂類“自洗錢”犯罪中的主觀故意,可通過行為人存在掩蓋貪污賄賂犯罪所得的客觀行為來推定其主觀故意,當然,行為人提供反證的除外。詳言之,主要考察上游犯罪既遂后上游犯罪行為人有沒有實施改變犯罪所得性質(zhì)的行為,其行為有沒有侵害新的法益。若僅僅是對上游犯罪所得的簡單持有、轉(zhuǎn)移或一般性處置,沒有改變資金的性質(zhì)和來源,也沒有對金融管理秩序造成實質(zhì)性破壞,那么可以將其視為上游犯罪的自然延伸。[5]例如,單純將受賄所得的贓款存入自己的銀行賬戶或者用于日常消費等。但如果在貪污賄賂類犯罪后,將贓款贓物通過虛構(gòu)交易、跨境轉(zhuǎn)移資產(chǎn)、利用金融衍生品等方式進行“化學漂白”,改變了犯罪所得的性質(zhì)和來源,使其合法化,對金融管理秩序造成了嚴重破壞,即使行為人拒不承認,也應認定為自洗錢犯罪。
(三)認定貪污賄賂類洗錢罪間接故意應重點考察其身份因素
除直接故意外,貪污賄賂類洗錢罪中,當行為人僅僅放任“洗白”犯罪所得及其收益時,其主觀心態(tài)究竟屬于間接故意,還是過于自信的過失,較難判斷。筆者認為,為更好地打擊洗錢犯罪,應明確貪污賄賂類洗錢罪間接故意的認定標準,認定行為人間接故意的心態(tài)時應重點考察其身份因素。比如,金融機構(gòu)及其工作人員根據(jù)《反洗錢法》及相關行政法規(guī)而負有反洗錢的法定義務,對于上游犯罪的識別能力也應當較強,若其可能知道系非法資金,未進行報告而正常開展業(yè)務,顯然放任了洗錢行為的發(fā)生;如果系負有反洗錢義務的特定身份者,違反反洗錢工作的相關規(guī)定,可直接認定其間接故意的心態(tài),當然,其能提供反證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