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寧波的天一閣,卻不知道月湖。我第一次來月湖,鳥鳴濺落在石板路上,和著梅影的搖動。月湖不大,從長春路向四外望去,周邊高樓林立的氣勢,就知道它被劃定的大體規模。我曾以為月湖只是一座大型江南園林,超過蘇州拙政園,遠小于杭州西湖,直到在水鄉特有的氤氳氣息里與月湖的鳥鳴梅影相遇,才知它的不同尋常。
我從北方來,離開家鄉40多年的三姑奶邀我逗留幾天。小表姑佳妉在市里的一所中學教書,大我一輩、年長幾歲,是我此行的導游。她生著一雙明亮眼眸,手腳勤快,能和當地人對上一口流利的“寧波閑話”,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子了。
一般來說,本地人很少去當地的名勝。天一閣,亞洲現存最古老的私家藏書樓,佳妉表姑卻來過多次。走過瀝青路面的天一街和兩旁一座座質樸民宅,她活潑的神情里,有了幾分肅穆。進入懸掛著金底黑字“天一閣”匾額的朱漆大門,看不出什么特別,仿佛眾多江南故居的一座平常院落。繞過獬豸影壁、穿過抄手游廊,綠蔭如蓋的香樟樹阻隔了鬧市的喧囂。這座藏書樓坐北朝南、磚木結構,是一座雙層硬山頂重樓式建筑。閣前的天一池怪石嶙峋、碧水溫潤,幾條錦鯉在碎萍間悠閑地擺著紅尾。
我和佳妉在方磚地上慢步走著,她大致介紹了藏書樓的故事。這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間的閣樓,是曾任兵部右侍郎的范欽修的,當年藏書最多時達七萬多卷,宮廷藏書也不過十多萬卷。明代書籍昂貴,如果僅靠范公致仕后的微薄俸祿,不吃不喝幾百年,才能買齊這七萬卷書。
我很好奇,問她這天量書籍是怎么來的。小姑告訴我,答案很簡單—謄抄。除了范公為官時收集的少部分書冊外,天一閣的大部分藏書是他與別的藏書家或借或換,然后全憑人力抄寫下來的,就此開啟天一閣的不朽傳奇。曾有這樣一件事,由于生病耽誤了時間,范欽為了按期交還借來的書籍,忍著病痛、冒著酷暑,抄了四天四夜,才最終完成。類似這樣的辛勞,他堅持了整整25年,直至80歲壽終正寢。
時序流轉,傳承數百年的天一閣,如今保存各類古籍達30多萬卷,成為一座蘊含中國燦爛文化的神圣殿堂。冰裂紋的花格窗下,歲月浸染早已發黃的線裝書頁,也浸透飽經滄桑的文明記憶。天一閣屹立在月湖西岸,經歷王朝更迭、戰亂盜竊、臺風火災等種種浩劫,依舊翰墨飄香,悄然不動聲色。那是一種文化傳承的篤定力量,它由范欽孤燈寒燭下的蒼涼筆鋒發出,落入不遠處的月湖,流入波光粼粼的甬江,匯入文明滔滔不息的遠方。
與古樸厚重的天一閣相比,一水相連的月湖是靈秀愜意的去往。月湖倚在寧波的西南邊,不是天然形成的淡水湖泊,自唐貞觀年間開鑿而成,已有1000多年的歷史。從飛檐斗拱的超然亭望去,全湖狹長而彎,大概便是“月湖”名字的由來,風韻則與揚州的瘦西湖有些近似。
我和佳妉相跟著,沿著石子小徑一路向北,見綠蔭匝地,水波傾碧,有金檐紅柱的亭臺、青瓦白墻的樓榭散落其間。過了船舫,芳草洲西岸,簇簇紅梅成片。大概見到人來,遠近楊柳林里,鳥鳴更歡。月湖以柳汀街為界,分南北兩區。一路漫步,兩處白梅也開得正艷:花嶼上的寧波茶文化博物館,假山修竹間,一株江梅迎著陽光寸寸飄零的輕暖;東岸菊花洲的寶奎精舍庭院,幾棵白梅姿態各異、散在岸邊,目送湖水粼粼搖曳的余寒。
過了晌午,天氣越發炎熱,我和小姑去月園小坐。跨過月亮門,是白墻黛瓦的一處院落,鏤空牖窗下,綠籬花圃里種著五顏六色的薔薇和郁金香。沿著拼花卵石地面走不多遠,潔白墻面上有一幅黑底金字的石刻—《寧波月湖銘》。“這是跨世紀那年,著名學者魏明倫作的,我很喜歡里面的那句‘街心靜土,市內桃源’。”佳妉望著上面古樸雅致的字跡,白皙的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月島的點秋堂是一座四角歇山頂木亭,南臨馬頭墻建筑形制的海曙·月湖美術館,這也曾是民國時期甬上文化界名流楊菊庭的住宅。我坐在飛檐翹角圍起的一方陰涼里,問佳妉:“這里人常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一城名勝半歸湖’,可寧波是新一線城市,轄域遼闊、古跡眾多,人口近千萬,怎么說一半的風景名勝歸于這小小的月湖?”“這是我們的母親湖呀,”她笑著看我,純熟的普通話略帶一點吳儂口音:“也是寧波乃至浙東的文脈所在。一部寧波史、半部在月湖,沒有什么自然景觀能代替月湖在寧波人心中的位置。”
一路上,我聽她說過的。著名歷史人物王安石、史浩、楊簡等人,都曾在月湖或為官、或講學、或著書、或隱居。北宋時代,王安石任鄞縣知縣,在竹洲設縣學,邀請楊適、杜醇、樓郁、王致、王說五位大儒講學。這“慶歷五先生”在月湖各創書院、推崇理學,浙東學術自此萌芽。南宋時期,曾為岳飛平反的丞相史浩,騰出皇帝賜予的松島,為著名教育家沈煥、沈炳兄弟設館講學。沈氏兄弟又與寓居湖畔的“淳熙四君子”楊簡、袁燮、舒璘、沈煥過從甚密,逐漸形成名噪天下的“四明學派”。月湖一時書院林立,寧波也逐漸成為浙東學術重鎮,此后涌現被稱為“中國思想啟蒙之父”和“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的黃宗羲、清初著名史學家萬斯同、浙東學派集大成者全祖望等一批風云人物。
漫漫歷史長河中,先哲們創建了天高海闊的精神空間和思想圣地,浙東文化經歷千年的風雨滄桑,被一代又一代人所傳承與銘記,文明的血脈延綿不絕。事實上,以天一閣為代表的藏書文化正是浙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或者說,底蘊深厚的浙東文化,才是那座世界三大家族圖書館之一的藏書樓之精神發祥和信仰根基。
月湖淡雅恬靜,歲月無聲拂過這一池清水,見證斗轉星移、世事變幻。北宋明州知州劉珵曾觸景生情,作《詠西湖十洲詩》,中有贊頌花嶼的“淺深艷冶一枝枝,帶露臨風不自持”,有稱道煙嶼的“閑伴晚云籠淺瀨,半和秋雨冪寒沙”,還有感嘆芙蓉洲的“翠幄臨流結絳囊,多情長伴菊花芳”。
一方水土,一方人物,天和人的氣韻是相通的。寧波既是清波蕩漾的江南水鄉,又是人世繁華的海港城市;既是新石器時代河姆渡文化的發源地,也是宋元時期海上絲綢之路的始發港。
7000多年來,古與今、山與水、動與靜,內斂和開放、循古和創新、淡然和騰飛……這些諸多看上去很難調和甚至截然相反的氣質或因素,都能在月湖找到影子。它們匯聚、沉淀、折射并融合在一起,成為刻在每個中國人骨子里、展現中華氣象浩浩湯湯的“天人合一”。
此刻,我在湖光水影、時空深處靜下心神。這里的鳥鳴清脆婉轉、一聲聲傳來,王安石聽過;這里的梅影千姿百態、一片片映紅,賀知章也見過。我經歷著他們人生中經歷過的苦,他們也曾品嘗我生命里品嘗到的甜。原來在一方天地的氣韻里,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人們無論相隔多么遙遠的時空距離,都在情感上同呼吸、追尋里共命運,心靈相犀,薪火相傳,以成文明。
那天傍晚,夜幕四合。這文化古都,也是華麗新城,在落地窗前,映滿一片浩瀚的燈火。我的思緒仍駐留于那片搖曳的波光,依稀望著鳥鳴濺落在石板路上,和著梅影的搖動。我終于懂得,月湖雖小,一橋一島、一花一木平淡無奇,卻是文人精神的鮮明寫照,也是中華文明的微縮盆景,訴說著歷史和未來的不息前行。